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彩与民国时期的流动全真

刘文彩与民国时期的流动全真

刘文才（1887-1949）是民国时期四川省军阀刘文辉的兄弟。他是刘文辉的政治伙伴和重要助手。刘文彩先在叙府(今四川宜宾)担任财政官员,后来回到家乡,成为地方豪强。在长达27年的政治生涯中,他一直以暴力为依托,垄断当地的社会资源,操纵和主宰了社会秩序。1950年代以来,对刘文彩的定性不断升级;1960年代,伴随着大型泥塑“收租院”的宣传,刘文彩的“事迹”家喻户晓,他成为“地主、军阀、官僚、恶霸”四位一体的反动政治典型。改革开放以后,刘文彩的形象出现明显变化,所谓“刘文彩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水牢”“地牢”“刑具室”“行刑室”被考证为子虚乌有,展现阶级压迫的泥塑《收租院》也被认为是充满夸张和虚构的艺术作品,并非刘文彩的真实写照。以上两种观点似乎水火不容,截然对立。然而,仔细审读双方的论述便不难发现,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讨论对象的阶段性差异:结论针对的是不同时期的刘文彩。刘文彩的恶行大多发生在刘氏兄弟发迹之初;他的善举主要出现在他退居家乡之后。刘文彩早年的“恶行”与晚年“善举”可能并不矛盾。以西方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为前提,采用新制度经济学中“匪帮理论”为视角,对刘文彩从“流动匪帮”向“常驻匪帮”的转化过程进行分析,刘文彩前后不一的行为均可从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予以合理的解释。一、从利益最大化的立场出发,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为目的“理性人”假设,又称“经济人”假设或者“最大化原则”,是西方经济学中最重要的前提性假设之一。在一般情况下,“理性人”假设是指每个人的行为都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新制度经济学的重要理论之一“匪帮理论”,正是以“理性人”假设为基础。美国学者M·奥尔森(MancurLloydOlson)研究了20世纪20年代中国军阀混战的故事,成功提出了可以有效解释国家起源的“匪帮理论”。他指出,当时存在着两种类型的匪帮,一种是流窜作战的“流动匪帮”(rovingbandits),另一种是具有稳定根据地的“常驻匪帮”(stationarybandits)。前者肆意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往往造成人口减少、生产停滞等后果;他们对此并不顾忌和在意。后者则恰恰相反,他们设立官府,收取赋税,甚至还会在当地提供部分公共物品(如维持治安),对民众提供一些保护。根据“理性人”假设,两种匪帮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不过,由于自身处境的差异,他们被迫采取不同的生存策略。具体而言,由于“流动匪帮”缺乏稳定的地盘,他们和民众的关系极为淡漠,相互之间不存在长期的共容利益(encompassinginterests)。因此,从利益最大化的立场出发,他们最优的选择就是进行抢劫。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不仅可以在短期内迅速获取生存资源,而且破坏了当地的经济和环境,限制了竞争者的发展。在流寇遍地的环境中,民众的财产和生命无法得到有效保证;因此,生产性活动得不到激励,经济水平趋于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民众生活愈加困难,往往出现土地抛荒、流民四起的情形。许多原先从事生产的人也被迫加入到劫掠的行列中,“流民”逐渐转化为“流寇”。这种局面直接加剧了“流动匪帮”的生存困难:一方面是可供抢劫的财富逐渐减少,另一方面则在于流寇数量和规模的增加,导致激烈竞争。在这样的环境中,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理性的“流动匪帮”会向“常驻匪帮”转化:他们占据并建设一块根据地,不仅用“税收”的形式(如保护费)取代公开的抢劫,而且在辖区内打击犯罪、驱逐入侵者,甚至发展经济。“常驻匪帮”采取上述行为的原因在于:他们已经拥有了稳定的地盘,将会进行较长时间的统治;因此,竭泽而渔的行为不符合长期利益。相反,只有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当地的和平与发展,才能够获取稳定的未来收益。在这一过程中,无政府的混乱状态最终被新的秩序所取代,国家由此而诞生。以上就是M·奥尔森关于国家起源的经典解释。在历史上,民众对于“流动匪帮”往往心怀恐惧和憎恶;但是,对于“常驻匪帮”却容易产生一定程度的认可。这是因为长期共容利益的存在,可以有效地约束“常驻匪帮”的短视行为,民众利益的损失也就远远低于流寇横行的时期。因此,“常驻匪帮”的出现,可以给自身和辖区民众带来有限的共赢效果;在一定阶段内,也为人类社会的发展提供了契机。需要指出的是,理性的“常驻匪帮”仍然着眼于自身利益最大化;因此,维护治安与发展经济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当自身利益与社会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后者会被强制服从于前者。尤其是在生存遇到威胁的情况下,为了进行战争动员,“常驻匪帮”不得不加大社会资源的汲取力度(如滥发钞票或开征新税等);尽管这种做法势必会影响经济发展,并破坏社会的正常秩序。到了统治行将崩溃之际,“常驻匪帮”甚至会向“流动匪帮”蜕变,实行杀鸡取卵的极端政策,这种看似疯狂的行为同样符合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思路。综上可见,匪帮的行为主要取决于他们对于当地的控制力度,这决定了他们在当地是否具有长期的共容利益。于是,对于占据一块地盘的匪帮而言,随着统治的稳定性和长期共容利益的增加,“常驻匪帮”的特征会愈加明显;反之,“流动匪帮”的色彩更浓。不过,在政局动荡的环境中,未来往往充满各种不确定性,长期的投资未必能够收到可期的回报;因此,即使是在统治较为稳定的区域内,许多基于眼前利益的短视行为还是难以完全避免。北洋政府时期,中央政府的控制力衰微,各路军阀称雄一方,在不断的混战中,“流动匪帮”与“常驻匪帮”常常相互转化;四川的刘文彩、刘文辉兄弟就是其中的典型。他们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目的,在烽火连天的环境中不断变更策略,寻求生存与发展之道。他们在不同时期的不同行为,恰好可以为“匪帮理论”提供史实依据。二、毒品蔓延和向民间课征重税刘文彩的胞弟刘文辉(1895—1976年),幼年时期投考军校,开启了军旅人生。辛亥之后,四川省内军阀林立;毕业于保定军校的刘文辉,先后在军阀刘存厚和陈洪范麾下任职。1920年代,他在侄子刘湘(时任川军总司令兼四川省省长)的扶助下,自立门户,成为四川军界的一颗新星。从形式上看,刘氏兄弟占据叙府似乎拥有了一块根据地。但是,他们并不能被视为“常驻匪帮”;相反,其“流动匪帮”色彩非常浓烈。这是因为初来乍到,他们对当地的掌控力度并不强。一方面是外部强敌环伺,诸如杨森、刘存厚等军阀虎视眈眈,地盘随时有可能易手。1925年5月,杨森就在“统一之战”中攻占叙府,刘氏兄弟被迫退往重庆。由上可见,在没有能够完全控制叙府的情况下,刘文彩与当地的共容利益较低;这意味着长期的投资不仅不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甚至有可能是在为敌人培植税源。刘文彩最为理性的选择就是不择手段地提高社会资源的汲取能力,迅速增强自身的军事实力,从而在暴力竞争的大环境中占据有利位置。因此,刘文彩在叙府的行为,带有明显的“流动匪帮”的特征;他对于短期利益的过分追逐,正是上述思路的真实体现:贩毒、重税等饱受诟病的恶行,就大多发生在这一时期。众所周知,毒品不仅损害吸食者个人的健康,而且给全社会造成经济、环境、治安等方面的长期危害。因此,无论是民主政体,还是“常驻匪帮”,都会将禁毒工作视为理性选择。然而,“流动匪帮”却往往偏好毒品制销活动。这是因为巨额利润有利于他们扩充实力,降低生存威胁。他们也不需要关注当地的长期利益。因此,在军阀混战的民国前期,毒品问题一直是中国社会最主要的痼疾,迟迟未能得到有效解决。与四川的许多军阀一样,刘文彩也公然进行毒品的制作和销售,并且毫不顾忌这些行为给民间带来的成本和危害。他派官员下乡,劝种鸦片,并强迫农民缴纳“烟苗捐”;同时,又以“禁烟”为幌子,对贩卖“私土”的普通烟商进行严厉打击,从而垄断了当地鸦片的生产与销售。叙府城内,各家烟馆不仅需要花费高价购买“许可证”方可营业,而且还要承担红灯捐、烟税、营业税以及各项摊派。当时,全城约有25%的人口混迹于烟毒之中,叙府因此被称为“烟城”。毒品的蔓延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社会秩序,“人民普遍染上鸦片烟毒,失业破产,弄得妻离子散,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贫病交侵,弱者沦为乞丐,强者流为盗匪,那时的宜宾城,白天里乞丐三五成群,伸手向行人乞讨叫化,川流不息地一片哀讨的惨声。晚上露宿街檐,或依偎炉灶旁边取暖,宜宾大观楼底层下就成为叫化窟,或坐或卧,惨不忍睹”。除了制销毒品之外,刘文彩还通过向民间课征重税的方法聚敛财富。在民主国家,税收体现了公民与政府之间的契约关系,即公民通过纳税的形式让渡部分利益,从而换取国家提供的公共服务。相比之下,由于长期的共容利益的存在,“常驻匪帮”也会向辖区民众提供部分公共物品;当然,基于自身收益最大化的考虑,他们的税率远远高于民主国家。这一时期,刘文彩对叙府的社会资源进行了掠夺式的榨取,后来,随着势力范围的扩大,苛征行为逐渐蔓延到周边地区。其一,他对于旧有的捐税名目,一概袭用,并大幅提高税率;例如,田赋和附加税比鸦片战争前增加了22倍。其二,实行田赋预征。在1932年以前,叙府地区的田赋就预征到了1957年,很多农民因此破产和丧命。其三,巧立名目,开征新税。诸如房捐、船捐、锄头捐、扁担捐、厕所捐、马路捐等,不胜枚举。当时叙府的一张戏票,就包括娱乐税、防空税、弹压费等14种捐税。更为荒唐的是,马路修好之后,民众要缴纳“乐捐”;不再种植鸦片的农民,也被迫上缴“懒捐”。为了进一步拓宽敛财渠道,刘文彩还在川南地区遍设关卡,强制征收“护商税”。从乐山至叙府的水路里程仅有二百余里,却设有关卡30多处,价值500元的山货,沿途竟要纳税400多元。据统计,刘文彩在川南地区征收的捐税高达150种以上,每年获利1200万元。上述苛征行为真实地反映了刘文彩与叙府地区的利益关系。在暴力竞争的格局中，生存压力的持续性和当地未来归属权的不确定性，使刘文彩根本不考虑或说难以顾及税源的培植。不过，叙府毕竟还是刘文彩的驻地，双方长期的共容利益虽然较低，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因此，他的搜刮行为往往以“捐税”为名，多少带有一些“合法性”色彩,还没有完全转化为赤裸裸的抢劫行为。然而,到了1932年11月,情况出现了变化:刘湘已经兵临城下,叙府即将失陷。这种结局意味着,起码在卷土重来之前,叙府已经不再能够给刘文彩提供未来收益;换言之,刘文彩与叙府之间的共容利益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竭泽而渔式的“打门捐”事件随即上演。当时,刘文彩限令两日内筹款20万元,分区摊派,“严令敢有拖延抗缴者,立地枪决”。在刘文彩的指挥下,军队挨门逐户地对叙府城内进行洗劫。北正街43号栈房老板姚俊卿,被派款80元,姚氏尽其所有,才凑到银元20元和铜板5元;士兵将其毒打后,限令两小时内交清;姚氏夫妇越墙逃走,堂倌童少卿因无法忍受毒打,上吊自杀。三、文彩的生存状况1933年9月,刘文辉与刘湘达成和议,“二刘大战”宣告结束。在这场战争中,前者损兵折将,丢失大片防区,不得不退守西康,重起炉灶;刘文彩则回到川西老家——大邑县安仁镇,开始了“乡绅”生活。对于这种局面的出现,相关知情人给出了解释:“文辉虽败未垮,文彩若留在西康,何愁没有一官半职?他之弃官回乡,实际是他两兄弟的筹谋。原来他们的家乡也是刘湘的家乡。这次双方打红了眼,结下仇怨。世态炎凉,难免没有趋炎附势之辈来落井下石,若是弄得他们这支刘家在家乡站不住脚,老家不能归,祖墓不能扫,在那个年代的人看来,是很悲惨的事。故此,两弟兄商量好,文辉在外开创局面,文彩则回家搞好人事关系。”由上可见,刘文彩回归故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厌倦官场,而是利益使然。不过,此时他所面临的内外形势,已经和“叙府时代”大相径庭了。其一,川中群雄已经重归于好,以便共同抵制中央的渗透;蒋介石则忙于“安内”和“攘外”,无暇彻底解决四川问题。因此,对于刘氏兄弟来说,虽然问鼎中原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但是,来自外部的生存压力也已经很小了。其二,安仁镇是刘氏兄弟的故乡,血缘、地缘等因素的作用使得他们与乡民之间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伦理关系和共容利益,人们也易于接受刘文彩的统治。在这样的“熟人社会”中,刘文彩处理问题的手段可以适度地增加调解、劝说等成分,并不需要完全诉诸于暴力,这也会进一步加强民间对刘文彩的认同和服从。综合以上情形可知,这一时期,刘文彩对于安仁镇拥有较强的控制力度,内忧和外患的存在风险较低;因此,长期性的投资和经营也有望收到较好的回报。基于这种考虑,刘文彩改变了往日的狰狞面目,转型成为“常驻匪帮”;他的许多“善举”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出现的。刘文彩回乡伊始,就在川西地区大量购置土地,总计12000多亩;其中,7000多亩分布在大邑县安仁、上安和蔡场等乡镇。同样,“常驻匪帮”的性质也驱使刘文彩进行了一些带有扶危济困的慈善活动。在中国传统社会,地方士绅常有行善积德、造福乡梓之举。这种行为不仅体现了儒家学说的教化功能,也在相当程度上源自于共容利益的存在及其巨大的吸引力。刘文彩在家乡推行善举,不仅可以起到维护社会秩序、提高声誉、降低统治成本的作用,而且有利于培植私人势力,建立受益人对他的个人效忠。例如,面对无力买棺葬父的刘泽高和无钱置办产业的钟选庭,刘文彩慷慨解囊,对他们进行了经济援助,这两位乡民感激不尽,后来都成为刘文彩的管事。在刘文彩晚年的各种“善举”中,最具影响力的事件就是创办文彩中学。当时,为了鼓励规划区的农民搬迁,刘文彩还采取了诸如“两亩换一亩”之类的优惠政策。在长达三年的工期内,他不辞辛劳地为学校的建设奔波。《文彩中学落成纪念碑记》中说:“自是役经始,公无日不亲临监视;严冬立雪,手脚皲皴;盛夏量材,汗常浃背。逮目堵皆兴,不知耗几许心血矣!”学校建成之后,刘文彩高薪聘请文百川、舒晓沧等名师前来任教。按照1945年的物价指数计算,文彩中学的校产价值法币超过3.5亿元。根据时任四川省教育厅长郭有守的说法,当时四川共有630多所中学,文彩中学的规模当属第一。客观地看,教育作为准公共物品,具有较强的正外部性;因此,文彩中学的设立,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造福乡梓的功用。然而,如果仅从主观动机而言,刘文彩办学的做法只不过是“常驻匪帮”的理性选择而已。因为在激烈的暴力竞争环境下,各路诸侯对人才的需求量极大,不得不采用各种手段招募人才。但是,由于没有较高层次意识形态的追求,雇员与雇主之间的合作关系往往只是建立在金钱、官职等现实利益之上,下级对上级的忠诚度往往不高,常常因为局势的变化而出现哗变和反水等行为,这种情形在军阀混战的时代十分常见。相反,通过创办学校而培养出来的人才,往往会因为所谓的“师生之谊”而对军事首领产生较高的认同度,增强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同一时期的川军将领陈光藻(1890—1962)就坦言:“各军阀认为孙中山办黄埔军校,蒋介石得借以起家,故也都纷纷开办军事学校。二十四军办了军官传习所、军事政治学校、军士教导队等,并组织‘学友互助社’以‘和爱团结,向前奋斗’为口号。二十一军办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