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与儒家孝道思想

梁武帝与儒家孝道思想

现在许多学者认为，中国封建社会的儒家思想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受到了玄同和佛教的影响。这种看法是失之偏颇的。实际上,儒学在中国封建社会的统治地位,自西汉以后从未动摇,只是一度削弱过。一切试图有所作为的帝王,总是关心儒学的发展和运用。通常人们把南朝帝王,尤其是梁武帝奉佛看得极为严重,并得出梁武帝因按佛而亡国的结论。其实,处在南朝战乱频繁,佛、道思想流行这一历史时期的梁武帝,与儒学思想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他将近半个世纪的执政过程中对繁荣儒学做了不少贡献。南朝经学以梁代最盛,也最具特点和代表性。这与梁武帝的倡导和努力是分不开的。一、梁武帝处理佛教的作用梁武帝年轻时修习儒业,穷研六经,长期以来儒学的薰陶,使他形成了以儒学为主的政治思想。虽然中年时信仰道教,后又改信佛教,但他早年接受的儒家教育始终是他思想的主流。早在永元三年(501年),他发兵襄阳,声讨萧宝卷的檄文中,反复强调的是儒家的名教纲常。指斥对方是“悖礼违教”、“扰乱天常,毁弃君德”(《梁书·武帝纪》)。自己是怀“尊主之情”而发义师的。在他即位前夕,又郑重地表示自己要“奉粢盛,修“孝”在儒家思想体系中具有至高的地位和特殊价值。梁武帝一生特别强调孝道,曾作《孝思赋》,在序中说:“每读《孝子传》,未尝不终轴辍书悲恨,拊心呜咽……每感斯言,虽存若亡,父母之恩,云何可报?慈如河海,孝若涓尘。今日为天下主而不及供养,譬犹荒年而有七宝,饥不有食,寒不可衣,求慕长号,何解悲思。乃于钟山下建大爱敬寺,于青溪侧造大智度寺,以表罔极之情,达追远之心。……”并在赋中云:“治本归于三大,生民穷于五孝”;“身虽死而名扬,乃忠孝而两全”;“履斯道而不行,吁孔门其何教。”(《广弘明集》卷三七)寺院本来是佛教徒供奉和修行的地方,梁武帝却用来做为供奉祖先,以表孝悌追念之情的地方。实际上在梁武帝对佛教的信仰中渗透着儒家的精神,即提倡孝道,发扬礼教。他通常以佛教形式来阐述儒家的孝道。他曾在《净业赋》序中曰:“朕布衣之时,唯知礼义,不知信向、烹宰众生,以接宾客,随物肉食,不识菜味。及至南面,富有天下。……方丈满前,百味盈俎。乃方食辍筋,对案流泣,恨不得及温情,朝夕供养,何心独甘此膳。因而蔬食,不噉鱼肉。”(同上书卷二八下)建立寺殿,改行素食,从表面看是皈依佛教,但实质上是报答先人的恩情,寄托孝思。这一点,从当时王公大臣们的口中也可得到证实。萧琛曾说:“伏见敕旨所答臣下审神天论,妙测机神,发挥礼教,实足使净法增光,儒门敬业;物悟缘觉,民思孝道;人伦之本,于兹益明。”孙挹也认为梁武帝使“孝敬被乎群黎,训范侔于先圣。”(《弘明集》卷一〇)可见梁武帝对于佛教的信奉,主要是借用于佛教的形式来宣传他的儒家孝道。梁武帝登位之后,首先借儒家纲常名教来维护以皇帝为首的封建等级秩序。他认为:“建国君民,立教为首,砥身砺行,由于经术。”(《梁书》卷四十八《儒林传序》)下令在朝廷置五经博士,开馆授徒。他在诏书中说:“二汉登贤,莫非经术,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晋浮荡,儒教沦歇,风节罔树,抑比之由。”(同上)对魏晋以来,儒教不振的情况表示不满,并试图以两汉为榜样,重视经学,推行儒家教化,以改革弊端,重振儒风。他在位期间,始终把儒教作为王政之本,看做最急切的要务来推行。天监八年(509年)下诏曰:“朕思阐治纲,每敦儒术。轼闾辟馆,造次以之。……其有能通一经,始末无倦者,策实之后,造可量加叙禄。虽复牛监羊肆,寒品后门,并随才试吏,勿有遗隔。”(《梁书·武帝纪》)天监十五年(516年)又诏曰:“观时设教,王政所先;兼而利之,寔惟务本;移风之治,咸由此作。”(同上)在南朝这个等级森严的门阀士族社会里,人们的社会地位和仕途前景本来主要靠门第的承袭和宗法血统的远近亲疏来决定。寒品低门,很难入仕。但梁武帝为了推行儒术,对能通经致学者不惜破例。可见他是将儒家思想做为经世治国的法宝。对于儒家学说中的核心“礼”,梁武帝更视为治国之大要。天监元年(502年)初登位,便下诏曰:“礼坏乐缺,故国异家殊,实宜以时修定,以为求准。”(《南朝齐会要·吉礼》)下令何佟之、贺瑒、严植之、明山宾等修定五礼,并亲自制旨裁断疑事。修成之后,颁发施行,下诏曰:“经礼不备,政典载弘,今诏有司,案以行事也。”明令天下,按礼察事。用音乐来传播儒家学说,薰陶人们的思想,早从孔子就重视起来。梁武帝对此也颇为注意。天监元年即下诏百僚曰:“夫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所以移风易俗,明贵辨贱。”并为魏晋以来,礼乐崩坏的现象表示伤怀和不安,以至于“寤寐有怀,所为叹息”(《南朝齐会要·乐》)。因而他自己亲自修订礼乐,颁布实行。表现了其深厚的儒学根底和钟律知识。二、梁武帝重儒与儒释梁武帝一生以振兴儒学著称,在其执政期间,他为恢复和发展儒学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儒学自被封建统治者奉为正宗以来,儒家经典被规定为官学和私学的教材。学校成为传播儒学,推行儒家教化的重要途径之一。梁武帝即位后,“大启庠统治者的政治思想,与其用人路线有很大关系。梁武帝要发展儒学,故而他对经学儒士特别重视。在登位不久,即颁诏天下,召集四方儒士,给予重用。在梁武帝的征召之下,许多儒生入朝为官。如何佟之,在天监初被拜为尚书左丞。司马褧,因善《三礼》,除为尚书祠部郎中(《梁书·贺玚传》),在梁武帝的股肱大臣中,有不少实际上就是当时共认的儒士。如因“明经术以绾青紫,出闾阎而取卿相”的徐勉。因博通经史而参掌大选,精于三礼的贺瑒,被委以大任,梁代的郊庙诸仪,多由其创定。每次进见,武帝都与他谈论不倦,因而当时有语曰:“上殿不下有贺雅。”(同上)另外,居权要三十余年的朱异,与贺琛一样同出于微贱,但以经术为武帝器重,致于贵显。难怪时人云:“士患不明经术;经术明,取青紫如拾地芥耳。”又据《梁书·徐摛传》载,“摛文体既别,春坊尽学之,‘宫体’之号,自斯而起。高祖闻之怒,召摛加让。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高祖意释。因问《五经》大义,次问历代史及百家杂说,专论释教。摛商较纵横,应答如响,高祖甚加叹异,更被亲狎,宠遇日隆。”梁武帝对儒士的重爱,由此可见一斑。梁武帝能把大批的儒士吸收到其统治集团中,充分证明了他对儒学的偏重。也必然促使社会上学习、钻研儒经热潮的高涨,从而促进了儒学的进一步发展。梁武帝为了提倡儒学,在撰写《老子讲疏》及佛教经义的同时,又花费了更多的精力,撰写了大量儒学著作。如《制旨孝经义》、《乐杜义》、《毛诗答问》、《春秋答问》、《尚书大义》、《中庸讲疏》、《孔子正言》、《孝经讲疏》等。并特别宣扬了几部儒家经典,均成为后世儒者重视的焦点。如《孝经》,武帝给予了特别重视。不仅撰有《孝经讲疏》和《制旨孝经义》,并且多次向朝臣学士“自讲《孝经》”(《梁书·朱异传》),并又专门设置《孝经》助教一人,生十人,以研究宣传他所撰《制旨孝经义》。在他的大力推行下,梁代有关《孝经》的注疏十分丰富,并且连当时道教的领袖陶弘景及佛教僧人慧始都撰有《孝经注》。梁武帝还将《孝经》的理论大量引入佛教,用儒学来解说佛教,从而将佛、儒统一于“共孝”的旗帜之下,迈开了儒、佛融合的第一步。后来唐玄宗亲注《孝经》并使之广泛流行,梁武帝对他的影响,是不可抹杀的。同时,梁武帝还运用儒家的性、欲观点来阐述、发挥他的修行主张。他在《净业赋》中说:。“《礼》云:‘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有动则心垢,有静则心净。外动既立,内心亦明。始自觉悟,患累无所由生也,”在梁武帝笔下,性、心、神明成为一个意思,他会同儒释,将它们与佛性等同,认为心性(神明)本来是既静又净的,由于接触外界,产生好恶情欲,使心性蒙上尘垢,只有摆脱外界达到觉悟,才能不再产生烦恼,也就是说,必须通过修行而使心性洁净(返性),才能达到解脱。他说:“为善多而岁积,明行动而日新,常与德而相随,恒与道而为邻,……离欲恶而自修,故无障于精神。(《净业赋》)这种“返还自性”说实质上是儒家的人性论。梁武帝通过对佛教成佛学说的吸取加工,阐发了儒家的人性理论,丰富了儒家学说。他的返性学说对唐代李翱的“复性”说和宋代的理学都产生了一定影响。三、齐代儒学中注重儒学基础的发展《北史·儒林传》云:“大抵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人约筒,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也就是说南朝经学承继的是魏晋传统,南儒和北儒的显著区别,即是多读《老》、《庄》,善谈名理。南朝宋、齐两代享国甚短,往往是第一代皇帝之后,国家稳定即被内乱破坏,因而统治者虽然也提倡儒学,但经学事业终难充分发展,难以形成经学的强大声势。不过这两代亦有不少精于五经的学者。宋元嘉年间立儒、玄、史、文四学。以雷次宗主持儒学,开馆授徒。宋代最重《礼》学,雷次宗明《三礼》,曾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经》。其说礼谨严,引证详实,礼学造诣与郑玄齐名,有“雷郑”之称。此外,何承天及颜延之亦有名当时,前者将八百卷《礼论》删减整理,合并成三百卷,传于后世。后者饮重玄学经学,言约理畅,文章冠绝当时。齐高帝建元四年(482年),立国子学,置学生二百人,以中书令张绪为国子祭酒,让王公贵族子弟入学习经。不久高帝驾崩,国学亦废。武帝永明元年(483年)又重开国学,以陆澄领国子博士。置“郑、王《易》,杜、服《春秋》,何氏《公羊》,麋氏《谷梁》,郑玄《孝经》”,经学兼重两汉魏晋。以王俭为祭酒,诏在王俭宅开学士馆,以四部书充之。(《南史·王俭传》)这是四库全书之祖。齐代亦很侧重《礼》学,官学有王俭,私学有刘ue1ac,都可称得上一代大家。王俭在南齐身居高位,为齐武帝所信重,其崇尚儒学,以专经为业,著有《古今丧服集记》、《礼义答问》等,对于朝廷仪事,多有议定。在他的倡导下,南齐儒学为之一兴。刘ue1ac为一代大儒,儒学冠于当时,被时人比为古之曹、郑。当时都下士子贵游,均随之受业。刘浍、范缜、司马筠、贺瑒等皆出其门下。宋齐两代统治者虽也重视儒学,但因政局不稳,所以国学随着政治的动荡,时开时闭,州郡之学更是徒具空名。儒学在南朝真正出现兴盛局面,并有所发展,是自梁代始。皮锡瑞在《经学历史》中云:“惟梁武起自诸生,知崇经术,崔、严、何、伏之徒,前后并见升宠,西方学者靡然向风……”。梁武帝依仗着其将近半个世纪国君的煊赫地位和无上权力,又凭借自己深厚的儒学功底和丰富学识。在梁代大力推行儒学,使南朝儒学出现了一个中兴局面。梁代儒学较之前朝,有比较明显的特点:其一是融会了玄学喜好《老》、《庄》善谈名理的特点,析理分明,善于讲说。梁代儒生多读《老》、《庄》,长于名理。这也是整个南儒的特点。从《南史·儒林传》中看,太史叔明“少善《庄》、《老》,尤精三玄”;张讥“笃好玄言”,“讲《周易》、《老》、《庄》而教授焉”;顾越“遍该经艺,特善《庄》、《老》,尤长论难”……等等。魏晋玄风已盛,但魏晋时期读《老》、《庄》而谈玄的人虽然很多,但从其《儒林传》中看,尚未有善《老》、《庄》者的记载。而《南史》中之所以有大量善《老》、《庄》者入《儒林传》,说明在南朝此风已反映到儒林中。这也正是儒学发展至南朝的深刻变化之一。下面以南朝大儒严植之的情况来看:严植之……少善《庄》、《老》,能玄言,精解《丧服》、《孝经》、《论语》。及长,遍习郑氏《礼》、《周易》、《毛诗》、《左氏春秋》……,梁天监二年,诏求通儒修五礼,有司奏植之主凶礼。四年,初置《五经》博士,各开馆教授,以植之兼《五经》博士。植之馆在潮沟,生徒常百数。讲说有区段次第,析理分明。每当登讲,五馆生毕至,听者千余人。(《南史·儒林传》)梁天监年间是南朝儒学最盛的时期,严植之又是当时的《五经》博士,他在南朝儒生中当可做为代表性的人物,从他的治学教授特点来看:首先是好《庄》、《老》,善玄言,其次是遍习博通儒家诸经,再者是善于讲说,析理分明,从其主讲一馆而能使“五馆生毕至”的现象看,除了他的讲说精彩外,也是由于他能贯通诸经,广采博涉,使听者能各有所获的缘故。做为一个儒学博士而善《老》、《庄》,并且一人能兼“五经”博士,是前代所未有的,这也是儒学发展至南朝出现的特有现象。其二:学风开放,综汇魏晋各家各派。不论是郑玄、王肃、王弼的经学,还是晋新经学,均受重视。儒生多博习群经,采会同异并傍综诸子百家,少有死守一经一家者。如崔灵恩初习服虔的《左传》解,因江东不行,又改说杜预义,却又常常引用服解驳难杜义,并做《左氏条义》。又如梁武帝作《明堂制》纠正《大戴礼》与郑玄。《梁书·儒林司马筠传》载,天监七年(508年)朝议皇子慈母丧服,司马筠引郑玄义,认为宋从小功之制不合乎《礼》,皇子应不服。梁武帝不以为然,论证慈母有三义,指责“郑玄不辩三慈,混为训释”,认为“宋代此科,不乖《礼》意”,并按此议定为永制。梁武帝的儒学思想中还兼有佛、道诸因素。如其《孝思赋》中即含有浓厚的佛教思想;在与北朝李业兴问答时,其并论儒玄,问太极之有无,甚有玄学意味。(《魏书·李业兴传》)这也是魏晋以来各种学术思想大融合的历史趋势在他身上的体现。再如南朝大儒皇侃,其作《论语义疏》,在何晏《论语集解》的基础上,博极群言,所引凡三十余家,综括梁以前各派经注,而尤以魏晋时人的玄学经注居多。皇侃还作有《礼记义疏》,现已佚,但孔颖达在《五经正义》中所引颇多,并且还在《礼记正义序》中评论曰:“皇氏虽章句详正,微稍繁广;又既遵郑氏,乃时乖郑义。此是木落不归其本,狐死不首其丘。”(《五经正义·礼记正义序》)其实这恰恰是梁代经学,也是南朝经学的特点。皮锡瑞在《经学历史》中指出:“夫汉学重在明经,唐学重在疏注;当汉学已往,唐学未来,绝续之交,诸儒倡为义疏之学,有功于后世甚大。”(《经学历史·经学分立时代》)汉代儒生治经时,均将本经做为主体,所做的传注等,也都是用以解经的。到魏晋以后,则多数以经注为主,所申述的也主要是用来阐述注者的思想的,往往是寄原书之言,而出其自己之新意。南北朝时,佛教盛行,佛教对于一切经论细微的研究流行,并撰成注疏,儒家学者也在无形中受到影响,并且加以仿效,在注上更加以注疏,将两汉简单的训诂,更进一步纵横细微地疏通证明,出现了训诂学上的一大变迁。整个南朝在治经方式上,传注之体逐渐被义疏之体所替代,讲疏或义疏的体载大为流行。这是南朝儒学的又一大特点。如梁武帝有《周易、中庸讲疏》、《孝经讲疏》,沈文阿有《孝经义疏》、《论语义疏》、何佟之有《丧服经传义疏》,皇侃的《礼记义疏》、《论语义疏》等等。这类著作,数量相当可观。查《隋书·经籍志》所录各种义疏、讲疏近五十种,凡是标有著者姓名的,无一不是南北朝之作。可惜现已大多亡佚,但南北朝的义疏之学确是汉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