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王朝都邑故址考述

夏王朝都邑故址考述

金朝南部地区在中国古代文明起源和夏商周文明研究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文献明确记载晋南地区存在“夏墟”,这为研究扑朔迷离的夏代历史和探索夏文化提供了十分难得的重要线索。然而,对于“夏墟”含义的解释,不同的学者看法各不相同。有学者把“夏墟”与河南安阳殷墟遗址等同,从而得出夏王朝都城位于晋南之结论;也有学者据此认为晋南为“夏故墟”,并提出夏文化和夏族起源于晋南的观点。那么,晋南地区有无夏王朝都城遗址?“夏墟”的含义到底是什么?晋南为何称“夏墟”?本文就这个问题做一探索。一、大力加强“夏朝”的夏朝文献记载和“党以夏国”的地望在探索夏文化过程中,除了豫西地区以外,学术界最为关注的区域当数晋南承认晋南地区与夏族活动区域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晋南地区就必然有夏王朝时期的都城遗址。当今学术界经常提到“殷墟”一词,其含义通常是指商代后期殷都之故址,是商王朝被周人灭亡之后周人以及后人对安阳殷都地区的称谓。这就是说,安阳殷地原是商王朝后期的都城所在,商亡国以后此地遂成为废墟,故称“殷墟”。商王朝之前的夏王朝始于夏启,终于夏桀,大约经历了400年文献材料没有晋南地区存在夏都尤其是夏代晚期都城的确切记载。正如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所言:“夏自太康以后以迄后桀,其都邑及地名之见于经典者,率在东土,与商人错处河、济间盖数百岁。”虽然大禹时期的政治中心安邑、平阳可能与晋南地区有关,但大禹时期还不能算作夏王朝的年代范围之内,而只能属于尧舜禹时代;何况大禹时期距离夏王朝亡国尚有400多年时间,大禹时期夏族并未“亡国”,而是奠定了夏族兴盛的基础,故有可能分布于晋南地区的禹之政治中心无论如何不能算作像安阳殷墟那种性质的“夏墟”。夏王朝中期,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帝宁居原”,此“原”都位于晋南的可能性不大。关于原之地望,《左传·隐公十一年》杜预注:“(原)在沁水县西。”《史记·晋世家·集解》曰:“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城。”按:河内沁水县汉置,以水为名,北齐废,故城在今河南济源市东北。《史记·赵世家·正义》引《括地志》明确指出:“故原城在怀州济源县西北二里。”清乾隆《济源县志》云:“原城在济源县西北四里,今呼为原村,居济渎庙西。”考古工作者在河南济源市西北约2千米处发现的庙街遗址,总面积达75万平方米以上。遗址内有龙山晚期遗存,也有二里头文化遗存和东周文化遗存。有学者认为庙街遗址的位置与文献记载相合,遗址面积大,遗存丰富,“只有作为夏代原城遗址才相称”夏王朝后期,古本《竹书纪年》又记载夏王胤甲(帝廑)“居西河”,此地位于晋南的可能性也不大。“西河”之地望,历来众说纷纭。主要有四说:一曰在豫北东部。《史记·孔子世家·索隐》云:“西河在卫地。”二曰在今山西汾阳县境。《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正义》云:“西河郡,今汾州也。”三曰在晋、陕相邻地区。《礼记·檀弓》郑玄注:“西河,龙门至华阴之地。”四曰“河南洛阳至陕西华阴,通称西河”,范文澜先生首倡此说有明确记载晋南地区存在夏都的只有所谓的“桀都安邑”,但此说并不可靠。《尚书·商书序》云:“伊尹相汤,伐桀……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孔安国传曰:“桀都安邑。”又曰:“(鸣条)地在安邑之西。”孔颖达疏曰:“桀都安邑,相传为然。”《史记·秦本纪·正义》引《括地志》曰:“安邑故城在绛州夏县东北十五里,本夏之都。”《太平御览》卷一六三引《帝王世纪》云:“禹自安邑都晋阳,至桀徙都安邑。”关于“桀都安邑说”,清人金鹗已辨其非二、“夏实验”说在夏史文献材料中,有两条称晋南地区有“夏虚”的记载:其一,《左传·定公四年》:“分唐叔……命以《康诰》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杜预注:“启,开也……因其风俗开用其政。”这里是说周初封唐叔虞于“夏虚”,因夏风俗开用其政。“唐”即后来的“晋”,其始封地具体位置学术界争议很大,但判断唐地在今晋南地区当无疑义。其二,《史记·吴太伯世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集解》引徐广曰:“在河东大阳县。”《索隐》曰:“夏都安邑,虞仲都大阳之虞城,在安邑南,故曰夏虚。”清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卷七解释:“夏墟,今为山西解州之平陆县……县东北四十里有古虞城。”这里我们有必要弄清楚“墟”之含义。“墟”之本字为“虚”,旧读“qu”。“夏虚”即“夏墟”。“墟”字在古代有多种含义,其中作为名词的“墟”(虚)常用含义主要有五种:一是故城、废址。如《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记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文选》晋潘安仁《西征赋》曰:“窥秦墟于渭城,冀阙缅其堙尽。”二是大丘、土山。《吕氏春秋·贵直》云:“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汉高诱注:“墟,丘墟也。”《诗·鄘风·定之方中》曰:“升彼虚矣,以望楚矣。”三是处所,所在地。《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宋,大辰之虚也;陈,太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孔颖达疏:“虚者,旧居之处也。”四是墟里、村落、市集。如晋陶渊明诗《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五为区域单位。《说文》曰:“虚,大丘也……古者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谓之虚。”其中前三种含义指的是具体地点,范围较小;而后二种含义是泛指,范围较大,代表一定的区域。以此可知,古汉语中墟(虚)之含义并非仅仅指都城之废墟、故址,还有大丘、处所、村落以及区域等含义。准此,“夏墟”之含义并不一定要理解为“夏都之废墟或故址”。研究表明,上举《左传·定公四年》、《史记·吴太伯世家》等记载提到的“夏墟”之含义很可能不是确指某一具体地点,应是代表较大的区域范围。之所以如此判断,是由于西周初年的唐叔虞、虞仲二人不可能封于同一地方。若把“夏墟”理解为一个具体地点,那就是说,唐叔虞、虞仲二人封地相同,这恐怕是没有人会同意的;相反,若是把“夏墟”理解为一个较大的区域,那么唐叔虞、虞仲二人分别被分封到这个区域的不同地点,如此解释合乎情理。相当多的学者将“夏墟”理解为晋南地区某一具体地点,但对此进行分析发现,把“夏墟”锥指任何具体地点都有疑窦。如《左传·定公四年》杜预注:“夏虚……今大原晋阳也。”《汉书·地理志》太原郡晋阳县条班固自注:“故《诗》唐国。周成王灭唐,封弟叔虞。龙山在西北……晋水所出,东入汾。”长期以来,学术界一般认为唐叔虞之始封地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的晋祠附近。但清代以来,唐地“太原说”引起很多学者的批驳。清代顾炎武在他的《日知录》卷三十一《唐》条中就提出了异议:“按晋之始见《春秋》,其都在翼……霍山以北自悼公以后始开县邑,而前此不见于传。又《史记·晋世家》曰:‘成王……封叔虞于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翼城正在二水之东,而晋阳在汾水之西,又不相合。窃疑唐叔之封以至侯缗之灭,并在于翼。”20世纪50年代末,徐旭生先生也明确否定夏墟“太原说”,指出:“夏墟在山西的西南部,不在中部,当无疑问。”20世纪90年代,北京大学邹衡、李伯谦等先生依据考古材料,判定晋国始封地是在晋南地区曲沃、翼城二县毗邻的天马—曲村遗址文献材料有两处“夏墟”的记载和史家有关两处“夏墟”不在一地的解释,也是不能把“夏墟”确指为一个具体地点的重要因素。《史记·吴太伯世家》所记虞仲之封地是在“周之北故夏虚”,一般认定是在晋西南的平陆一带。如此,若坚持唐地“夏墟”之“太原说”,其与虞仲“夏墟”直线距离超过300千米,与天马—曲村遗址相距也逾200千米以上,两个“夏墟”显然并非同一地点。如此,则晋南地区有两个“夏王朝的都城废址”,这显然也是有悖情理的。仔细分析不难发现,无论是《左传·定公四年》还是《史记·吴太伯世家》,若撇开其后代注释,史家所描述的“夏虚”之含义都不排除是泛指的可能性,把“夏墟”之含义确定为泛指晋南地区是合乎情理的。周成王不可能把其母弟叔虞仅仅封于一个狭小的地点,其统辖区域应该较大。同样,虞仲之封地也不应该囿于某一地,“周之北”的记载本身就是指较大的区域。从《史记·晋世家》所云“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也可看出最初的唐地也非局限于某一地点,而是范围较大。从文献所记“大夏”的位置可看出其含义与夏墟相近,皆泛指今晋南地区。《左传·定公四年》杜预注称“夏虚、大夏今太原晋阳”,这里明确把“夏墟”与“大夏”等同。前文已指出,《左传》等文献多次提到“大夏”之地,从对文句进行分析可知,这些“大夏”显然不是指同一地方。有学者考证出的5处“大夏”,分别在今翼城、临汾西、夏县境、晋西南虞乡附近、乡宁县境文献材料中有关“殷墟”亦曾作泛指的记载,为“夏墟”泛指晋南地区的推断提供了旁证。查“殷墟”之含义,实际上包括狭义和广义两种。一般人了解的是殷墟的狭义,如考古学上的安阳“殷墟遗址”。《史记·项羽本纪》所载“项羽乃与(章邯)期洹水南殷虚上”,此“殷虚”显然指的是具体地点,即殷都故址。但殊不知广义的“殷墟”代表的是商王朝后期范围较大的王畿地区,如《左传·定公四年》载:“分康叔……殷民七族……命以康诰,而封以殷虚。”杜预注:“殷虚,朝歌也。”卫国的都城是在今河南淇县,此地属于商王朝控制的重要地区;安阳殷都一带不是卫国的封地,故卫康叔所封之“殷虚”,当不是安阳殷都一带。鉴于此,邹衡先生曾精辟指出:“所谓‘夏墟’,大概同‘殷墟’一样,不一定专指某一地点,而是指某一地区;安阳、浚县皆可称为‘殷墟’,翼城、夏县也都可称为‘夏墟’。”三、夏作为夏族人的地方,其所处的时间和原因则属于南北方商族军队攻占伊洛地区夏都之后,相当多的夏族人随夏桀一起北向亡徙,在晋南地区聚居下来。之所以夏族逃向晋南地区,是由于夏王朝直接统治区域包括豫西和晋南二地,在商族由东向西攻伐、豫西地区被商族占领的前提下,夏族理所当然要向自己的后方晋南地区撤退,而不大可能迎着敌人向豫东、安徽等属于商夷联盟从文献记载可以看出,夏桀等族众确实逃往晋南地区。《史记·夏本纪》云:“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史记·殷本纪》又载:“桀败于有娀之虚,桀奔于鸣条,夏师败绩。”据此可知,在商汤率军攻打夏都之际,桀仓皇外逃,夏、商军队在“有娀之虚”和“鸣条”之地进行了决战。“有娀之虚”和“鸣条”皆在晋西南地区。《正义》云:“有娀当在蒲州也。”蒲州在今晋西南永济市境内。关于鸣条地望,《史记·夏本纪·集解》引孔安国曰:“地在安邑之西。”《帝王世纪》曰:“桀败于鸣条之野……今有鸣条亭在安邑之西。”《史记·殷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高涯原在蒲州安邑县北三十里南阪口,即古鸣条陌也。鸣条战地,在安邑西。”需要指出的是,不存在夏桀在晋南地区再建新都的可能性。从文献材料可知,商灭夏之役时间较短夏桀在晋西南地区消失后,夏族已溃不成军,再也无力与商族军队进行大规模的对抗,诸多成员被迫在晋南广大地区散居下来;部分夏族成员北上晋中、晋西北甚至更远地带与戎狄杂处;一些夏族分支则选择继续与商王朝对抗,不断袭扰商族和商族军队,成为商王朝西北方向的多个敌对方国——鬼方、土方、羌方等。鬼方是商王朝西北方向最重要的方国之一,商王朝曾多次对其用兵。《易·既济·九三》云:“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翦伯赞先生曾指出,由于汤伐桀,迫使夏人逃离中原,迁往西北者即为鬼方从商代至西周初期,夏族人一直集中聚居于晋南地区,直接导致周初称晋南地区为“夏墟”,其含义即为夏族人聚居之地。经历商王朝数百年的统治,原残余于豫西地区的夏族人在西周初年大多已被商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