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精神的传承与超越超然与执著铸就的达观从《定风波》看苏轼精神

苏轼精神的传承与超越超然与执著铸就的达观从《定风波》看苏轼精神

在中国文学史上，苏轼是一个象征，一种独特的文化精神象征。在北宋重理智而轻感情、重整体而轻个性的文化环境中,苏轼的浪漫气质和特立独行的个性以及他对时代病症的洞见、对文化困境的感悟、对精神剧痛的化解方式等共同铸就的“苏轼精神”,使他远远地超越了他的同时代人。如果没有苏轼,不仅宋代文学将平淡许多,中国文学史也将黯淡得多。苏轼是中国封建社会最有魅力的文人之一,也是遭受磨难最多、最深重的文人。作为古文大师苏洵的长子,他自幼便接受家庭正统的儒家思想的教育和熏陶,“奋励有当世志”(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年青时曾宣称:“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苏轼《沁园春》)。儒家正视人生、积极入世的精神,使他曾活跃在神宗、哲宗朝的政坛上。然而他的正直耿介、不肯圆滑从俗的个性和天真纯情的书生气质使他在政治斗争和权力倾轧中,一直扮演着一种奇怪的角色——不管“城头大王旗”怎么变幻,无论旧党执政还是新党上台,他都遭到权贵的排斥。经过与权贵们数次的交锋后,他被诬作诗“谤讪朝廷”,遭御史弹劾,被捕入狱。这起“乌台诗案”给了他非常沉重的打击,从肉体到精神的牢狱之辱不仅削平了他的“骄气”——“别来未一年,落尽骄气浮”(苏轼《子由自南都来陈,三日而别》),死里逃生的惊险及出狱后一次次遭贬的生活磨难和心灵痛苦也使他不得不反观自己的个性和人生观,沉思何以得到灵魂的解脱和安宁。然而,这些问题在儒家的经典里找不到答案。那么,像阮籍、刘伶那样以佯狂纵酒、自污形象的行为艺术求得暂时的解脱吗?还是像门生秦观那样多愁善感地低吟“落红万点愁如海”,在苦闷哀怨中了此余生呢?睿智的苏轼既不自弃也不自哀,在参透了人生和社会两方面的底蕴后,既执著地“在最低处握住”,又超然地“在最高处领略”,以“执著”和“超然”铸就的达观态度独立于世,成功地构筑起了心理调适和精神防御的堡垒,以此度过社会、人生的道道险关,获得心灵的自由、宁静、平和。苏轼这种人生态度和生活道路的选择,实际上是一个精神创造的工程。简单地说,在充满坎坷的人生历程中既要保持自己卓然独立的人格和节操,又要应付纷至沓来的残酷打击而使主观精神不致崩溃,苏轼原先接受的儒家信条显然已无能为力了。于是,在儒学的思想血脉里,他又糅进了佛、道的精髓,这样就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文化精神和行为方式。他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正是他独特的文化精神和行为方式的最好注解。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放晴,故作此。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词作于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的第三年。诗前小序写他和朋友同去沙湖看新买田地遇雨之事,值得注意的是突然遇雨时他和朋友的不同反应。词的上阕一开始就刻画出一个出人意外的恶劣环境,在大雨倾盆、雨打竹林中,没有雨具的苏轼反应怎样呢?他安闲自适地“吟啸”、若无其事地“徐行”,意态何其悠然!“莫听”、“何妨”,管它什么风吹雨打呢,来吧,一切都无所谓!从他的行动与序中朋友惊慌狼狈的对比中可以看出他面临困境时气度是何等潇洒从容!“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平生只须一根竹杖、一双草鞋、一件蓑衣这些普通生活中最寻常的东西就足以无所畏惧地应对各种风风雨雨了,何等洒脱!而且,在他眼里,竹杖芒鞋的平常生活远胜轻车肥马的华贵生活,这是他经历了官场凶险风波后深刻的人生体验。词中“吟啸徐行”、“竹杖芒鞋”、“一蓑烟雨”等意象在苏轼被贬黄州后的诗文中经常出现,如《鹧鸪天》:“村舍外,古道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浣溪纱》:“自庇一身轻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寓居定惠院》:“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可见逆境中苏轼的一颗平常心以及超然、洒脱的精神风貌。著名词学家刘永济先生在《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中说:“上阕可见作者修养有素,履险如夷,不为忧患所动摇的精神”,所论恰中肯綮。词的下阕描绘了一个动人且富有理趣的境界:正当感到春寒料峭时候,没料西下的太阳已放射出温暖的光辉迎接他了。这一境界寄寓了作者的人生体验,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逆境中会有生机,患难里也有希望,既然这样,人生的逆境和忧患还有什么可怕呢?阳光给寒意中的苏轼带来了什么呢?按照一般的思路接下来该写的就是温暖还有喜悦吧,然而苏轼没有这样写,而是用神来之笔写下了这样的词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分明阳光灿烂之前有过寒冷也有过风雨,可苏轼却说“也无风雨也无晴”,他否认“阴”和“晴”这矛盾体的存在,似乎不合逻辑,但这种看似反逻辑的话实际上显示了苏轼对于人生经验的深刻体验,他的思想已进入了佛教的“无差别境界”和道家“万物齐一”的认识论领域。因此,“风雨、“寒冷”不能让他忧愁伤怀,“阳光”、“温暖”也不会令他欣喜忘形,冷暖也罢,阴晴也好,在苏轼眼里没什么区别。既然世界的一切是无差别的,那么,人生道路上的得意与失意、欢乐和痛苦甚至生死祸福等等,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呢?在这里,通过对人生阴晴风雨的否定,东坡化解了曾经有过的苦难,使心灵得到了安顿。这是苏轼在经历了早年的青春美梦进入天高云淡的人生秋季后对苦难人生充满睿智的把握,是由深沉和厚重的生命底蕴的升华而形成的对人生的深刻领悟。它与苏轼身外的遭遇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又和真实的人生贴得很近。这种对人生的把握和领悟,就是超然和执著熔铸的达观,这就是苏轼独特的文化精神和人生境界。苏轼的这种精神和境界无疑带有佛教哲学思想的痕迹,但苏轼是深悟佛学的效用和限度的。他认为,佛学的宗旨并不是要人们脱离社会现实追求虚妄的满足,仅是”期于静而达”,也即要人澡雪内心,少一些计较,多一点豁达。他知道佛学的作用只能用来抗拒苦难和忧患,让人在逆境中不至于绝望沉沦。超出了这个限度,真的将是非、善恶、曲直、美丑、崇高与卑下混而为一,那人就不能成为大写的顶天立地的“人”,个体生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因此,他接受佛教哲学思想采取的是“有意参禅”、“无心证佛”的实用主义态度,他只是借用佛典禅意对现世人生作哲学的探寻,在深刻的内省中求得心理的平衡和充实,使自己的精神世界得到最大限度的坚固,从而抵御外界的一切侵扰,自由自在地在平凡的生活中追寻生命的亮丽与庄严。所以尽管我们可以在他的诗文里读出归隐、出世的心绪,而事实是他并未真的归隐,也没有真正皈依佛禅,他的心灵始终处于充实灵动、生机勃勃的状态,即使一再受到攻击诬陷,接二连三地遭贬流放而且所贬之地越来越荒蛮,也终究没有泯灭生命的激情。他一生坚持儒家思想为立身之本,从不“俯身从众,卑论驱时”(苏轼《登州谢宣诏赴阙表》)。他在《与李公择》中说:“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生死之际。”他一向坚持正直人格,坚持对人生、对美好事物的追求,胸中始终充溢着一种浩然正气。在地方官任上,他坚守“兼济”信条,以一个富于社会责任感的士大夫身份,关心黎民百姓的忧乐安危,努力兴利除弊。他的诗文创作也终身牢记先君的遗训——“言必中当世之过”,(《凫绎先生诗集叙》)许多作品也确实切中时弊,如为民请命、鞭挞封建统治者穷奢极欲而不恤民瘼的《荔枝叹》,反映民生疾苦的《除夜太雪留潍州元日旱情遂行中途雪复作》等。其弟苏辙在为他撰写的墓志铭中说:“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漠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陆游《跋东坡帖》赞扬他不因屡遭忧患磨难而改变人格操守:“公不以一身祸福易其忧国之心,千载之下,生气凛然,忠臣烈士所当取法也”。宋代释智园的说法道出了苏轼思想的实质:“儒者饰身之教,故谓之外典;释者修心之教,故谓之内典也。”“故修吾身以儒,治心以释。”儒、释、道思想浑然无碍地化为苏轼的精神血脉,构成了高妙、独特的精神境界。当苏轼以此境界观照现世的人生苦难时,他就具有了一种慈悲、宽厚的情怀,他以这种情怀无数次地宽容了这个世界,接纳了所有的“寒冷”和“风雨”。在这种终极性的观照方式上,人生的种种残缺这些负面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