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高帝纪》通用字考

《汉书高帝纪》通用字考

古汉语中常用的许多词。所谓通用字是甲字可通作乙字,可当乙字用,二字同音或音近,有相同的意义。但多不能互通。通用字包括通借字。《汉书·高帝纪》:“视项羽无东意。”颜师古注:“汉书多以视为示,古通用字。”以视为示,就是借视为示。这里所说的通用字就是通借字。通用字中还有古今字、异体字。马寿龄《说文段注撰要》中的通用字就包括这三方面。通用字是一个概括的名称,它和三者有不同的概念,而三者之间又有交叉关系。一借字与通借字什么是通借?要讲清这个问题,得先从假借谈起。假借是六书之一。所谓假借是“本无其字,依声托事”,即不另造新字,借用旧有的字表示新义。可以分两方面来谈。第一,意义的引申,即由本义引申出有关的意义。如引申号令的令为县令的令,引申尊长的长为县长的长,引申水中小块陆地的州为九州的州,引申鸟栖的西为东西的西。第二,声音的假借,即单纯声借。语言中有音无字,于是借用旧有的同音字,不另造新字。如“女”字借为第二人称,“汝”本是水名,也借为第二人称;“其”本是“箕”字,借为指称的“其”;“所”本是伐木声,借为结构助词“所”;“於(乌的古文)”本是鸟名,借为介词“於”(今用“于”);“焉”本是鸟名,借为指示词和语气词;乌本是鸟名,借为“乌呼”的“乌”(后又作“呜”)。上面两种假借,都是本无其字的假借,不存在通用字的问题。但是有些虚词,未造本字,而借字不止一个。如“女”“汝”都借为第二人称,读一个音(“女”表第二人称,自陆氏《释文》以来皆音汝),在这个意义上,“女”“汝”算是通用字。又如“但”、“第”、“徒”、“直”、“特”都借以表“仅”“只”的意义。这五个字在这个意义上都通用;但不同音,只是双声相转,因此不能算是通用字,只是同义字,即有共同的意义。另有本有其字的假借,即同音代替,以借字代本字,这就是通借。通借和本无其字的假借不同,但古人也称为假借。如《礼记·儒行》“起居竟信其志”,郑注:“信读如屈伸之伸,假借字也。”又如《汉书·高帝纪》“萧何为主吏,主进”,颜注:“进者,会礼之财也。字本作按说,既可以同音代替,就可以互相通借;但古人用例中互相通借的少见。如“无”、“毋”互通。《史记·曹相国世家》“然无言吾告若也”,这里“无”通作“毋”。《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这里“毋”通作“无”。又如“荐”、“蔗”互通。《说文》:“荐,篇席也。”又:“蔗,兽之所食草。”二字旁纽双声,韵部相邻,互相通借。《左传·襄公四年》“戎狄荐居”,孔疏引服虔云:“荐,草也。”这是“荐”通作“蔗”。《广雅·释器》“蔗,席也”,这是“蔗”通作“荐”。这两个字互相通借,意义互相补充,后来简直成为异体字了。许多通借字由同音变为不同音了,甚至差得很远了。这样形、音皆异,只有意义相通。但后世作注的还是给它破音。前面讲的破字往往就破音。又如《孟子·告子下》“入则无法家拂士”,孙爽《孟子音义》:“拂音弼。”《汉书·韩信传》“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颜注:“乡读曰。向”《汉书·食货志上》“卒然边境有急”,颜注:“卒读曰猝。”又:“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颜注:“疑读曰拟。”又:“当具,有者半贾而卖”,颜注:“贾读曰价。”《史记·文帝纪》”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司马贞《索隐》:“邹氏轶音逸,又音辙,《汉书》作辙。”也有承用借字而不破音的。如《离骚》“肇锡余以嘉名”,锡借为赐,而王逸注只说“赐也”,并不破音。大概那时还没有变音。二字古代双声同部。这样,通借字变成了同义字,读者不觉得它们是通借字了。许多字,引申在先,造字在后,上面讲的“贾”、“价”就是这样。未造“价”字之前,只用“贾”表“价”义;既造“价”字以后,还用“贾”表“价”义,就是通借了。又如“槁”、“犒”也是这样。《周礼·槁人》注引郑司农云:“槁读为犒师之犒。”段玉裁说:“因其枯槁而润之曰槁,犹因其劳苦而慰之曰劳。犒师字古只作槁耳。汉人作犒。”可见“槁人”之“槁”表引申义,汉人造犒字,则以“槁”为借字,即通用字。二表现本字的“容”、“”、“”字、“”字、“”字、“”字关系古今字是一个具有历史概念的名称。在汉字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用字的人往往给旧有的字以新的意义,或者创造新字。段玉裁说:“古今人用字不同,谓之古今字。”(见《说文》“今”字注)又说:“凡读经传者,不可不知古今字。古今无定时,周为古则汉为今,汉为古则晋宋为今。随时异用者谓之古今字,非如今人所言古文、籀文为古字,小篆、隶书为今字也。”(见《说文》“谊”字注)这些古今字也就是通用字。有些古今字就是正借字。《礼记·曲礼下》:“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郑注:“余、予古今字。”这里“予”借为“余”。《释文》:“郑云‘余、予古今字’,则同音馀。”予本表示付与,借为“余”,表示第一人称。又如“於”借为“于”。《说文》“乌”字段注:“凡经多用‘于’,凡传多用‘於’。”又“于”字段注:“凡《诗》、《书》用‘于’字,凡《论语》用‘於’字。盖‘于’、‘於’二字在周时为古今字,故《释诂》、《毛传》以今字释古字也。”又如“义”借为“谊”,“仪”借为“义”。《周礼·肆师》:“凡国之大事,治其礼仪。”郑玄注:“故书‘仪’为‘义’。郑司农云:‘义读为仪。’古者书‘仪’但为‘义’,今时所谓‘义’为‘谊’。”《说文》“谊”字段注:“谊、义古今字。周时作谊,汉时作义,皆今之仁义字也。其威仪字,则周时作义,汉时作仪。”仪的本义是度,引申为仪象,可见义、仪也是古今正借字。又如“氣”借为“气”。《说文》“气”字段注:“气、氣古今字。自以氣为云气字,乃又作院为廪氣字矣。”又如“容”借为“颂”《汉书·儒林传》:“鲁徐生善为颂。”颜注:“颂读与容同。”这是以今字释古字。《史记》作“容”,即用今字。《说文》“颂”字段注:“古作颂貌,今作容貌,古今字之异也。”容的本义是容盛。这一类有通借关系的古今字不少。其中多数已经久假不归,喧宾夺主,如於借为于,义借为谊,仪借为义,容借为颂。今简化字仍用“于”,不用“於”。有些古字不是本字,而是借字,后来又另造区别字。如《汉书·食货志上》:“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颜注:“澹,古赡字也。赡,给也。”按《淮南子》、《汉书》凡赡足字皆作澹,魏晋间始有赡字。朱骏声谓“澹”为“儋”之假借。又如“況”借为“兄”,后来又另造区别字“贶”。“況”的本义是寒水,借为“兄”,表示“兄”的引申义。《礼记·聘义》“北面拜贶”,《释文》作“況”。《左传·僖公十五年》“亦无贶也”,《释文》:“本亦作況。”可见古只作況,況、贶是古今字。许多古今字意义有关联。今字就是区别字。但它和上面讲的区别字不同,它是从本字或本字的区别字分化出来的,不是从借字分化出来的。又可分为两类:一、今字表示古字的本义。由于引申义占优势,或本义为借义所夺,于是另造新字表示本义。如“县”的本义是悬系,引申为郡县的县,变读去声。周制县系于遂,秦汉县系于郡。《释名·释州国》:“县,悬也。悬系于郡也。”因为“县”字常用于郡县的县,于是另造“悬”字表示本义。《汉书·高帝纪》“带河阻山,县隔千里”,颜注:“此本古之‘悬’字耳。后人转用为州县字,乃更加心以别之。”又如“孰”的本义是熟食的熟,借为谁孰的孰,后人又加意符作“熟”。《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有些版本“孰”作“熟”,那是后人改的。馀如“州洲、弟第、要腰、然燃、莫暮、族镞、衰蓑、孚孵”都属这一类古今字。二、今字表示古字的引申义。这类古今字很多。前面讲的引申在先,造字在后的通用字,如贾、价,槁、犒,都属于这一类。又如:臧、藏、臟(脏)、张、帐、胀:张的本义是施弓弦,即绷紧弓弦的意思。引申为张设。《荀子·劝学》:“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用作名词,表示所张设的帷帐,变读去声。《汉书·高帝纪》“上留止,张饮三日”,又《疏广传》“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两个“张”字颜注都读去声。后来“张饮”又作“帐饮”,“供张”又作“供帐”。按《说文》:“帐,张也。”《释名·释床帐》:“帐,张也,张施于床上也。”可见“帐”字是由“张”字孳生的。“张”又引申为扩张、膨胀。《左传·成公十年》“张,如厕”,杜注:“腹满也。”《释文》读去声。后起字作“胀”,《玉篇》“胀”字注引《左传》作“胀如厕”。娄、屡:娄的本义是空,引申为屡。《诗·桓》“娄丰年”,《释文》“力住反”。有些版本“娄”作“屡”,朱注本也作“屡”。《汉书·宣帝纪》“娄蒙嘉瑞”,又《元帝纪》“娄敕公卿”,颜注都说:“‘娄’,古‘屡’字。”《说文》“娄”字段注:“凡中空曰娄。凡一实一虚,层见叠出曰娄。人曰离娄,窗牖曰丽瘘,是其意也。故娄之义又为数也。此正如窗牖丽廢之多孔也。而转其音为力住切。俗乃加尸旁为“屡”字,古有娄无屡也。”雠、售:雠本来表示“相应”或“相当”的意思。《说文》:“雠犹应也。”《汉书·律历志》:“乃者有司言历未定,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睡也。”颜注:“雠,相当。”引申为销售,后起字作“售”。《诗·邶风·谷风》“贾用不售”,郑笺:“如卖物之不售。”钱大昕《唐石经考异》云“本作雠”。《诗·大雅·抑》“无言不雠”,郑笺:“教令之出如卖物,物善则其售贾(价)贵,物恶则其售贾(价)贱。”《墨子·经下》:“贾(价)宜则雠。”《史记·高祖本纪》:“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注:“雠亦售。”《汉书·宣帝纪》“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雠”,颜注:“雠读曰售。”《说文》“雠”字段注:“物价之锥,后人妄易其字作售,读承臭切,竟以改易毛诗‘贾用不摊,,此恶俗,不可从也。”(按此说偏激。文字是发展变化的,后人不能泥古。)雠又引申为雠怨(依段注),这是由相当引申为相对立。后来这个意义常用,又常用于校雠,因而雠、售分用。采、菜、莱、彩、缥:采的本义是采取。引申为所采的菜。《周礼·大胥》“舍采合舞”,郑玄注引郑司农:“舍采谓舞者皆持芬香之采。”这是读“采”为“菜”。《释文》:“舍音释,采音菜。”《礼记·月令》“命乐正习舞释菜”,这里即作“释菜”。段玉裁谓“采、菜古通用”。(见《周礼读汉考》)又说:“古多以采为菜。”(见《说文》“菜”字注)从“采”字孳生的字都和“采”字的意义有关联。《公羊传·襄公十五年》何注:“诸侯入为天子大夫,不得氏国称本爵,故以所受采邑氏称子。所谓采者,不得有其土地人民,采取其租税耳。”后来又写作案、踩。五彩的“彩”,最初也只用“采”。《尚书·盆稷》“以五采彰施子五色”,这里即作“采”。踩帛的“睬”,最初也只用“采”。《汉书·货殖传》“文采千匹”,颜注:“帛之有色者曰采。”上述两类古今字,今字是为了有所区别而创造的。王筠称为分别文(见《说文释例》)。由于一个字的意义多了,它所负担的任务也就多了。为了使文字分工细密,表意明确,用字的人就另造区别字,这些区别字绝大多数是增加意符或改变意符造成的。徐铉说过,低、债、停、值(价)、僦、伺六字从人,皆后人所加。,(见《说文新附》“伺”字注)又如“搞”的后起字作“犒”,“张”的后起字作“帐”,“瑕”的后起字作“霞”(杨雄《甘泉赋》吸“清云之流瑕”,《汉书·扬雄传》颜注:“瑕谓日旁赤气也。”《文选》李善注:“霞与瑕古字通”),“箱”的后起字作“厢”(《汉书·周昌传》“吕后侧耳于东箱听”,颜注:“正寝之东西室皆曰箱,言似箱箧之形”)。这些后起字都改变了意符,也可以说是增加了新意符,省去了旧意符。也有省去意符的,这种情形少见,如鬻省作粥。这些古今字都是通用字。但一般是古字可以通用为今字,今字不能通用为古字;因为古字的意义范围比较宽,而今字的意义范围比较窄。前人往往注以“古字通”表明古字通用,而今字有区别。下面再列举一些这两类的古今字,每组前一个是古字,后一个是今字。三异体字的音义异体字主要是古今异体。《说文》重文中的古籀和小篆就是古今异体;其中的或体也是异体字,但不一定是后起的异体字;其中的俗体一般都是后起的异体字。因此,许多古今异体也就是古今字。如“笛”字,《周礼·笙师》作“邃”,段玉裁以遂、笛为古今字。(见《说文》:笛”字注)又如“煮”字,《周礼·盐人》作“粥,《释文》音煮。异体字音义全同,只是形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