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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的史学特征

《世说新语》是魏晋南北朝最具代表性的编年史。自从这本书出版以来,它一直受到学者的喜爱。对这部经典著作有两个人贡献最大,一是编撰者刘义庆,一是作注者刘孝标。然而,他们对这部书的认识并不尽相同,刘义庆追求《世说新语》内容的真实性,却又没有排除道闻途说、街谈巷语的成分,以致于《世说新语》被撰写成了一部介于子、史之间的作品;刘孝标把《世说新语》当成史书,所以,他在作注时是以史学的规范要求自己,重点在于纠正《世说新语》的纰漏,这无疑增加了《世说新语》的史料价值。刘义庆所编撰的《世说新语》带有六朝小说的时代特征;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亦带有南朝的史学风貌。刘义庆的创作态度以及刘孝标的作注原则对这部书产生重要影响,致使后人对《世说新语》的文体不能形成统一的看法。一、“《社会”说,“子居之言,范书盖误也”对于《世说新语》的文体,历来目录学家都认为它是一部丛残小语、道闻途说之书,所以,《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崇文总目》、《通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宋史·艺文志》、《文献通考》、《百川书志》、《四库全书总目》、《千倾堂书目》、《书目答问》等皆将其归之为小说家类。之所以产生这种认识,主要是刘义庆编撰《世说新语》的态度所造成的。刘义庆所处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古代小说的萌芽阶段,小说家主观上是排斥虚构而追求真实的,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有意识地创作小说。然而,他们创作的内容却又有许多不真实的成分。从《世说新语》的内容上看,虽然它有道闻途说的内容,但是刘义庆并不是有意虚构。他是把《世说新语》作为实录来记载的,《世说新语》所描写的一些故事也颇具真实性,甚至它的部分内容的真实程度超过了正史,如《世说新语·德行》云:“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范晔《后汉书·黄宪传》中,以此语为陈蕃、周举之言。余嘉锡说:“黄叔度尝与周子居同举孝廉,见《风俗通》及《圣贤群辅录》。本书《赏誉》篇注言‘子居非陈仲举、黄叔度之俦则不交’。此宜是子居之言,范书盖误也。”这是《世说新语》所记事,反而胜过作为正史的范晔《后汉书》。从这些内容来看“与其谓之小说,不如看作杂史”,所以把《世说新语》当成史书是有一定依据的。清代孙星衍《孙氏祠堂书目》中,《世说新语》被列入“史学传记类”。梁启超把中国古代史学分成十类,其中把《世说新语》列入了第五类“杂史”中的“琐言”。当代史学家顾颉刚把《世说新语》当成六朝时期的“杂史”,钱穆也认为“应是一部史书,而且很重要。”现代一些学者提出了更多的类似观点,“《世说新语》完全采用纪实手法,根本排斥艺术虚构。同时作者的创作意图也很明显,就是为名士们提供可资借鉴的参考资料,根本无意于作小说。因此,《世说新语》与‘街谈巷议,道听途说者之所造’的小说有着本质的区别。我们可以说,《世说新语》在内容上是一部生动纪实的史料集。”“《世说新语》所记内容属于历史事实,其中的史料被《晋书》和研究魏晋史的今人大量采用,该书的内容既不属虚构,也没有完整曲折的故事情节,因此《世说新语》不属于小说,而属于史料笔记。”另外,《世说新语》中出现六百多个人物,这些人物无一例外都是真实的,并且能够在历史文献中找到证实,这与小说虚构主人公有着根本的不同。毋庸置疑,《世说新语》确实具备了史书的某些特征,这也正是许多学者认为它不是小说而是史书的原因。《世说新语》虽然有真实反映魏晋士人生活的一面,但是也有许多道闻途说、街谈巷语的内容,这些内容许多都是荒谬的,这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世说新语》的文体。如《世说新语·文学》云:“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刘孝标对此注曰:“马融海内大儒,被服仁义;郑玄名列门人,亲传其业,何猜忌而行鸩毒乎?委巷之言,贼夫人之子。”他的评价是正确的,不但指出这种猜忌之事不可能发生在马融与郑玄师生之间,而且还指出这是“委巷之言”,是“贼夫子之子”的诬陷之词。这则故事显然系小说家言,并且非常不合师生之间的情理。周楞伽进一步指出这则故事产生的原因,“此殆因郑玄精通天文历算,民间误以为他通风角占候遁甲之术,而马融又有‘大道东矣’之叹,不知此大道乃指礼乐而非道术,遂杜撰此故事,使硕儒变为道家,一则转式敕鬼追摄,一则坐桥下据木屐以禳解,荒诞可笑。”周楞伽的分析是正确的,这是当时人们对“大道”这个词的误解而造成的。再如《世说新语·容止》云:“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圭王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即已指出这则故事的荒谬,云:“魏武经纶霸业,南面受朝,而使臣居君坐,君处臣位,将何以使万国具瞻,百寮佥瞩也?”余嘉锡也认为:“此事近于儿戏,颇类委巷之言,不可尽信。”《世说新语》中此类不真实的故事比比皆是,目录学家将其归入小说家类也就不足为奇了。刘义庆尽管对《世说新语》没有留下序言,也没有表达任何创作的动机和主旨,不过我们从当时的社会环境可以判断刘义庆主观上是排斥虚构、无意作小说的,然而,他在编撰时并没有严格排查道闻途说、街谈巷语的内容,所以,这造成《世说新语》成了一部既具有古代小说特征又具有很高史料价值的著作。二、刘孝标对《世说新语》的作注原则《世说新语》问世后约四十余年,有南朝敬胤为之作注,之后大约过了二十余年,刘孝标又为《世说新语》作注。敬胤注流传不广,几乎完全散佚。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孝标注久负盛名,并且一直与《世说新语》相辅相成地流传。刘孝标没有把《世说新语》看成街谈巷语、道闻途说的小说家言,而是把它看成一部珍贵的历史资料汇编和魏晋时期风流士人的真实写照。他不会把《世说新语》当成小说,因为当时小说还是“君子弗为”的文体,社会地位极为低下,这是正统文人所不屑为之的,所以,刘孝标当然也不会为一部小说去作注。通过《世说新语》刘孝标注与《三国志》裴松之注作比较,我们可以发现,刘孝标注是以裴松之《三国志注》为蓝本。《三国志》是西晋初年蜀人陈寿的著作,陈寿有良史之才,加之距三国时代不远,闻见较为真实,所以他所著的《三国志》得到当时名流及后世史学家的认可。但是,他所掌握的材料还是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不足。陈寿去世一百三十多年后,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命中书侍郎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元嘉六年(公元429年)注成,裴松之在《上三国志注表》中云:“按三国虽历年不远,而事关汉、晋。首尾所涉,出入百载。注记纷错,每多舛互。其寿所不载,事宜存录者,则罔不毕取以补其阙。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并皆抄内以备异闻。若乃纰缪显然,言不附理,则随违矫正以惩其妄。其时当否及寿之小失,颇以愚意有所论辩。”裴松之注书的体例,在这里已经陈述无遗,大体可以分为四个方面:补阙、备异、惩妄、论辩。裴氏所引用的书,达一百四十余种,注文超过了《三国志》三倍,其中有许多是陈寿所未见过的材料。更为可贵的是,裴松之开创了注书的新体例。汉儒在注经书时,一般把重点放在训诂上;而他则是根据《三国志》的特点,把重点放在增补事实、考订异同上。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获得巨大成功,宋文帝见了此书后说:“裴世期为不朽矣”。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与裴松之《三国志注》体例规范大体与之相同。“刘注的体例约略说来,可分为补阙、纠谬、备异、论辩、存疑、释典、疏理、别见等八端,其中尤以补阙、纠谬两者最为重要。”尤其在纠正《世说新语》的错误方面,刘孝标可谓不遗余力,这也正体现了一位史学家的严谨与实事求是的态度。众所周知,《三国志》是经典的正史,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号称“前四史”。显而易见,刘孝标既然模仿裴松之《三国志注》,他自然会把《世说新语》当成与《三国志》一样的史书。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内容浩博、体例严谨、时见创新,历来为注家所崇尚,其所引用的四百多种典籍,唐初时已经散佚十之八九,保存在刘孝标注中的文字,成为研究魏晋南北朝史难得的资料。这些资料虽然多是吉光片羽,但却是弥足珍贵的。因此,刘孝标注不单单作为《世说新语》的一部分而存在,而且它本身也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后世对刘孝标注极为推崇,宋代高似孙《纬略》卷九云:“宋临川王义庆采撷汉晋以来佳事佳话,为《世说新语》,极为精绝,而犹未为奇也。梁刘孝标注此书,引援详确,有不言之妙。如引汉、魏、吴诸史及子传地理之书,皆不必言。只如晋氏一朝史,及晋诸公列传谱录文章,皆出于正史之外,纪载特详,闻见未接,实为注书之法。”《四库全书总目》亦云:“孝标所注,特为典赡。高似孙《纬略》亟推之。其纠正义庆之纰缪,尤为精核。所引诸书,今已佚其十之九,唯赖是注以传。故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同为考证家所引据焉。”然而,对于刘孝标注也有不同的看法,唐代史学家刘知几云:“以峻之才识,足堪远大。而不能探赜索隐、网罗班马,方复留情于委巷小说,锐思于流俗短书,可谓劳而无功、费而无当者矣。”刘知几认为,《世说新语》是不足道的小说家言,刘孝标为《世说新语》作注是大材小用,甚至是一种人才的浪费。历史证明,在这个问题上,刘知几是目光短浅,而刘孝标则是颇有远见的。《世说新语》因刘孝标注而更为完善,成为经典;刘孝标因《世说新语注》而成一代注家,名扬千古。总之,刘孝标把《世说新语》当成一部史书,所以,他要以严肃的、科学的、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它进行作注,这不但使《世说新语》的内容更为丰赡,也提高了它的史料价值。可以说,《世说新语》经刘孝标为之作注而两俱不朽。三、反对虚构的态度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发展迅速,盛况空前,涌现出大量的史学家,同时各种官、私撰写的史书多如牛毛,并且这些史书的体裁广泛、内容丰富。《隋书·经籍志》史部著录史书874部,13558卷,其中大部分产生于魏晋南北朝时期。正如近代国学大师梁启超所说:“两晋六朝,百学芜秽,而治史者独盛,在晋尤著。”至于这种风气兴盛的原因,《隋书·经籍志》云:“灵、献之世,天下大乱,史官失其常守。博达之士,愍其废绝,各纪闻见,以备遗亡。是后群才景慕,作者甚众。又自后汉已来,学者多抄撮旧史,自为一书,或起自人皇,或断之近代,亦各其志,而体制不经。”魏晋南北朝的政权更迭频繁,中央集权涣散,思想控制也并不十分严厉。在这种宽松的社会环境中,不但为史学家提供了大量的可供撰写的史实,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撰写各种类型史学著作的机会,如杂史、起居注、旧事、职官、仪注、刑法、杂传、地理、谱系、簿录等都产生于这一时期。但是还要看到,有些史学家撰写史书时并不是特别严谨,这样使史书掺杂了许多街谈巷语、道闻途说的成分,有的演变成了介于子、史之间的文体,初步具备了小说的雏形,《世说新语》就是如此。此书问世之后倍受读者喜爱,成为“一部名士底教科书”,然而它的内容确实有许多不真实之处,如果长期流传下去,势必对读者产生许多误导。刘孝标以史学家的严谨态度对《世说新语》作注,不但对《世说新语》进行了纠缪、补阙、备异,使人们了解许多真相,而且还保留了大量的魏晋时期的珍贵史料,这些都是他对《世说新语》乃至魏晋南北朝史学的重要贡献。魏晋六朝时期是中国古代小说的发轫阶段,小说尚处于史学之附属,人们还是以史书的实录精神要求小说,从而使之迟迟没有获得独立的文学地位。这一时期的小说强调内容的真实性,所谓真实性就是指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们把小说与史书这两种不同的文体混同起来,要求小说的真实性几乎等同于历史的真实性,小说的创作要求几乎等于史书的编撰要求,小说的内容也是他们相信实际存在,而不允许虚构。鲁迅说:“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产生这种观点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把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区分开,对小说的真实性理解过于狭隘和简单。一旦小说的真实性受到怀疑,那么就会被人们所唾弃。东晋裴启所撰《语林》因被谢安指责描写不实,从而不再流行,最后逐渐散佚,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语林》与其说被谢安的指责所废弃,不如说被这种小说观念所废弃。就志怪小说而言,在他们眼中不是借神怪故事来反映人世间事,而是让人确信“幽明虽殊途,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干宝在《搜神记》的序言中明确表达了对虚构的态度,“虽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盖非一耳一目之所亲闻睹也,又安敢谓无失实者哉。……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可以看出,干宝是极力反对虚构的,他撰写《搜神记》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崇实忌虚,立足于“实”与“信”,写鬼神故事犹如写人间事迹一样,相信这些事是实际存在的,这也难怪被时人称其为“鬼之董狐”。这种情况正如鲁迅所说:“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说,因为他们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样的,统当作事实;所以《旧唐书·艺文志》,把那种志怪的书,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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