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劫假新解

分田劫假新解

如何解释“不同的领域和错误的错误”，是汉代剥削方法和阶级关系正确分析的中心问题。“分田劫假”,出自王莽说的一段话,有载于《汉书·食货志》和《汉书·王莽传》,原文是这样的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疲)癃咸出,而豪民侵凌,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父子夫妇终年耕芸(耘),所得不足以自存。在这一段话里,唯“分田劫假”四字最为费解。我们认为,“分田劫假”从语法关系上讲,乃是两个动宾结构的并列词组,是用来说明“豪民侵凌”的。其中,“分”和“劫”都是动词,而“田”和“假”则是“分”和“劫”的对象。按“分田”,汉代人通常是指地主兼并土地而言的。据《后汉书·仲长统传》引《昌言·损益篇》云: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势力侔于守令。……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所谓“分田无限”,就是无限制地兼并土地。贺昌群同志曾指出,“分田无限”,“即指富人无限制侵占别人从公田制计口授田向政府假贷来的口分田”就王莽的整个这一段话来讲,则主要论述的是封建国家与自耕农民之间的剥削关系。我们知道,王莽讲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推翻了西汉政权,建立了新莽王朝。在王莽看来,西汉政权坚持实行三十税一的制度,田租确实轻的很,但由于“常有更赋,罢癃咸出”,所以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却是十税其五。这中间再加上豪民肆意兼并土地,甚至连国家假给贫民的田也都给抢夺了去,广大农民也就只能是“父子夫妇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了”。显然王莽讲这番话的主要目的,完全在于通过对西汉政权轻田赋政策的批判,为自己搞托古改制,实行所谓“更名天下田曰王田”,“皆不得卖买”王莽揭露西汉统治者“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并非没有事实根据。众所周知,汉代封建国家对自耕农民的剥削是相当苛重的,除征收田租、刍藁、口赋、献费、算赋、岁贡以外,还有大量的徭役和兵役。据安作璋同志统计,在正常情况下,一个五口之家治田百亩的自耕农户,每年收获为一百石,折合三千钱,其中应交纳赋税一千一百余钱田虽三十而顷亩出税,乐岁粒米粱粝而寡取之,凶年饥馑而必求足。加之以口赋更徭之役,率一人之作,中分其功。农夫悉其所得,或假贷而益之。是以百姓疾耕力作,而饥寒遂及已也。这里的“中分其功”,亦即十分之五,正与王莽所说的“实什税五”吻合。这些,确乎是我们分析研究汉代封建国家与自耕农民之间剥削关系的绝好材料。但令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是,许多同志却经常引用“分田劫假”来论证汉代私有地主与佃农之间的租佃制剥削关系。早在一九五二年,郭沫若同志就曾指出:“‘分田’是把土地分租给贫苦者(‘假’),而劫夺他们的剩余劳动。”“这和董仲舒批评秦代‘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也先后合拍”封建国家的土地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上农民却要按对分制向地主交纳沉重的地租。就连王莽后来也不能不承认:“豪民侵凌,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郭沫若同志的解释,大概是以颜师古注为依据的。《汉书·食货志》“分田劫假”句下,颜师古注曰:分田,谓贫者无田而取富人之田耕种,共分其所收也。假,亦谓贫人赁富人之田也。劫者,富人劫夺其税,侵欺之也。在这里,颜师古不作具体的考证,就把“分田”和“假”混同起来,一律释为“贫者取赁富人之田”,是不妥当的。郭沫若同志依据颜师古注,又将“取赁富人之田”改为“把土地分租给贫苦者”,将“劫夺其税”改为“劫夺他们的剩余劳动”,则颇似以讹传讹了。首先,“分田”与“劫假”各有其特定的内容,已如上述。假若“分田”与“假”同义,都是“取赁富人之田”的话。那么王莽在这段话里既讲“分田”又讲“假”,就成为同义反复、画蛇添足了。王莽本是博学的大知识分子,其言辞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如此低劣的。况且《汉书》成书,距王莽亦为时不远。班固修史,向以严谨著称,若“分田”和“劫”确为一事,那在行文时也会予以订正的。王莽这么讲,班固又这么写,足以说明“分田”与“假”迥然有别,不可能都是所谓的“取赁富人之田”。第二,如果说“假”同“分田”是一回事,都用“取赁富人之田”来解释,那么,“劫假”就是“劫分田”,这样,“分田”和“劫假”就完全变成相反意义的行为了,岂不是等于宣布说,豪民把土地分租出去又重新劫夺回来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豪民怎么能自己劫夺自己呢?所以,如果抽掉“劫”字,把“分田”和“假”一律释为取、赁富人之田亦即分租土地,似乎还勉强可通,但同“劫”字一联系起来,此说马上便不得自园了。第三,“劫夺其税”也并不等于是“劫夺他们的剩余劳动”。颜师古所说的“劫者,富人劫夺其税,侵欺之也”,实际上并不是对“劫”字的解释,而应该看作是对“劫假”的解释。据《盐铁论·园池篇》云:先帝之开苑囿池是要收“假税”的。许多贫苦农民由于丧失了起码的生产条件,即使得到了“假”给的公田,却难以负担“假税”,因此照样无法经营生产。《汉书·贡禹传》就有“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的记载。这样,就为豪民们兼并土地提供了可乘之机。所谓“劫夺其税”,也就是说豪民们欺骗那些交不起“假税”的贫苦农民,以代替他们缴纳“假税”为名而劫夺封建国家“假”给他们的土地。本来“假”给贫民的田,实际上又“转假”到豪民们的手中去了。这样,才可以称之为“侵欺之也”。我们说“劫假”就是劫夺封建国家“假”给农民的田,就是豪民兼并土地的一种具体形式,其根据也就在于这里。仅仅根据颜师古的“劫夺其税”推断出豪民劫夺佃户的剩余劳动,是不能令人信服的。第四,“分田劫假”同租佃关系也并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从汉代的整个社会情况来看,自耕农破产以后,主要有下列几种去向:一是流亡,如《汉书·武帝纪》载:“元封四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王莽传》说:“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二为佣作,如《汉书·昭帝纪》说:“比岁不登,民匮于食,流庸未尽还”。师古注曰:“流庸,渭去本乡而行,为人庸作”;《汉书·栾布传》谓布“穷困,卖佣于齐,为酒家保”;《儿宽传》谓宽“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等等即是其例。三是沦为依附农民,如《史记·酷吏列传》谓“宁成……乃贳货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后汉书·马援传》谓援“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从其中的“役使”、“归附”、“役属”等几个字眼来看,这里的数千家、数百家“宾客”、“贫民”,显然具有浓厚的封建依附性。四是沦为奴婢,贾谊所谓“今岁恶不入,读卖爵子”,晁错所谓“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同时,解释“分田劫假”还有一个如何标点断句的问题。为了把“分田劫假”说成是租佃关系,许多同志每每废弃中华书局本的标点法,并根据自己的需要来重新断句。按照王莽的原意,统率整段文字的主语是“汉氏”。在中华书局标点的《汉书·食货志》中,将这段文字作为一句话来处理,只在“实什税五也”后面加上一个句号,这是正确的。在《王莽传》中,则又在“分田劫假”后面添了个句号,将整段文字作两句话来处理,这既无损于王莽的原意,又没有改变句子结构,也同样可以读通。但《奴隶制时代》中,却采取了这样的标点法: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疲)癃咸出。而豪民侵凌,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中国史稿》第二册将“豪民侵凌”以下径直引来作为一句话使用。这样,作为统率整段文字主语的“汉氏”就名存实亡了。而“豪民”则变成了统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的主语。照此办理,再抽掉三十税一,仅仅将“分田劫假”的毫民与“实什税五”直接联系起来,也就自然引出了豪民“把土地分租给贫苦者”,“劫夺他们的剩余劳动”,“实际上农民却要按照对分制向地主缴纳沉重的地租”的结论。但从王莽这段话的上下文关系来看,“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的主语只能是一个,而不能是两个;而这个主语,也只能是“汉氏”,而不能是“豪民”。纵然豪民可以“实什税五”,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搞三十税一吧。王莽批评“汉氏”名义上搞三十税一,实际上却拿走了农民的十分之五,这话本来说的是非常明白的。如果任意改变这段文字的语法结构,硬将“豪民”与“实什税五”扯在一起,并以此来论证汉代农业中的租佃关系,这就只能说是牵强附会了。总之,关于王莽“分田劫假”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