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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刺看古代文学的刺悟

作为一个不能被攻击的特殊人物,间谍和土匪摧毁特定对象的谋杀是不可描述的。你的活动无疑具有双重属性。从正义的方面说,暗杀行刺不算光明磊落,但若属迫于恶势力的强大而不得已为之的恐怖行为,这种以暴抗暴,惩恶锄奸的结果是良善之民拍手称快,又不能过于苛求这手段的欠妥;然而从消极方面看,若受坏人主使,杀手们图名谋利不辨善恶地甘于为他人利用,暗杀便构成了社会公害。暗杀者行刺对象若非私仇,便非等闲之辈,因而暗杀多与政治有关,这种倾向近世更加突出。梁启超《暗杀之罪恶》一文曾特加剖析:暗杀之为物,其所暗杀之人约二种:一曰恶人,二曰名士。其暗杀之动机亦二种:一曰沽名,二曰雪恨。其暗杀之目的亦二种:一曰公愤,二曰私仇。其行暗杀之方法亦二种:一曰躬亲,二曰贿嗾(贿赂嗾使)。……暗杀之动机,出于义愤者最上已,然君子团已怜其愚;出于沽名者亦其次也,然所斫国家之元气以成一己之名,居心既不可问矣;若乃自挟宿怨,蓄志欲死其人,又惮法网不敢躬亲,而贿嗾人以行之,则是合蛇蝎鬼蜮而为一,不足复齿于人类,而彼之受贿嗾而代人犯科者,则操业更与倡优无异,斯益不足责矣!……出于对革命党人屡遭暗杀的愤慨,梁先生对受人贿嗾去暗杀及贿嗾者的愤恨,可以理解。其实,古代许多刺客,却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受此启发,我们更应将主使者与受雇佣者,被动地受雇佣者与主动受雇佣者区分开来。不能忽视,古代社会中谋刺主使者与刺客间的关系,往往并非简单的金钱关系:派遣行刺虽可能出自私心或政治目的,却每多体现为或恩主对杀手信任恩宠,或杀手甘愿临危授命、代主报仇,有一种较为微妙而稳定的主仆关系乃至江湖义气在其中起支配作用。刺客们实质上是通过杀人冒险这一极端性行为来最有效地酬报恩主。此外,在刺客行刺之初,或出于大义,或出于代友效命,往往不了解他们将要亲手毁灭的那个行刺对象,接受行刺使命时也往往无缘、无暇判断这一行为是否正义,一旦在行刺过程中某种事实真相让其反省,刺客们又常常能激于善恶是非之大义,断然中止行刺,或反戈一击,这就更值得我们从侠义崇拜的角度,探讨其情境契机的某些内在发生规律,以及其戏剧性行为产生的深在动因。一、“国士遇我,我国士报之”《史记》于《游侠列传》外特设《刺客列传》,充分表明对先秦刺客的重视,传尾论赞:“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义举)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明确),不欺其志(不违背自己的伦理志向)。名垂后世,岂妄也哉!”这种高度评价,说明太史公对先秦刺客们人格风范的景仰,与其共在心态处境的感同身受和无比怀念。之所以把游侠和刺客分别列传,不仅因为两者一个主要活动在秦末、汉初,一个在先秦,更重要的两者政治取向迥异:游侠是大一统天下里“不轨于正义”的反正统力量,而刺客们则是列国纷争时各为其主、誓死效忠某一政治势力。虽然时代与政治环境变了,但汉代游侠们仍承继着先秦刺客的知恩图报、重诺守信、笃于恩义情谊的许多侠之品格。所以,将先秦刺客作为古代侠之雏形、先驱,是较为符合侠文化发展内在流程之客观实际的。然而对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这五个刺客,其侠义品格却不可等量齐观。尽管有人认为曹沫以匕首劫持齐桓公,要挟其归鲁之侵地,是“战国好事者为之”,已非春秋时代的历史本来面目,但其与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一样,毕竟超出了个人恩怨的局限,带有不畏强暴以弱抗强,挽救濒危之国的较高思想意义,可为首类。第二类是专诸、豫让。专诸蒙伍子胥这个复仇专家推荐给公子光,得到礼遇,为其行刺吴王僚以夺位,也有某种正义性,因为吴王僚是违反祖规非法即位的,专诸这个有血性的勇士并不仅仅凭着公子光礼遇就决定献身。本当为王者不王,不当王者为王,改变这种不合理的现状本来就成了专诸义不容辞的庄严使命。所以当公子光顿首说以自身代替他,解除家事的后顾之忧,这之中就更含有一种挚友般知遇的理解,让其恩义难辞。而豫让的为恩主智伯雪怨,更是基于“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以不愧对恩遇的强烈的伦理动机。《韩非子·奸劫》虽非议说“豫让为智伯臣也,上不能说人主使之明法术、度数之理,以避祸难之患,下不能领御其众,以安其国;及襄子之杀智伯也,豫让乃自黔劓,败其形容,以为智伯报襄子之仇;是虽有残刑杀身以为人主之名,而实无益于智伯若秋毫之末”,可偏偏是这种明知于事无补,只求内心平衡而屡次三番执著复仇报主的精神,因符合侠义精神价值取向而深为后人推重。《史记》不以成败论英雄,写豫让行刺不成,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十五也认为豫让是个“好名”的刺客:“非惟弗知义,而近于弗知耻也。其廑廑焉惜其一死,务以成其一刺之名而已。……”这种说法过于苛求,偏执地以后世的忠于一姓之义来作为衡量尺度,似忽视了豫让并未受到先前的主人范氏、中行氏恩遇,而只同后来的主人智伯缔结了恩遇关系。较多表现出行刺盲目性的,是居于第三类的聂政。《史记评林》引黄洪宪语评聂政行刺的无价值:“夫丈夫之身所系亦大矣,聂政德(感德)严仲子百金之惠,即以身许之。且侠累与仲子非有杀君父之仇,特以争宠不平嫌耳,在仲子且不必报。政为其所知,即当谏阻。不听,则归其金已耳,何至挺身刃累,而自裂其面、碎其体以为勇乎?以为义乎?此与羊豕之货屠为肉何异,愚亦甚矣!”聂政是个因避仇与母亲、姐姐客居齐国的屠户,贫穷微贱而内心孤寂感颇重,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这种经济价值远不如他作为下层贫士所极为看重的“恩遇”精神价值,所以老母一死他就义无反顾地刺杀了韩相侠累。并不是简单化地百金卖条性命,而是因百金维系了一条恩遇的伦理绳索,紧紧缚在了聂政内心深处,他自感到非如此而不能报答大德,仿佛一片荒漠中来了甘露,在不遇之久久渴求的心田里滋润开来,让人备感欣慰。如聂政之姊所了解的:“严仲子乃察举(赏识拔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清人也在阅世观史中表示理解:“聂政待母终而死知己,不忍累其姊荌,而重刑以绝踪,原是孝义之士,特不必为严遂用耳。尹氏至鄙为穿窬之微,而讥太史公盛传其事,毋乃太过?劫刺之事,本属邪路,侠士往往误为人用,只一点感激知己之心,迫而成此。其事则盗,其人未可尽抹倒也。”也许是因为上述一点给聂政侠义风范抹上了瑕疵,令人惜憾。到了蔡邕《琴操》,就集史为文,创制了“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尽管《战国策》中提到聂政刺死侠累,又“兼中哀侯”,即一并刺死了韩王。但因年代不合,未为《史记》所取。《琴操》却注意到将行刺对象移于韩王,则会突显聂政行刺的壮烈意义。且传奇性更增强了。故事集拢《吴越春秋》、《史记》等许多典型的行刺故事之特长,说聂政父为剑师,因造剑过期被害,聂政这个遗腹子壮知父仇,行刺不成,遇仙学琴,又漆身吞炭,像豫让那样隐身变形,像高渐离那样纳刀于琴中,借机刺杀了韩王,而后为不连累老母,他又犁面断形,老母闻知,抱尸而哭,又绝脉而死。由于故事撷取了许多刺客传说的母题(motif),使这个行刺故事始因,由“知遇一—报恩”变成了“儿子长大后——学艺——反暴复仇”;复仇的过程则在“大勇”中又突出了“大智”,将豫让、高渐离等人的化装藏器等技巧吸收进来;最后出手时的“左手持衣,右手出刀”取自荆轲秦王时的“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刺)之”;这三者未遂的千古之恨,又在这个充分文学化了的聂政这里变为如愿以偿。而先前的姊伏尸哭变成了老母,不仅将故事另一主题由报恩迁移为行孝,符合汉代以孝治天下的时代趋向,带有同“士死知己”先秦时代不同的伦理旨归,还呼应着前面的为父复仇、以暴抗暴,从而渲染了整个事故的悲剧性。如果仅仅从恩义情结内在驱动的角度去孤立地看,这个文学化了的聂政似乎侠义精神有逊于《史记》中的原型,但若从侠文化的广阔视野上观之,主人公的未出世便遭大难,后来又不畏强暴,为报父仇屡遭劫难,终于一死殉志,血刃仇凶,还忘不了犁面自毁其形以不连累老母,这无疑精彩地展示了弱者复仇抗暴的全过程,蕴含着弱者因不屈于命运而为侠,从而将侠的不屈不挠、独来独往、智勇集于一身,又敢作敢当、九死不悔、嫉恶如仇,宁愿同邪恶势力同归于尽的豪杰气概,升华到极致。从侠义传统的接受嗣续角度看,张良、傅介子等人的行刺义举则带有一种为天下人伸张大义的性质。《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为韩国旧臣子弟,韩灭后散家财求客,虽所募力士误击中秦王随从车辆,却让其惊惧非常。《世家》与《本纪》中写秦始皇对此事反应,一个是“大怒”,一个是“为盗所惊”。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三高度评价张良为韩报仇壮举:“……未逾年,始皇竟死,自此陈胜、吴广、田儋、项梁之徒,始相寻而起。是褫祖龙之魄,倡群雄之心,皆子房一击之力也,其关系岂小哉!余尝有诗云:‘不惜黄金募铁椎,祖龙身在魄先飞。齐田楚项纷纷起,输与先生第一机。’”这个向来为人忽视的手持百二十斤铁锤的力士,虽是为张良以重金招募,却也干下了威震暴君、号召天下的壮烈之举,没想到刺客打响的“第一枪”竟有如此巨大鼓动力。《汉书·傅介子传》写他元凤四年时,痛恨楼兰王反复无常,主动向大将军霍光申请行刺,“以成承诸国”,乘醉在帐中刺死楼兰王,昭帝下诏:“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悬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于为义阳侯。”因此前楼兰多次杀害汉朝使节,在匈奴与汉之间徘徊不定,傅介子诱以金帛用欺许手段得以行刺,被冠之以正义复仇的美名,这在重华轻夷的古人心目中,无可厚非。不过傅介子的行刺,是蒙大将军霍光恩准的,不单是为君国,也带有对霍光本人信任的一种酬报意味,不可只以忠义视之。与荆轲刺秦王之前先以樊於期头颅作为进献礼,以取得信任伺机下手相似,干宝《搜神记》还写了赤比为报仇,甘愿将头颅割下,让后者代己向楚王复仇。“干将莫邪”重要内核是山中侠客不负重托,不惜为锄恶行义而献身。当侠客得知赤比父仇真相,要求他把自己头和剑拿来,以便往楚王处领赏,赤比只说了两个字:“幸甚。”毫不犹豫地自刎,显示出对知己的诚信,因而侠客也当即发誓:“不负子也。”最终以生命实现这一重托。倘若不是赤比以一见如故血诚相待,以头颅结大义,侠客行为就缺少思想基础,复仇成功缺少保障,其侠义之气给人印象也未必会那么深刻。上述“儿子长大后以头付侠请代报父仇”母题,在《说岳全传》第十一回中借岳飞之口突出了侠义核心之旨。说是周三畏坚请岳飞说出宝剑来历,岳飞称这剑名“湛卢”,是春秋时韩国剑师欧阳冶善奉命为楚王铸剑时所造,他料定暴君怕他再造,剑成便要杀自己,就造下三口,将雄剑埋藏留给儿子。无父儿长大后问起,寡母哭诉真相,取出宝剑,自缢而死。无父儿义无反顾地上路了,因迷路而哭,山上走下一道人,说愿代其一往,只是要件东西,无父儿说就是要我头也情愿,自刎,道人果不负此嘱,而无父儿头颅也能在油锅中配合行事。这道人实际上正是见义勇为的大侠,他也是深为理解对方的复仇决心,尽管素昧平生,可这苦命孤儿能杀身相托,他就决不负其遗志。祈求“长生不老丹”的暴君竟因此而头落油锅中,无法分辨,只能由众臣将三个头合葬在一起,具有绝妙的讽刺效果。而神秘感也较先前的传说增强了,复仇逻辑的应然倾向发挥了作用。周三畏祖父曾嘱子孙:“若后人有识得此剑出处者,便可将此剑赠之,分文不可取受。”而偏偏岳飞说得一丝不差,堪当宝剑之主,见出忠义与侠义之间的某些内在相通性,剑所拥有的侠风染及忠义英雄之胆,英雄遂带有令人钦敬的侠义传统记忆遗存。唐传奇女侠聂隐娘,其实是个任性、是非不明的刺客。她虽经神尼携入深山多年,训练有素,侠义情性却不成熟,率尔之间情念稍动,就嫁给了一无所能的磨镜郎。后魏帅听说她的本领,弄了点金帛就使她应承为署下小吏,魏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派隐娘取其首级,没想到刘能测算,早已知其要来,派人按特征迎候,隐娘遂轻而易举地愧服归顺,并为刘看家护院,一斩前来行刺的精精儿,再御妙手空空儿之袭。隐娘的舍彼就此,是因为佩服刘公神明,知魏帅不及刘公,既有侠随意不拘的流氓习气,又有“良臣择主而事”的个性选择。中唐之际藩镇割据,很难说情非非是是,义侠充当刺客不免时时困惑。聂隐娘不免有叛旧主之嫌,而为恩主闯入敌手深宅盗金盘以儆戒的红线,也不能善始善终,谁能料她洁身远隐后,恩主的对头们不再来找麻烦呢?红线这样做很可能已表现出不愿过深地卷入藩镇势力间无谓争斗中,她作为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女婢,主人并未对她有什么特殊的关照,似乎她救其危难一次便足以酬报主奴情谊了。刘斧《青琐高议》写狗屠孙立为恩主王实报仇,则拿出了当年聂政那种强烈的感戴之忱,断然地以寻衅决斗方式杀死王实的仇人。洪迈《夷坚志》支甲卷八中屠夫哮张二,还机智地佯作不为恩谊所动,故意同要杀死寡母奸夫的丁二郎绝交,而内心却对丁二郎感念不已。终于寻隙与丁的仇人殴击,杀了其家三人,丁二郎的恩义投资遂未落空。(乐府诗集》卷九十二王涯《塞上曲》咏叹:“天骄远塞行,鞘里宝刀鸣。定是酬恩日,今朝觉命轻。”士不遇文化规定下的伦理价值观,制约着下层侠士的恩怨情感,宁愿冒险代恩主刃仇,敢死轻生,也不愿有负别人的情义,这里面有微贱之土对恩遇机缘的珍视,仍洋溢着侠的自尊自重。然而施恩布惠结交田七郎的名士武公子,却在田母面前受到严厉抵制。《聊斋志异·田七郎》写田母阻止儿子接受公子恩施:“我适睹公子有晦纹,必罹奇祸。闻之‘受人知者分其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人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不巧七郎因争猎豹而为人命官司所苦,使武公子有机会又施以赎救大恩,七郎别无选择,终与恩主的仇人同归于尽。在无可摆脱的侠文化模式下,先秦、秦汉刺客酬恩知遇对古代刺客的精神驱动力,巨大深长。二、被刺者的人格魅力由于政治斗争等需要,派遣刺客行刺对方,想以肉体上毁灭的方法一了百了地战胜对手,这就决定了行刺主谋们的策划,往往出自一种权宜之计。刺客们接受使命之始,也就每每不知内情,在不了解行刺对象和此次行动性质的情形下,就匆匆上路了。此时由于刺客们没有同行刺对象结下直接性的仇怒,同派遣者又缺乏特殊的恩义关系来约束其不辱使命,所以行刺过程中,有的刺客却因发现、清楚了事实的部分真相,或受到所刺对象某种人格魅力的感染,或风闻其为仁厚长者不忍加害,等等,总之,激于济善止恶的良知,常常使他们对行刺使命怀疑动摇,以致顿改盲目行事的初衷,放了被刺者一条生路。这种“刺客觉悟”描写,显示了侠文化影响下的突出的汉民族伦理性价值取向。《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违反为君之道,鱼肉臣民,老臣赵盾屡谏,灵公很讨厌,就派《汉书·爰盎传》写梁王派人行刺爰盎,刺客到关中却耳中灌满了对爱盎的称道,就进见说:“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这个刺客比他的老祖宗,又稍进一步,居然态度改变到主动担忧行刺对象的安全,提醒戒备。《后汉书·文苑传》写崔琦因作《外戚箴》等讽梁冀而得罪之,梁命刺客暗地访求追杀。刺客看到崔琦耕种,还怀书一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大将军让我害您,今见先生是个贤人,情怀不忍,赶快逃吧,我也从此流亡江湖了。”《后汉书·杜林传》写他不屈节事隗嚣,后者早已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正赶上建武六年杜林弟弟去世,答应杜林持丧东归。很快又后悔了,令刺客杨贤追杀。杨贤见杜林亲推丧车,叹曰:“当今乱世,谁能行义如此?我虽是个小人,何忍杀义士!”就逃亡而走。他虽没有上面两个刺客那么有责任感,至少还能及时地中止作恶。可以看出,被刺者的人格魅力,也是构成刺客幡然猛醒,以道德选择取代成命初衷的重要契机。这种人格魅力并不是有意去表露,而是发乎中形于外,自然而然地展示出来的。《后汉书·蔡邕传》写阳球派刺客追杀蔡邕,故一再幸免。《三国志》注引《魏书》说刘平结客行刺刘备,“备不知而待客甚厚,客以状语之而去”。本传遂将此作为刘备深得人们拥戴的一个例证。被刺者的人格魅力不仅表现在现有的人品与声望上,还往往体现为讲求宽仁恕道,充分理解刺客不过只起个工具的职能,以礼相待,从而以自己的诚恳感化刺客,化敌为友。《魏书·王慧龙传》写刘义隆以重赏购慧龙首,派刺客吕玄伯行刺,玄伯假装为反间而来,要求单独谈,引起了慧龙怀疑,派人一搜,果然发现短刀。慧龙说:“各为其主也。吾不忍害此人。”左右都劝说杀掉刺客,慧龙却很豁达:“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且吾方以仁义为干卤,又何忧乎刺客。”于是当即释放了刺客,时人对他的宽恕佩服极了。《礼记·儒行》:“礼义以为干橹。”指以礼义立身行事。可见慧龙是秉承侠义精神行事的,后慧龙死,吕玄伯终身为其守墓。《晋书·姚襄载记》说他少有高名,扬州刺史殷浩惮其威名,频频派遣刺客杀襄,“刺客皆推诚告实,襄待之若旧”。这种宽厚大度与其所受的拥戴是成正比的,即使他屡遭败丧,百姓仍然闻声投奔,传说他伤重时那些被俘士女“莫不北顾挥涕”。史家似乎总是以有力的事实证明,是被刺者宽仁的人品,及相关善行,激发刺客义感于中。这种善行人品居然引起杀手放下屠刀,该是怎样巨大的道德震撼力!尽管也有的刺客对此置之不理,但他们却理解刺客。刘肃《大唐新语》卷七载契芯何力却义释刺客:“犬马犹为主,况于人乎?彼为其主致命,冒白刃而刺臣者,是义勇士也。”黄金有价,情义无价,侠的轻财重义通过这种极为特殊的形式得到了变相的体现。吕玄伯贪图重赏盲目行刺只是一时的,而他被擒被释后对自身行为的否定,为行刺对象义气所感却永世铭怀。又《北史》卷二十九《司马楚之传》写晋宗室后代司马楚之图谋报复篡位的刘裕,刘裕十分恐惧,就派遣刺客沐谦伺机暗害楚之,楚之却待其甚厚。一次沐谦夜里诈称有病突发,心知楚之必来探望,想乘机下手,楚之闻讯果然携带汤药前往,谦深感其一片情意,从席下拿出匕首,将情况全都讲了出来,而后委身追随楚之。史家似乎只是从万千此类事中拈出这一件,评议:“其推诚信物,得士心,皆此类也。”可见这类极端性的例子是被认为很能说明问题的。衔命而来的刺客,本来是以敌对的角色心理来与“有德者”交往的,却不料后者以德化之,居然焕发如此之大的人格魅力,刺客们内心承受不了这种道德感奋,惟以实际交往中的角色本质,否定了先前的角色心理,侠义感召的文化同化力,恰似侠盗们与行劫对象间交往后有了感情,遂助后者免灾脱厄一般。远承吕玄伯失手被擒后的报效新恩主,五代皇甫枚《三水小牍》中刺客李龟寿亦然,当他被晋公白敏中发现时正在迟疑,承认受厚赂而来,“公若舍龟寿罪,愿以余生事公”。晋公刚刚赦免他,妻子又抱着婴儿远道来寻,从而将晋公义释德行效果提升。李龟寿采取的是趁着恩公在世时报答的方式,一等到白敏中辞世,他便亡入江湖,从这种恩义的情感债中解脱。其实,不论是自杀相酬、守墓终生,抑或服事当初的行刺对象直至后者去世,刺客们为自己的崇拜者人格魅力所由衷动情,却是大同小异,殊途同归的。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三称,苗沛霖、刘正彦作乱,张魏公议举勤王,忽见一人持刃立烛后,问,答曰“我亦知书识理,宁肯为贼用?况公忠义如此,岂忍加害!恐公防用不严,有继至者,故来相告尔”。张公想把他留为己用。客说有老母不愿留下,登屋如飞而去。次日公斩了个死囚,说夜获奸细。用以开脱这个未完成使命的刺客,免得其遭到派遣者追杀。作者认为他这个刺客要比当年的那个刺客内心世界的道德感悟,在忠奸斗争主题较为集中尖锐的明代戏曲中,也得到垂青。明人徐元《八义记》第十五出“明传奇《明珠记》第九出“拒奸”在忠奸斗争大背景下,将刺客觉悟写得非常及时,奸相卢杞原来期待的是一个忠奸不分、毫无头脑的杀人工具,以替他除去户部尚书刘震,但不料刚直的刺客义胆如天:“豪情盖世,孤怀一点忠赤;肯助邪谋,忍把无辜残贼?”为人格外清白,他恪守正义准则做出自己的判断,拒不受命。这种侠义精神的奇葩才具有不畏强暴不受利诱的正义神髓。刺客们留下血的教训已让人从悲剧中觉醒:“大凡刺客,要识人心,以赵盾之贤,晋侯无道,谁不知之!李开先《宝剑记》卷四十六出写林冲妻子张贞娘与邻居王婆,共同逃奔梁山,高衙内派王进奉挟林冲宝剑去追赶,说请回贞娘便赏宝剑,否则以此剑诛杀。但这位“准刺客”仍非见利忘义之徒,当两个被追者争相就死时,这场面不能不使刺客愧悟:“哎!世间竟有此节义妇人!高家父子好恶,不知害死了多少好人。我擎髭带发,堂堂丈夫,不如这两个妇人节义,颠倒助桀为虐?……”善的充分展现,让其真正从本质上认识到恶的可鄙可憎,王进奉不但放行贞娘两人,还送还宝剑。《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写关羽绰髯看书的英雄风采,打动了潜窥的刺客,胡班惊叹:“真天人也!”从而引出了关公拿出其家父带来的书信,看毕胡班立即深悔险误害忠良,将奸人密谋告知。这就是有名的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缘起。刺客临出手前的顿悟,还有一种类型,就是发现李代桃僵,把要杀的对象搞错了。袁枚《子不语》卷十五载,执法如山的司寇姚端恪夜间判案,忽梁上男子持匕首下。公问,说为山西某而来。公曰:某法不当宽。客确认公未受贿赂金,飞身而去。这里的“误会”母题:姚公误以为刺客是来胁迫自己这个“最高法院院长”,纵放山西某,不想却歪打正着洗清了刺客的误解。原来山西某以谋杀案定罪时,某以十万金贿姚公弟文燕以求宽纵。刺客发现真相,便立刻刀锋一转去杀了其弟文燕。还有一种,说明刺客并非由于忠奸大义或善恶之辨,而完全是明了真相,为行刺对象的善良忠厚所感。石成金《雨花香》第三种《双鸾配》,写继母丁氏为私通方便,与奸夫都士美设计,骗前房之子陈子方外出,派二仆都勇、都义行刺。二人得悉子方确非不孝,便放了子方而类似情节又早为关注社会问题的公案小说所青睐,安遇时《百家公案》卷三第二十八回“判李中立谋夫占妻”敷演“江流儿”故事时也插入了刺客觉悟关目。说是金本荣外出经商,其恶友李中立为图占其美妻江玉梅,重贿李四去行刺,说金赖占了自己本钱,但李四见到金,明了真相,得悉金家中有七旬父母,就舌尖咬破喷血刀上,回去覆命。事发后包公还判决将李一半家财赏给李四。另一种,是刺客接受使命时便对主使者阴谋有所认识,且刺客同伙间的试探与合谋,更深化了其转变的伦理意义。佚名《三合明珠剑》第六回写奸相屈忠派好汉张珍、李凤假扮官中武士,随大夫韩通假传圣旨,乘机杀害忠良之子、当朝附马柳絮,以让奸相之子屈方假扮驸马。两个领命时便已暗暗生怒,下手将柳绑起后,张先长叹奸党陷害忠良,行此无天理之事,李又说有此良心不如救他为上策,张李相互试探后,对天盟誓,告知柳絮真相并赠银。后李凤将左腿砍了一刀,以显刀上有血。故事写出了刺客改恶从善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困难与复杂性,他们既为主谋者作恶的工具,常常是身不由己,缠绕在阴谋的网络中受种种制约。因而他们领命时虽心怀异志,却不能表露,否则不但救不了忠良,反倒坏事;而好汉间的对话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行刺者若非仅只一人时,事情便更加复杂,两者或多者间相互掣肘,如果不是“同心合胆”,共图大义,后果也很难设想。清人徐枋《居易堂集》卷九《刺客论》指出,太史公作《刺客列传》,所写的五个人都不是刺客,连作者本人也这样认为,原因有:一是既为刺客,就未有事不成的;二是刺客都要讲剑术,要击如鸷鸟;三要来去无踪,不可行迹以寻,像张良所使东海力士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大索天下十日不可得;以及袁(爰)盎、来歙、岑彭、武元衡、裴度被刺,否则:“世有报仇之孝子,白日刺人于都市;又有恶少年以一朝之忿,操刀而杀人者,俱可名之曰刺客乎!”尽管说自史册可考,刺客不成事的有两人,如果以上面的标准来衡量,真正的刺客要成功地刺杀对象,而后又成功地逃脱追捕,那么《刺客列传》所写五人的确都不合格。但司马迁惯于、擅长于写失败的英雄,经他传扬的荆轲等人行刺的故事,奇气四溢,终于在后世不断地引起史家和小说家注意,将其与、初刺袁盎者等“刺客觉悟”故事融会,不断发现与描绘一个个类似的刺客,突显他们灵魂深处怎样受到“义”的撞击,行刺不成。这些人作为刺客这一角色的使命扮演失败了,但作为侠义之士,却永远活在侠文化史上。三、:肉刑之心,人格尊严,缺少独立人格的体现,这是由来而来从侠义崇拜的角度看,刺客们对于是非善恶的独立判断、重新选择,一般可以分为两种情形:一是发现了被刺对象是个“好人”,从而中止行刺,甚或出于对好人继续面临危险予以较多的同情悯惜,还特意发出警告,让其有所防范;二是在发现被刺对象是个好人的同时,又意外地发现了派遣者——自己行动的主谋指使者是个“坏人”,于是反戈一击。也就是说,前一种情形中的刺客只是发现了“善”,不愿去违心毁灭这个善;而后一种情形里,刺客发现善之后又确认了善的对立面——恶,于是他不仅要保护善,还要去身体力行地铲锄恶,平世间之不平。因而这后者就不只是仁心未泯,而带有替人世间所有忠善贤良平不平,去报复、剿灭世上邪恶的英雄气概。这在刺客们真正由史入文的唐代,挟浓郁的使风进入主题长河中。《唐国史补》卷中,(唐语林卷四都写道盛时李勉义释狱囚,几年后却险遭对方恩将仇报,逃走后他到一家旅店,店主惊问,李勉就把事情原委诉说,这时梁上有人飞下说:“我几乎误杀长者!”飘然逝去。天未亮这人手携故囚夫妻两个首级,向李勉宣示。类似描写在晚唐皇甫氏《原化记》里更为血肉丰满。当年被义释的狱囚后来当上了某县县令,客游此方的恩主来此,偶然听到其行将背恩谋害,不得已仓皇出逃: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此人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愁涕泣之次,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县)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此人怕惧,愧谢。此客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命(取)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决,不知所之。着意以“偷听”母题,标明刺客是在无意之中得悉事情原委的。真相既明,出于侠的人格自尊和正义感,他首先申明自己是在受蒙蔽情况下前来,一当解悟事实原委即立辨善恶是非。他毫不踌躇地用行动申张正义,也是在为自己受愚弄雪耻,杀了恩将仇报者表明心迹,从而确证了人格自尊。应当说,这个刺客具有较为自觉的独立人格意识,他不仅有自己鲜明的是非标准,还能不为主使者的恩遇所宥,果断地反戈一击。后《醒世恒言·李汧公穷邸遇侠客》就详尽地描述了这个“床下义士”手刃忘恩负义的房德夫妇,还剖腹泄愤,显示了复仇行侠的彻底性。为渲染豪侠嫉恶如仇,小说还着意描绘他手刃负义贼前淋漓尽致地痛骂:“你这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已事露逃走,便该悔过,却又假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这段话道出了豪士的典型心态,为其如此行事提供了可信的心理依据。并不是所有刺客的觉悟都是意外发现真相后主动反省,有的刺客是被动的,他们的良知发现乃是别人规劝所致。周穉廉《双忠庙》剧写义仆王保带着忠臣之子珍哥躲在双忠庙中,此庙正是义仆报主的楷模公孙杵臼及程婴之庙。为斩草除根,奸臣焦芳派刺客搜索珍哥主仆,路遇相士诚告,刺客屠宽不禁惊悔有加,于是详询王保,得知真相。情知神佑忠良,天意难违;另方面更是为正义所感发,屠宽当即改变立场,资助珍哥和王保钱财,并掉转刀锋,表示愿设法刺杀焦芳,以此泄他人之愤,亦雪自身被愚弄之怨。刺客稍被点醒就深明大义,还重诺守信,后他果然杀死了当初指使自己的奸臣。若无侠义崇拜思想基础,屠宽也不会这么快地由无知杀手转变成锄奸义侠。屠宽的人性“异化”,是在其行刺作恶的过程中开始的。一个刺客屠夫的人生之路何以越走越宽,完全是由于他基于侠义准则,扶善惩恶。清溪道人小说《禅真后史》第二十五回也写出了剑侠的审慎细心。说是清官刘总督正在灯下看书,猛听檐前一声响亮,见一红衣壮士手持利剑而来,从容问:“观君相貌不凡,深夜到此,莫非为刺客吗?”刺客承认是受朝廷宠臣印常侍所遣。但在举笔展纸写临终信时,剑侠已为总督的从容自若敬服不已,况且看到书信中出现自己恩友关赤丁的名字,询问后得知关曾被印常侍之子诬盗夺宝,是刘总督为其辩冤,当即纳头便拜,倾诉了被奸臣笼络愚弄的过程和自己的宿志心迹:某虽剑侠,家实贫寒。然雅慕贞诚,不图奢靡,苟逢知己,纵刎颅剖胆,亦所甘心。倘遇不平,便奋戟挺戈,誓诛歼敌。前固与印常侍门客交厚,被力荐于印公,……仍于公署中与公子谈及督(指刘)肆恶,茶毒百姓:“与家君有不世之仇。家君宽厚,反再投于朝,报以重任。可怜果州路亿万生灵必遭鱼肉,怎能够一个仗义英雄,杀了这厮,实万民之福也。”某一时奋激,飞跃而来。谁想督爷如此真诚雅饬,不以生死芥蒂。某反思那厮诡言,乃愚我也。若不剪除,必为民害。……只恨误听竖子之言,几陷人于不义,若不斩彼头,以何泄愤?故即拜辞长往。此时如果不是刘督爷宽仁,力劝“仁者不绝人之后”,剑侠真的要当即取奸臣公子印星的性命了。其实剑侠在印府中,对奸臣的阴险早有认识,他特意为刘公留下朱符和宝剑,以备奸臣再遣人暗害,后两物果然派上用场,成功地抵御了偷袭来的飞剑。虽则因忠良劝阻,这个自号“翀(冲)霄子”的剑侠,没有真的去反戈一击,但这段情节却综合了侠义故事常见的多种母题。除了善良侠义本性导致的良知发现,最值得注意的是较为真切地揭示了侠——刺客之被笼络、被利用的过程。笃于情谊,他被朋友力荐人府,恩宠有加,常思报效是很自然的;嫉恶如仇,急于锄奸济善,听了几句一面之词就贸然前来。侠的性格中的优点,往往也正是他的缺点,老奸巨猾的印常侍正是看中了剑侠这种性格和剑术绝技,以心腹相待,还授意儿子假装无意中谈起政敌事,让剑侠在毫无思想准备情形下主动出手,以借刀杀人。剑与剑术母题的出现,有力地烘托了剑侠的货真价实,唯有如此技精艺绝的大侠,其嫉恶如仇和盛情高谊才会与众不同。是刘公写信,给剑侠提供了了解真相的偶然机会,险些害了好人和侠客将其归于“此非人谋,实天定也”。加以“天佑善人”的神秘主义解释,强调了劝善惩恶的儆世意趣既迎合了民俗心理中应然化理想化的企盼,又为情节发展与人物命运提供了另一为时人认为可信的依据。《施公案》里刺客这一特定人物虽来自绿林,又染及忠义色彩,不能简单化地指责为其向清官投降。促使刺客脱离绿林投靠清官,固然离不开清官智慧谋略但仍是士不遇文化传统使然。该书二十九至三十回写一壮汉闯进施公屋大叫要“今晚伤你之命,除却众害”,抽刀举在空中。施公的反应颇带有喜剧性;吓得魂不附体,躲在桌子底下哀求。这种看似有失身份的行为,恰恰满足了刺客“我”的虚荣心,减轻了彼此敌对情绪。接下来他针对绿林豪客的心理,诚恳而巧妙地为自己澄清:壮士:既容言明肺腑,施某将言语奉剖,细详大理。忠孝节义人生世间,都须有点,不枉奔走风尘。我施某官居县宰,清廉自守,难趁百人之心。俗说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世界。为官要与地方除害尽忠,岂能顾众?因此多人恨我。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心怀恶意,众祸相侵。不思己过,还怨恨别人。壮士明义;人不犯法,而律虽严,无罪之人,心也不惊;既要作孽,天地难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们果系英雄好汉,你今害我,岂有偷生怕死,虽死何惧哉?壮士想想那些猫鼠同眠、无能之辈,可惜好汉前来与彼报仇。施某死后,今古标名,可惜壮士反落恶名。仿佛挚友间的推心置腹,既有作为清官苦衷的剖白,更多的是以共同行义向善的追慕打动人心。这时黄天霸尚初涉江湖,他对清官施公缺乏了解,激于江湖上朋友之谊前来惩官救友,听了施公一番话才明白,清官捕盗本是为民除害、尽忠尽义的。清官所行之义,不是狭隘的江湖兄弟之谊,而是为国为民大义。这种义的推行有个前提,就是明善恶、辩是非,并不为友情模糊双眼,视而不见那些绿林响马对良善百姓的骚扰。施公先软后硬,这番话入情入理,简直让黄天霸进退两难,只好以取印为名找个台阶下。如无这种心理基础,后来天霸醉酒被缚,蒙施公义释时的感激涕零,主动表示愿效劳报恩,就不会那么自然。如他改名施忠,对结拜弟兄贺天保所说的因由:“兄长,自从那年分手之后江湖闲游,闻听江都拿住响马朋友,县衙行刺,见贤臣忠心治国安民,是以饶命,当即留名。后来吃酒被获擒拿,与我亲解其绑,以恩报怨,舍死放我。感动天地,弃却绿林,报效县主。”(第三十七回)感动得贺天保也二话没说,同他一起救施公,又率众响马把真正的恶人关升、三片捉拿归案。难民王二妻被夺、母吓死,活生生受害人的出现,将关升的恶棍身分确证无疑。其实,刺客们刀下留情,所感义而释的被刺者未必都是忠良,其一时情动而悟的价值未必无可挑剔。昭连《啸亭杂录》卷十载,索丞相(索额图)性贪贿,但也有个优点是多谋略。吴三桂密遣人行刺。索公正秉烛批文,见大汉在旁,问你莫非是吴王刺客,那你取我头吧,客说来已久,见公批示军机,咸如身至其地,料理军书竞夕不寐,诚良相也!我虽愚钝,岂敢刺贤相?说罢请死,公笑挥而去。次日刺客入府为仆,后公下狱,他还潜入狱送饮食。载录者认为,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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