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诸王与鲍照吴歌西曲创作

刘宋诸王与鲍照吴歌西曲创作

鲍照（约466-466），东海县人，著名的委婉语和谢灵云“元嘉三大诗人”。鲍照从元嘉十二年(435)冬到元嘉二十一年(444)正月，一直在临川王刘义庆的幕府，任临川王刘义庆的国侍郎、国常侍，跟随刘义庆从荆州江陵到江州寻阳，再到南兖州广陵;刘义庆卒于建康后，元嘉二十二年(445)春，又为徐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辟，随刘义季到彭城;刘义季卒后，元嘉二十四年(447)八月，又为扬州刺史始兴王刘浚所辟，任职国侍郎，随始兴王刘浚出镇建康、京口、广陵;大明五年(461)，在吴兴入临海王刘子顼幕，大明六年(462)，临海王刘子顼为荆州刺史，鲍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赴任荆州;泰始二年(466)八月，鲍照卷入临海王刘子顼和晋安王刘子勋反对宋明帝刘彧的战乱中，为乱兵所害。鲍照从元嘉十二年出仕，到泰始二年为乱兵所杀，仕宦三十余年，前后二十余年辗转于临川王刘义庆、衡阳王刘义季、始兴王刘浚、临海王刘子顼四位藩王的幕府，孝建、大明年间又在宋孝武帝身边担任过太学博士兼中书舍人。一、《读曲歌》《现有文献记载鲍照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辗转于刘宋诸王幕府之间，文集之中有大量诗文与刘宋诸王有关，如跟随诸王出行而创作的行旅诗《还都道中三首》《上寻阳还都道中》《还都至三山望石头城》《还都口号》《从临海王上荆初发新渚》，山水诗《登庐山》《登庐山望石门》《从登山香炉峰》《从拜陵登京岘》《从过旧宫》，还有一些奉教之作如《代白纻舞歌辞》四首、《蒜山被始兴王命作》。鲍照在诗歌创作上有两个特点，一是创作了一些七言乐府诗，开风气之先;二是学习民歌，创作了二十五首吴歌西曲。因此，从更深层次考察刘宋诸王对于以吴歌西曲和乐府舞曲为代表的民间流行音乐的喜爱对鲍照诗歌创作的影响，很有意义。众所周知，刘裕出身于彭城绥舆里刘氏，东晋时期属于尚武的次等士族。相较于东晋时期的文化士族，刘宋皇室的文化素养较低浅，趣味较为鄙俗。《南史》卷一《宋本纪上》说刘裕:“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初，朝廷未备音乐，长史殷仲文以为言，帝曰:‘日不暇给，且所不解。’”宋少帝刘义符首开刘宋皇室子弟接受和创作吴歌西曲的风气，曾制作过吴声《懊侬歌》三十六首。据《乐府诗集》卷四六引《古今乐录》曰:“《懊侬歌》者，晋石崇绿珠所作，唯‘丝布涩难缝’一曲而已，后皆隆安初民间讹谣之曲。宋少帝更制新歌三十六曲”。邑人晋沈充家于此溪，乐府有前溪曲，则充之所制，其词曰:“当曙与未曙，百鸟啼匆匆”。后宋少帝续为七曲，其一曲曰:“忧思出门户，逢郎前溪渡。莫作流水心，引新都舍故”。和刘义符同一代的刘宋宗室诸王，刘义康、刘义庆也和吴歌西曲的产生与流传有关系。《读曲歌》是吴声歌曲重要的篇目之一，存诗八十九首，其本事之一，据《宋书·乐志》记载:“《读曲歌》者，民间为彭城王义康所作也。其歌云‘死罪刘领军，误杀刘第四’是也”《乌夜啼》，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徙彭城王义康于豫章。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为帝所怪，征还宅，大惧。妓妾夜闻乌啼声，扣斋阁云:“明日应有赦”。其年更为南兖州刺史，作此歌。故其和云:“笼窗窗不开，乌夜啼，夜夜望郎来”。今所传歌似非义庆本旨。辞曰:“歌舞诸少年，娉婷无种迹。菖蒲花可怜，闻名不相识”。刘宋第三代宗室诸王中，随王刘诞、南平王刘铄和宋孝武帝刘骏都在元嘉年间出镇过西曲流传的地域，都创作过西曲或者吴歌。《宋书·乐志》在论及西曲之缘起时言:“随王诞在襄阳，造《襄阳乐》;南平穆王为豫州，造《寿阳乐》;荆州刺史沈攸之又造《西乌飞歌曲》，并列于乐官。歌词多淫哇不典正”。宋孝武帝刘骏曾创作吴歌《丁督护歌》六首，《旧唐书·音乐志》记载:“督护，晋、宋间曲也……今歌宋孝武帝所制。”《乐府诗集》记载:“西曲歌出于荆、郢、樊、邓之间，而其声节送和，与吴歌亦异，故因其方俗而谓之西曲云”。鲍照一生三次献诗颂，其中鲍照献给孝武帝的《中兴歌》十首，是鲍照仕途的一次重大转折，自此鲍照由郁郁不得志的藩王国侍郎，转为京畿大县的县令，进而迁为太学博士，中书舍人。《中兴歌》十首，其辞云: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孝武帝诛灭弑父夺位的元凶刘劭和刘浚，中兴宋室，对于这件事情是颇为自得的，鲍照在诗中五次提到中兴，表达叛乱被平定之后，四海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忧愁的盛世局面显然是搔到了痒处。第九首还提到了襄阳和寿阳这两个地方，襄阳是随郡王刘诞任雍州刺史的治所，刘诞在襄阳制作了《襄阳乐》，寿阳是南平王刘铄任豫州刺史的治所，刘铄在寿阳创作了《寿阳乐》。刘诞和刘铄都是孝武帝的兄弟，又受到孝武帝的猜忌，鲍照创作《中兴歌》的政治目的，既是为了歌功颂德，也是为了强化朝廷的中心地位，表明朝廷在礼乐文化上，远远超越了地方上的方镇诸王。地方上有《寿阳乐》和《襄阳乐》，中央朝廷就创作《中兴歌》，朝廷和地方要在这个方面进行比较，分出优劣，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吴歌西曲在当时的重要地位。鲍照选用《中兴歌》这样的形式进行创作，而不是常见的典雅的诗歌，带有投其所好的性质，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孝武帝是非常喜欢吴歌这种形式的歌诗的。鲍照和汤惠休历来被认为是同一派的诗人，论者多以“休鲍”并称，《南齐书·文学传》云:“颜、谢并起，乃各擅奇，休、鲍后出，咸亦标世”。李延寿《南史·王俭传》:“先是宋孝武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莫以专经为业”。而鲍照、汤惠休这一派诗人和颜延之在孝建年间的文坛上发生了论辩，正是这种诗风嬗变在文坛上的反映。《南史·颜延之传》记载:“延之尝问鲍照已与谢灵运优劣。照曰:‘谢公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如铺锦列绣，亦雕绘满眼。’”鲍照一生对于仕途有着强烈的进取心，自然会迎合宋孝武帝和刘宋诸王的喜好。孝武帝集中有《夜听妓诗》《秋夜诗》《咏史诗》，鲍照集中也有同题的《夜听妓诗》二首、《秋夜诗》二首、《咏史诗》。以孝武帝刘骏为代表的皇室对于吴歌西曲的喜欢，无疑会影响鲍照对于吴歌西曲的学习和创作，所以鲍照集中除了进献给孝武帝的《中兴歌》十首，还有《吴歌》三首、《采菱歌》七首和《幽兰》五首。鲍照的《吴歌》三首写女子在却月戍楼远望情人所在的方向，以所见长江流水的浩荡无涯比喻自己泪流之多和相思之深，是南朝民歌中最为常见的思恋主题。《采菱歌》七首是一组西曲，梁武帝改西曲制作了《江南弄》七曲，其中就有《采莲曲》和《采菱曲》。采菱是江南地区的风俗，这七首《采菱歌》只有两首是描写美丽的景色和采菱的乐趣，剩余五首都是借景抒情，尤其是最后三首感情更为低落，充斥着美人迟暮、无人重用的悲凉。曹道衡《鲍照几篇诗文的写作时间》认为:“鲍照这七首诗，确系‘感事而作’，他的‘感事’即有感于刘劭、刘浚的密谋”。二、刘骏《代白舞鲜明歌诗》鲍照的表启之中，有一篇《奉始兴王白纻舞曲启》:侍郎臣鲍照启:被教作白纻舞歌词，谨竭庸陋，裁为四曲，附启上呈。识方淟悴，思途猥局，言既无雅，声未能文，不足以宣赞圣旨，抽拔妙实。谨遣简遗，惭随悚盈。谨启。鲍照这篇启言明自己是奉始兴王教令，才创作了白纻舞曲四首。《宋书·乐志》记载:“又有《白纻舞》，按舞词有巾袍之言，纻本吴地所出，宜是吴舞也。晋《俳歌》又云:‘皎皎白绪，节节为双。’吴音呼绪为纻，疑白纻即白绪也”。刘宋诸王中，就不乏这种民间舞曲的爱好者，为《白纻舞曲》创作歌辞者，就有南平王刘铄和宋明帝刘彧。南平王刘铄曾创作过《白纻曲》，其辞云:仙仙徐动何盈盈，玉腕俱凝若云行。佳人举袖辉青蛾，掺掺擢手映鲜罗。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刘铄的这首《白纻曲》内容还是描写舞女美貌及其跳舞时动人的姿态。宋明帝刘彧也曾作《白纻篇大雅》，其辞云:在心曰志发言诗，声成于文被管丝。手舞足蹈欣泰时，移风易俗王化基。琴角挥韵白云舒，《箫韶》协音神凤来。拊击和节咏在初，章曲乍毕情有余。文同轨壹道德行，国靖民和礼乐成。四县庭响美勋英，八列陛倡贵人声。舞饰丽华乐容工，罗裳皎日袂随风。金翠列辉蕙麝丰，淑姿委体允帝衷。刘彧的歌辞内容更为典雅，重在宣扬舞乐的风俗教化。宋孝武帝刘骏也是民间舞曲音乐歌辞的爱好者，他大大提高了俗乐在庙堂中的地位。《宋书·乐志》记载:“孝武大明中，以《鞞》《拂》杂舞，合之钟石，施于殿庭。”始兴王刘浚虽好文籍，但是并不以创作诗歌见长，他想为《白纻舞》配上新的歌辞，满足自己享乐的需要，只能命身边的文人进行创作，于是就有了鲍照奉教而作的《代白纻舞歌词》四首:吴刀楚制为佩袆，纤罗雾縠垂羽衣。含商咀征歌露晞，珠履飒沓纫袖飞。凄风夏起素云回。车怠马烦客忘归。兰膏明烛承夜晖。桂宫柏寝拟天居，朱爵文窓韬绮疏。象床瑶席镇犀渠，雕屏匼匝组帷舒。秦筝赵瑟挟笙竽。垂珰散佩盈玉除。停觞不御欲谁须。三星差池露沾湿，弦悲管清月将入。寒光萧条候虫急，荆王流叹楚妃泣。红颜难长时易戢。凝华结藻久延立。非君之故岂安集。池中赤鲤庖所捐，琴高乘去腾上天。命逢福世丁溢恩，簪金藉绮升曲筵。恩厚德深委如山。洁诚洗志期暮年。乌白马角宁足言。鲍照的这四首《代白纻舞歌词》，前两首也是用华美的辞藻，描述宴会的欢乐和居处的华贵，第三首则是借时序起兴，抒发时光易逝容颜易老的心情，第四首全是抒写鲍照对幕主的感恩戴德之心。可见鲍照的这四首歌词，既继承了白纻舞曲描写宴会歌舞的传统，以满足幕主奢侈享乐的心态，又加入自己感情的抒发，以期获得幕主的提携。此外，鲍照又有《代白纻曲》二首，其辞云:朱唇动。素腕举。洛阳少童邯郸女。古称渌水今白纻，催弦急管为君舞。穷秋九月荷叶黄。北风驱雁天雨霜。夜长酒多乐未央。春风澹荡侠思多，天色净绿气妍和。桃含红蕚兰紫芽，朝日灼烁发园华。卷幌结帷罗玉筵。齐讵秦吹卢女弦。千金雇笑买芳年。鲍照的这两首《代白纻曲》分别以秋日和春日为写作背景，第一首描写在深秋九月，舞女朱唇轻动，素腕高举，跳着白纻舞，宾主纵酒狂欢。第二首写春风和畅，桃红兰紫，宾主又开筵席，歌舞享乐。鲍照擅长以华丽的辞藻描写人生的极乐，这几首为舞曲所作的歌诗无疑很符合始兴王刘浚的审美趣味。鲍照还有一篇《代淮南王》也很值得注意。《晋书·乐志》记载拂舞歌诗五篇，第五篇就是《淮南王篇》。《晋书·乐志》:“拂舞，出自江左。旧云吴舞，检其歌，非吴辞也。亦陈于殿庭。杨泓序云:‘自到江南见《白符舞》，或言《白凫鸠舞》，云有此来数十年矣。察其辞旨，乃是吴人患孙皓虐政，思属晋也。’”《晋书·乐志》记载的《淮南王篇》，其辞云: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高楼与天连。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汲寒浆，饮少年，少年窈窕何能贤。扬声悲歌音绝天。我欲渡河河无梁，愿作双黄鹄，还故乡。还故乡，入故里，徘徊故乡，若身不已。繁舞奇歌无不泰，徘徊桑梓游天外。这首诗以三言和七言为主，写淮南王自言地位尊贵，住在与天相连的百尺高楼之中，歌辞有对淮南王尊贵生活的描写，有对故乡的思念，结尾写出寄托歌舞，聊以慰藉的心情。鲍照创作的《代淮南王》，其辞云:淮南王，好长生，服食炼气读仙经。琉璃药碗牙作盘，金鼎玉匕合神丹。合神丹，戏紫房，紫房彩女弄明珰，鸾歌凤舞断君肠。朱城九门门九闺，愿逐明月入君怀。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这首诗前半部分都是在渲染淮南王追求长生之术，炼丹房内用具精美，美女怀绕。后半部分写宫中的怨妇，怨恨君王冷落自己，又期盼得到君王的怜爱，可以和君王同盛同衰，永不相弃。这首诗以淮南王求仙为主题，借宫中怨妇之口，抒发自己遭受忽视冷落，而又不改忠心的心志，既满足了幕主对于华美辞藻的追求，又委婉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犬马恋主之情，很明显是一首写给幕主的献诗。胡国瑞认为:“至于七言体诗，自从建安时期曹丕写下了二首《燕歌行》后，继续见到的七言诗，只有陆机的《燕歌行》一首，和民歌中的《并州歌》《陇上歌》及三首《白纻舞歌》，都是句句用韵，还未脱离这一诗体的原始状态。只有鲍照的《行路难》十八首出现，在展开七言诗发展的新局面”。仕宦事功，文学创作鲍照的代表作品《拟行路难》十八首，多数是以七言句为主的杂言体诗歌。前三首都是以器物、闺怨为主要描写内容的诗作，如其一“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通过考察鲍照在刘宋诸王幕府与孝武朝孝建、大明年间的仕宦经历与文学创作，可以清晰地看到鲍照对于诸王和皇帝具有强烈依附性的一面，作为诸王或者皇帝身边的侍从文人，刘宋皇室对于音乐和舞曲的喜欢，促使鲍照积极接受民歌，也创作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