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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门罗小说中的婚姻暴力

门罗小说中女性意识成长与婚姻暴力现状加拿大作家埃琳娜皮埃(alicemunro,1931-)在英语界非常有名。她三次获得加拿大州长奖,并于2009年获得曼布克奖。她的作品以女性的爱情、婚姻及日常生活为视角,反映女性的自我成长主题,笔风朴素细腻,情感真挚深沉。国外学者往往运用女性主义、生态批评、心理批评、神话原型批评等理论挖掘门罗小说的意义,其中贝弗莉·拉斯波瑞奇(BeverlyJ.Rasporich)以女性主义视角探索了门罗作品中的女性意识与少女成长主题(32—88),玛格达莱妮·雷德克普(MagdaleneRedekop)则关注了门罗小说中的母女关系(21—43)。近年来,国内对门罗的研究亦呈增长趋势,从叙事学、主题研究、女性主义等视角解析门罗作品。例如,于艳平在《<逃离>的背后:女性意识的觉醒与成长》中展现女主人公卡拉两次逃离背后女性意识的迂回发展,揭示了女性主体意识必须具备的两个条件(109—12)。李洪辉则以门罗小说《姑娘们和女人们的生活》为例,分析了门罗的自然生态女性主义思想(53—55)。但上述研究对其小说中婚姻暴力与女性意识成长的关系鲜有论述。婚姻暴力在加拿大乃至世界范围内都十分普遍。门罗在多篇小说中对此现象做了生动的刻画,揭示了婚姻暴力产生的社会历史原因,从而以个体命运折射时代的变迁。具体说来,她的《空间》(“Dimension”)、《逃离》(“Runaway”)、《父亲们》(“Fathers”)、《一个善良女人的爱》(“TheLoveofaGoodWoman”)以及《密尼赛唐河》(“Meneseteung”)等短篇小说追溯了加拿大不同历史时期的婚姻暴力问题以及公众意志对婚姻暴力的态度变化。门罗关注婚姻中家暴受害女性的心理状态,反思男权至上社会伦理观的男女两性气质定义对夫妻双方的心理影响。在这些作品中,她不仅直描身体暴力而且剖析受虐女性的心理世界,既揭示了婚姻暴力中丈夫以心理控制对妻子自我意识实施的压抑,也呈现了暴力婚姻表层之下人性因素在女性意识成长中的作用。一、传统社会分析,主要体现在私权社会的受激于女性的思想心理暴力指“违背个体意愿施加身体伤害的行为”,不仅是实际的躯体伤害,还包括“引起歇斯底里或神经质反应的举动”(洛克利3)。婚姻暴力具有普遍性,并且多数针对妻子。这一社会现象既有其社会历史原因,也有夫妻双方受到男女两性气质规约影响的心理原因。女性在其成长过程中面临着社会伦理对女性社会角色的要求,即女性应该“微笑、亲切、殷勤、服从、谨慎、克制与平凡”(布尔迪厄93),一旦女性将这种对女性气质(femininity)的定义内化,并以此为行为准则,同时经济上又依附于丈夫,当她们面临丈夫的暴力和人格控制时,往往就会缺乏独立意识,无力改变生活困境。门罗对婚姻暴力现象关注较多,多数作品从侧面审视婚姻暴力。例如,短篇小说《父亲们》描绘五六十年代加拿大社会中婚姻暴力的普遍性,小说里有来自农庄、乡镇、都市的三个父亲形象。近期作品《逃离》和《空间》则揭示了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的心理互动。这两篇小说十分鲜明地呈现了传统男性气质(masculinity)规约下施暴者的特征,他们是身体强壮的体力劳动者,强势、有主见、控制欲强,无论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具有超越女性的力量。由于所处社会阶层较低,他们承受较大的经济压力。在社会交往中,他们蔑视社会规则,不容易与周围的人相处,因此容易产生自卑与封闭的心理。而且,男性自幼接受的教育要求他们不露声色、不示弱、有力量、有进攻性,“控制周围环境及其他人”;他们“拒绝任何会被视为女性特质的东西”,在解决冲突时,通常“试图通过暴力去控制对方”而获得更大的权力,令对方臣服(布鲁克斯等297)。当这种类型的丈夫试图控制妻子时,最直接的手段是暴力。婚姻暴力主要体现为身体暴力与人格控制(洛克利10—11)。婚姻暴力施予方通过言语与暴力恫吓、贬低自信、打击人格等方式达到控制受害者的目的。在《逃离》中,丈夫克拉克对妻子卡拉的控制体现为经常向她发脾气,认为她一无是处。在《空间》中,暴力则体现在丈夫罗伊德对家庭琐事的偏执与控制上。罗伊德要求妻子多莉用母乳喂养小儿子,他认为这是女人必须承担的责任。当发现妻子给孩子喂奶粉时,他怒火中烧,在之后的几年中,他将任何不如意都归结到孩子没有得到母乳喂养上(9)。他控制多莉的社会交往,害怕妻子在邻居麦琪的影响下摆脱自己的控制。麦琪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经济独立、人格完整的女性。罗伊德出言嘲讽麦琪,批评其生活方式。他认为良好的教育以及在社会上与男人争一席之地是麦琪孩子得过敏症的根本原因。这一评价表明他对男女两性社会角色定位的偏见与父权至上的心态。他的批评也说明,他试图藉此控制妻子的社交对象,以维持对妻子的控制力。克拉克和罗伊德两人对妻子没有直接的身体攻击行为,但从小说的细节刻画中可以看出两人的暴力倾向与分裂人格。最终,两人分别杀死了作为妻子情感寄托的弱小生命:克拉克杀死山羊,并以此为手段,完全控制了妻子卡拉;罗伊德则在精神失控的状态下杀死了自己的三个亲生骨肉,摧毁了自己的家庭,走向人生的毁灭。这两个家庭的悲剧事件表明,父权社会对男性气质的规定容易引起个体心理的偏差,最终导致暴力的产生。由于受到传统父权社会对女性气质定义的影响,门罗笔下的女性具有顺从、柔弱等特征,因而无法获得人格的独立,摆脱婚姻暴力的影响。例如在《空间》中,妻子多莉听话、内向、害羞。她小心翼翼地看罗伊德的脸色行事,对罗伊德言听计从。在罗伊德讽刺别人的时候,她为自己“被允许和他一起笑”而开心(13),这种受宠若惊的心理体现了多莉对罗伊德强烈的依赖和惧怕心理。她的生活态度生动地反映了传统定义中的女性气质给女性心理造成的影响。女性在社会化过程中,被要求与人合作、为家庭牺牲自我。“她们更多地关注容貌与身体,而缺乏高等教育经历和独立生活的技能”,因此“往往不具备经济独立的意向与准备”(布鲁克斯等298)。她们缺乏自信,不敢独自面对莫测的未来,而丈夫的存在使其生活具有完整性。这样,遭受婚姻暴力的女性多数选择逆来顺受、曲意迎合具有暴力倾向的丈夫。例如,《逃离》中的卡拉虽得到帮助却在最后一刻认识到:“她真是想象不出来。她会怎样去搭乘地铁或是电车,去照料陌生的马匹,去跟不熟识的人说话,每天都生活在不是克拉克的人群之中”(34)。卡拉认为自己深爱丈夫,宁愿让他的负面情绪影响自己,而不愿“不再有人会恶狠狠地怒视着她,不再有人以自己恶劣的心绪影响着她,使得她也一天天地愁眉不展”(34)。卡拉最终回到丈夫身边,抑制自己逃离的念头。“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卡拉不再朝那一带走了。她抵抗着那样做的诱惑”(48)。由于缺乏独立意识,尽管逃离的诱惑仍会时时出现,卡拉却选择和偏狭、固执、暴力的丈夫相守。可见,婚姻暴力对女性自我意识成长具有不可忽视的负面影响。婚姻暴力使女性自我评价降低,需要通过婚姻来确定自己的价值,因此“这些女性往往宁愿竭力拯救已是痛苦和危险的婚姻,也不愿意独立面对充满敌意和险恶的世界”(布鲁克斯等298)。从《逃离》和《空间》中两个女主人公的身上,可以看出暴力的丈夫对妻子自我意识的控制与压抑。这类妻子无法摆脱丈夫的人格控制,很难获得经济和情感的独立,深陷于人生的困境之中。婚姻暴力中的男性施暴者往往具有人格与心理缺陷,但男权社会的男性气质规约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施暴者。女性气质的文化定义则是女性依赖型人格形成的重要原因,女性必须发展自我的独立意识,才能走出婚姻暴力的阴影。二、女性形象的缺失—公众意志对家暴干预作用的发展从门罗对婚姻暴力的描写中可以发现,在加拿大不同的社会历史阶段,社会公众意志对婚姻暴力的态度经历了由默许到干涉,再到建立完整体系对婚姻暴力双方实施救助的过程。这一过程反映了西方婚姻伦理的变化,也体现了在女性主义运动的影响下,女性地位的提高以及对女性自我意识的尊重。随着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女性在家庭中的生存方式也悄然发生着改变,女性在家庭中扮演的被动角色受到社会的观照和干预,公众意志的介入使婚姻暴力双方都得到救助。这对于婚姻暴力的受害者摆脱对施暴者的经济依赖、获得人格独立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人们也意识到婚姻暴力是男性的人格缺陷、心理变态、自我控制缺失的表现,而不再将暴力看作是男子气概的体现。在19世纪男权观念盛行的历史阶段,妻子被视为丈夫的私人财产。只要家庭暴力不危及生命,公众意志基本上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密尼赛唐河》讲述19世纪末的一桩婚姻暴力事件,被打的妻子昏死在女主人公的院子边上,丈夫将其被暴力侵犯过的身体弃于路旁,任之成为暴力的展示。丈夫在婚姻中的责任是保护妻子,但恰恰是丈夫给妻子造成了身体创伤与生命威胁。施暴者的肆无忌惮说明小镇上的人们对婚姻暴力行为的默许与纵容,妻子被殴打时甚至有旁观者大喊:“杀死她!杀死她!”(“Meneseteung”63)。《密尼赛唐河》中的婚姻暴力发生在公共领域,丈夫“将妻子赶出家门并追打,其目的是强调并树立自己在婚姻中的权威”(Surridge121)。小镇的报纸在对此暴力事件的报道中强调了受害者酒醉的状态,而对施暴的丈夫则没有一句谴责,对婚姻暴力现象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此类不体面、令人不胜其烦的事件令我们的小镇蒙羞。最近这类事件变得越来越泛滥”(68)。报纸代表公众的声音,它对这一暴力事件的评价反映了19世纪末女性作为丈夫私有财产的从属地位。报道未对婚姻暴力受害者表达同情,公众意志在此问题上的缺失是男权至上社会伦理观的最直接体现,公众对家庭这一私人领域中暴力行为的缄默使婚姻暴力成为当时社会的痼疾。20世纪上半叶,婚姻暴力仍未得到明显改观。《一个善良女人的爱》通过父亲科斯的形象,再现了加拿大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婚姻暴力。具有暴力倾向的父亲科斯会“像狗一样露出牙齿、发出咆哮”,但是在朋友面前,他将家里发生的暴力变成一个笑话(“Love”16—17)。科斯具有典型的暴力人格,但人们对科斯进行评价时忽略了其经常性的婚姻暴力行为,“在瓦利镇上,这名字通常是令人带着喜爱之情提起”(15)。婚姻内行为本应是评价个体的价值标准之一,却并未进入主流的评价体系,这是因为“在基督教伦理观中,婚姻是圣事。是神代表的社会监控下的社会细胞”(特洛伊茨基52),无需接受公众监督。公众空间和家庭空间的明确划分使公众意志对婚姻暴力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进行制止。公众意志对家庭暴力的纵容态度让受害者深受其苦,妻子对丈夫的忠诚也让家庭暴力更加泛滥。科斯的妻子只能躲在阴暗的卧室里,避免因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产生的羞耻感。她偶尔给儿子一点钱,自欺欺人地假装一切都正常(24)。婚姻暴力成为家庭生活的常态,也是夫妻关系中司空见惯的现象。“选择受虐社会化的过程让女性已经接受、内化了这种权力的不平等,然后反过来说女性被虐待还乐在其中”(布尔迪厄53)。这种心理体现为妻子不愿对家庭以外的人诉说丈夫的暴行。在根深蒂固的男权观念影响下,女性将牺牲自我视作理所当然。在完整的救助体系形成之前,家庭暴力的承受者只能由亲友救助。在《空间》和《逃离》中,两个女主人公对丈夫都有强烈情感依赖和经济依附关系,但这两个短篇有截然相反的结局,卡拉和多莉的自我意识成长过程也有很大差异。究其原因,《逃离》里的卡拉在试图摆脱丈夫过程中虽获得了朋友的帮助,但是朋友的力量微小,不能给她提供稳定、持续的经济和情感支持,不足以让她挣脱多年形成的生活轨迹与心理定式,获得自我意识的独立。而在《空间》中,对多莉人格独立起到更大作用的是社会组织的介入。在加拿大,救助体系建立于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得以成熟与完善。公众组织对婚姻暴力的干预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在界定问题的70年代,妇女在非正式和自愿组织中联手帮助受害妇女摆脱暴力关系;在政府干预的80年代,联邦以及省政府在项目资助和政策发展上采取积极干预的立场;在制度化变革的90年代,加拿大建立了完善的救助体系,为经历婚姻暴力一方提供庇护所(简—乌素尔165)。多莉经历了惨痛人生之后,被安排住处与工作,获得了经济的独立。同时,她也得到了既有职业素养又有同情心的社会工作者桑德斯夫人的心理救助,后者为她提供了近两年的心理咨询,帮助她度过后创伤期。桑德斯夫人的职业素养体现在谨慎的话语、不带有优越感的关爱中,她一直体贴地、耐心地听多莉倾诉;在治疗的后期,当多莉逐渐从伤痛中恢复后,她也慢慢退出多莉的生活。这样,多莉在公众救助体系的帮助下,逐渐摆脱了罗伊德的控制,平复伤口,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相对完善的救助体系使婚姻暴力承受者能够获得经济独立,但另一方面人们对国家介入并控制个体家庭生活的后果心存疑虑。有学者担心社会组织揭露了暴力事件,让受害者控告自己的亲人,只是为了“单个家庭成员的利益拆散家庭,并不能保证个体生活幸福”(莫尔瓦尔36)。实际上,个体在家庭中获得的情感支持与心理依赖是代表理性的公众组织不能替代的。三、多莉对罗伊德的救赎在婚姻暴力发生之后,夫妻双方往往被简单地划分为施暴者和受害者,通常人们倾向于对受害者施予同情。这种二元划分忽视了人性的复杂,将施暴者视作残暴的个体,而不是与受害者一样具有情感需求的人。在婚姻暴力发生时,代表了公共意志的社会工作者和心理咨询师等普遍认为,将两者分开是对受害者最直接、最有效、最安全的做法(Scalia90)。实际上,这是一种标准化、抹除差异的方式,忽略了夫妻之间相互依赖的情感需求。门罗的小说则从普遍人性的角度,以悲悯之心刻画婚姻暴力双方的情感支持,并以动人的笔触书写个体在经历磨难之后自我意识的成长。婚姻暴力给个体与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家暴实施者与受害者之间仍然存在着理性不能割断的情感纽带。在《空间》中,尽管罗伊德亲手杀死了三个孩子,门罗没有将其刻画成残暴的禽兽,而是讲述了他的悔恨以及他的信对多莉起到的抚慰作用。在信中,他给多莉描述了三个孩子在某个空间中的嬉戏欢笑。多莉的理智告诉她,罗伊德信中的空间只是他的臆造,但多莉仍然选择相信他的话,因为他描述的是他与多莉共有的记忆。这个空间的情感慰藉是桑德斯夫人代表的理性所不能给予的,多莉需要一个与她感同身受的人。她说:“一年过去了,除了罗伊德,没有谁能记得孩子们的名字,能够记起孩子眼睛的颜色”(30)。在经历丧子之痛后,多莉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听到其他孩子的笑声都会让她心痛不已,但罗伊德的信让她的悲痛有了一个藏身之处:“现在差别是,如果身边再有类似的危险出现,她有一个避难所。而又是谁给了她这样一个地方?不是桑德斯夫人——这一点可以肯定。不是那一小时一小时地坐在桌后的交谈,眼前摆着精心准备、随时可用的面巾纸”(29)。桑德斯夫人的理性和同情不能缓解多莉的痛苦,而与罗伊德共同的记忆空间则是她继续生活的情感支点。多莉在惨痛的人生中经历了自我意识的成长,最终获得独立。她与罗伊德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的关系体现了复杂的人性。婚姻暴力的受害者摆脱施暴者的人格控制需要经历自我成长与独立的过程。受害者必须认清并摆脱旧有的心理依赖与生活定式。《空间》中,多莉对罗伊德的心理依赖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她的独立生活经历逐渐减弱。暴力事件发生之后的两年间,多莉多次探访罗伊德,每一次探视之后,丈夫罗伊德对她的心理控制都会减弱,她认识到对方软弱的一面以及真实面貌。在多莉眼中,精神病院中的罗伊德“消瘦、怯生生的、冷漠、头发花白,他行动机械,也不协调”(9)。这种描写说明多莉在经历人生重大变故之后,开始以成熟的眼光观察前夫,对前夫的客观认识是多莉自我意识走向独立的基础。在两人的对话中,她询问对方吃住等问题,这种类似家长的询问表明两人的权力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她摆脱了被罗伊德人格控制的弱势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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