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词的思想境界和艺术风格评析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词的思想境界和艺术风格评析

东坡降黄五年是他政治生活的极其困难和繁荣时期，也是他丰富文学艺术的高峰。正因为他遭贬流放大大开阔了眼界和胸怀,思想境界和艺术风格臻于成熟,作品臻于“精妙”,开拓了诗词文赋和书画等等领域,所以他取得了创作生涯中最为光辉的成就,一跃而登上了北宋文学艺术的顶峰。他的谪黄词赋如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就是杰出的代表作。现在,试就《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词的思想境界和艺术风格作一些评析。《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三月。当时苏东坡47岁。题下原有小序,说:“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其《东坡志林》卷一《游沙湖》有云:“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余将置田其间,因往相田……。”王文诰《苏诗总案》亦谓苏东坡“壬戌相田沙湖道中遇雨作”。可见,苏东坡是在去沙湖相田的途中,遇到一阵急风骤雨,即景抒情,写下了这首词的: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徵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首《定风波》词在内容和形式上都能体现苏东坡的思想和个性,能代表苏词的艺术成就,是具有典型的“坡仙”风格的。近人郑文焯《手批东坡乐府》对其主要特点,作了中肯的批评,说“此(词)足徵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直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在思想内容上,《定风波》词寓意于物,很有哲理性,很能体现苏东坡的思想和个性。谪居黄州的苏东坡思想是很复杂的；谪黄所作是词又是别有怀抱的。众所周知,从熙宁二年(1068)以来,苏东坡不附当轴。对王安石所变新法有异议,后竟为李定之流制造“乌台诗案”所构陷,被捕下狱,贬谪黄州,“充任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受到软禁管制。其内心当然是很愤懑的。但是,这位豪放浪漫的词人,在当时那种大兴文字狱的高压空气之下,表露出来的却又是达观洒脱,履险若夷的态势。这在标志着黄州创作高峰年元丰五年的诗文词赋中,都有形象的再现。就是在同一个壬戌年之七月和十月,两次“泛舟于赤壁之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划然长啸”,“悄然而悲”,写出了既潇洒超脱,又空灵奇幻的杰作——前后《赤壁赋》。就在同年的九月,所作《临江仙·夜归临皋》词,还曾引起一时的轰动:因其词后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语,遂“喧传子瞻夜作此词,挂冠服江边,拏舟长啸去矣”,而令郡守惊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可苏东坡在牢骚发过之后,早已获得心理上的暂时平衡(亦即所谓“解说”),这时正“鼻鼾如雷”,酣睡未醒呢(叶梦得《避暑录话》)。联系到苏东坡仕途坎坷不平的累遭摧折的身世.上述词赋所表达的思想内容,即可明了《定风波》词“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答参寥师》)的。字面上写的是偶然碰到的自然风雨的侵袭,实际上说的是他不断遭遇的政治风雨的打击。同时,也不难从诗人表面上那种淡泊自持、随缘自适的达观态度和平静心境,透视到他内心深处仍然是豪气未除,壮怀激烈的。词的上片,描写途中遇雨不避、吟啸徐行的景况,及其无所畏惧、任运自然的达观态度,暗喻他迎击政治风雨.坚贞不渝的顽强精神,亦即郑文焯所谓的“足徵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前三句写景叙事,实中有虚:后两句直抒胸臆.虚中有实。开头两句.劈空而来.描写一阵狂风暴雨.“穿林打叶”,声声惊心。同行尽皆狼狈,唯有词人“不觉”,仍昂首挺胸,顶风冒雨,“吟啸徐行”,怡然自得,别有一番风趣。这与《晋书·谢安传》里所写谢安“尝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的意境是相同的。他这般沐浴在风雨中,又如进入了“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的境界。同时,还巧妙地运用“莫听”、“何妨”等词,增添了几分疏狂孤傲的意气、谐谑挑逗的神色和履险若夷、逍遥自得之乐趣。第三句,则推进一层,抒写他傲视权贵,无事一身轻的胸怀:“竹杖芒鞋”,“浴乎”风雨,多么轻松愉快,何等悠闲自在,不是胜过那权要显贵的高头大马吗?苏东坡在黄州,就常自“竹杖芒鞋”,“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答李端叔书》)“每数日必一泛舟江上,听其所往,乘兴或入旁郡界,经宿不返,为守者病之。”(《蒙斋笔谈》)接着,“谁怕”二句,更是愤激不平之语。既是对一生不断袭来的“风雨”的公然挑战,又是对那班构陷诬枉的政敌的有力回击。词人宣告:怕什么风雨?我早就准备披着一身蓑衣,顶过一生风雨的侵袭。这“一蓑烟雨任平生”,就是词人一生顶风雨、斗恶浪,昂首向前的高大形象写照。苏东坡在黄州,又曾化用张志和《渔父词》,作《浣溪沙》词,表明这一心迹:“自庇他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一直到远谪“瘴雨蛮烟”的海南岛,他仍然藐视困厄,迎击风雨,毫不动摇,且诙谐放浪不减:“尝负大瓢”,或“借笠著屐”,冒雨“行歌于田间”,更招来了“妇人小儿拍随争笑,邑犬群吠”。有好事者画作《东坡冒雨图》,他却用柳子厚语以自赞:“人所笑也,犬所吠也,笑亦怪也”(《苏东坡轶事汇编》)。他还在《与元九姪孙》书中说:“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可知,安贫乐贱,履险如夷,“超然目得,不改其度”,这就是苏东坡谪居生活中一种经常起作用的思想和态度。词的下片,笔锋一转,写雨霁天晴,但复日落天阴的景象。即分两层意思,进一步抒写他那“任天而动”,不胶着世间的风雨阴晴和个人的“祸福得丧”,坚持理想,追求光明,忘躯竭力而勉为的顽强进取精神。第一层“料峭”三句的前二句写感觉,后一句写视觉,但又都归结到词人笃志守节,以不变应万变,终于送走风雨,迎来晚睛的“执一通变”的思想境界。上片写他笑傲风雨,吟啸徐行,本是凭酒恃傲,带着几分醉意的乘兴之举。“酒酣胸胆尚开张”,更增添了几分佯狂和豪气。忽然,一阵“料峭春风”吹拂,感觉“微冷”,顿时“酒醒”醉消,巳然雨过天晴,山头斜照相迎。在风雨中迎来了阳光,自是令人笑颜逐开的。但在人生道路上饱经风雨的苏东坡看来,却不以为然,认为这还是“留意于物”,有待于物,并非彻底解脱。风雨不常,阴晴也无驻。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瞬息有变的。“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赤壁赋》),而且“夕阳虽好近黄昏”(《浣溪沙》)。因此,他是不为所动的,既不为“向来”的风雨所惧,也不为眼前的“斜照”所喜。第二层,“回首”三句,词人并未为“斜照相迎”大唱赞歌,只是调转笔锋,写他“回首”张望方才遭遇风雨的“萧瑟处”:要是现在“归去”,又该是如何一番景象呢?光阴似箭,落照西沉。当他“回首”转瞬之际,“已而遂晴”的天地,却又变为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阴翳世界。词人的思想,也就跟着峰回路转,转入了“也无风雨也无晴”—一穷达相齐,忧乐两忘的新境界。词人似已“顿悟”,彻底解脱,完全不为外物所动,取得了一种心理上的禅静平衡。心中已无风雨阴晴,更何来喜与忧!苏东坡这种“也无风雨也无睛”的思想境界,看似中和闲适,实乃逸怀浩气,坦荡放达;虽也包含有消极因素,但其主要精神还是积极的。这是他对仕途挫折的一种慰藉,也是对政治迫害的一种蔑视,更是他飘泊于变幻不定的宦海风波中镇定风波的“神珠法宝”。词人采用委婉曲折、柔中寓刚的手法,表现了他把个人的穷达、得失、忧乐、安危、生死等等一切,视同风雨阴睛一样置之度外,坚定不移地恪守他那“尊主泽民”的人生信仰,和立德、立业、立言的奋斗目标。他这种思想精神,既是由来有缘的,又是贯彻其一生的。他早就在《超然台记》中申明:“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后谪黄州,又曾夫子自道:“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与李公择书》)。即此,苏东坡就非常偏爱“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两句,还特意写进他晚年谪居海南岛时所作《独觉》诗中。可见,苏东坡谈笑于穷达死生之际,逍遥于风雨阴晴之中的坦荡放达的浩然之气,是一直贯彻于放逐海南之时的。词的主题思想,也就是通过描写所谓“执一通变”,达观处世的遇雨不惧,逢晴不喜,处阴不忧的三种境、界,深刻地揭示了词人虽处于变化无常的政治风雨阴晴之中,但能胸怀坦荡,始终保持坚定,矢志不渝.勇往直前的顽强意志和乐观精神。因此,这首词逸怀浩气,坦荡放达的思想境界是上乘的,而且是富有哲理意趣的。由于复杂险恶的政治环境,坎坷困厄的生平遭际,及其渊博庞杂的学识思想,形成了苏东坡世界观的矛盾性和复杂性。他受到佛老思想的深刻影响,也曾一时产生过悲观失望,“江海寄余生”的消极情绪,陷入“人生如梦”、“百事灰心无复世乐”的虚无颓丧之中,但终非其思想的主导方面;而儒家那种积极用世,兼济天下,进取图强的思想,仍是为其主宰的。他在坎坷险恶的人生道路上,做到了不慕荣利,不畏忧患,“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疲而不辱。群居不易,独立不惧”(《墨君堂记》)。曾在《与李公择书》中,他明确表示:“虽怀坎在艺术形式上,《定风波》词是很有特色的,很能代表苏词的艺术风格。他那种逸怀浩气,坦荡放达的思想境界,在形式美的旋律中,获得了艺术的曝光,形象的表现。借端托寓,以小见大。这是本词主要特色。苏东坡浩劫余生,自是心有余悸,何况还是以“罪人”身分拘管黄州的。本欲“不复作文字”,但又愤懑难平,情不自禁。所以,就在这首词中运用兴寄象征手法,借端托寓“以曲笔直写胸臆”,发其不平之鸣。他抓住日常生活的一个侧面,描写“沙湖道中遇雨”这种生活小事和寻常物象,表现自己顶风冒雨的神色动态和内心感受;并进而由自然风雨升华为政治风雨,由一阵风雨扩展为平生风雨,还以春风睛日象征良辰佳境,以“也无风雨也无晴”象喻超然物外、忧乐两忘的“无差别境界”。从而即小见大,展示自己坦荡豁达,履险自若的处世态度,寄寓着普遍的人生哲理。全词“缩虚入实”,融情入景,寓理入事。状景紧关抒情,叙事切合哲理,写实又“返虚入浑”。既“能道眼中景”,又能道心中情、事中理。虽略着风韵,即造微入妙,达到了虚实相生,情景交融,理事契合的艺术境界.运笔空灵,琢句瘦逸,亦为本词重要特色。触景感怀,即事遣兴,胸有成竹,意在笔先,因而满心而发,运笔空灵,自由挥洒,“信手拈得俱天成”。词人由“道中遇雨”之际,忽而转入“已而遂晴”之域,忽而又跳进“也无风雨也无晴”之境。如此峰回路转,纵横开合,舒卷自如,一气呵成,显得疏放超旷,好似旋风回雪,行云流水一般.苏东坡以纵横超逸的笔触,描写了日常见闻,达到了这高超的艺术造诣。正如他自己在《题吴道子画佛》诗中所说的:“觉来信笔不经意,神妙独到秋毫颠。”同时,云水藏石,柔中寓刚,蕴含着词人愤激不平之气。“莫听”之傲岸,“何妨”之谐谑,“谁怕”之反诘,无不表示词人坦荡之怀,刚正之气,顽强之性。这也正如他所谓的“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乐全先生传叙》)。传神写照,气韵生动。这也是值得注意的另一突出特色和艺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