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的贞节观念

中国古代的贞节观念

贞节概念是一个古老的话题。自《周易》以来，关于贞节的记载不仅仅是历史，也受到学者的关注。但笔者认为,以前的研究对有关贞节观念的结构、演变及其实质等问题尚重视不足。本文试图在这些方面略陈管见,以求教于方家。贞节,作为一种婚姻道德和法律规范,是对性行为的限制和约束。然而,它不是自古就有的,是随着人类婚姻制度的确立——对偶婚的出现——而产生的。在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群时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无上下长幼之道”1,尚没有夫妻名分的界定,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婚姻规范。随着社会的发展,对偶婚出现了,于是男女双方的性伴侣关系变得相对固定;同时,人类在长期的生产活动,尤其是农业生产的实践和对周围动物交配生殖的观察中,逐渐意识到人类的繁衍与两性间交媾存在着必然的联系2,于是继母子(女)关系之后,父子(女)之间的关系也开始确定下来。为了维持这种婚姻以及由此而组成的家庭,必然要求一定的规范来约束家庭各成员的行为,于是作为夫妻之间需要遵循的一种性行为规范——贞节也就出现了。贞节观念在其产生之初,首先是针对男女双方而言的,指的是夫妻双方在婚姻持续期间所要恪守的道德或法律规范,即夫妇必须彼此忠诚,共同维护婚姻家庭的存在,决不允许男子另觅他欢、女子红杏出墙,否则就被视为“淫乱”、“奸淫”或“禽兽之行”,将会受到道德的谴责或法律的惩罚,这种贞操可称为“夫妻之贞”3。《尚书·吕刑》中有“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的规定。湖北云梦出土的秦简记载说,如果一个女子既为人妻而擅自逃亡再与另一男子结婚,一经发现,男子就要被罚以黥面后去修筑城池,女子也要被判以黥面后去干舂米的工作4。秦始皇在统一全国以后,几次颁布诏令或以刻石的形式严禁淫佚事件的发生。如在会稽刻石中,就曾明确地写道:“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诚。夫为寄,杀之无罪;男秉义程。”5是说男女都要恪守节操,如果男子有淫乱之举,知情者可以将其杀死而不会受到任何处罚。汉代社会对男女的淫乱行为也予以严惩。江陵汉简记载:“律,取(娶)亡人为妻,黥为城旦,弗智(知)者,非有减也。”6《白虎通》中也载有:“女子淫,执置宫中不得出;男子淫,割其势。”汉代以后的历代王朝沿袭了这一传统,严禁男女婚外淫乱行为的发生。北魏时规定:“男女不以礼交,皆死。”7《唐律疏议·杂律》中规定:“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元史·刑法志》中规定:“诸奸者杖七十七,有夫者八十七;诱奸妇逃者加一等。男女同罪,妇人去衣受刑。未成者减四等。”“诸夫获妻奸,奸拒捕,杀之无罪。”明清律令基本上沿袭元律。明律曾规定:“凡和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刁奸杖一百。……其和奸刁奸男女同罪。”清律规定:“凡和奸处八等罚,有夫者处九等罚。”“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止杀死奸者,奸妇依律断罚,学官价卖,身价入官。”8通过上面叙述可以看出:在中国古代社会,历朝历代对待婚外奸淫行为均采取了“男女兼惩”的原则,而非单方面地惩罚有婚外性行为的女子。元代所提出的“男女同罪”就是一个明证。另《金瓶梅》第三十三回《陈敬济失钥罚唱韩道国纵妇争锋》亦有“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的说法。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笔者认为那种把贞节单纯视做对女性限制的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因为在整个封建社会,法律上对“夫妻之贞”的提倡和监管始终没有被忽视过9。但自夏商以来的社会毕竟是男权社会,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打上了男权的烙印。体现在贞节方面,除了上面所言的夫妻双方都要恪守的“夫妻之贞”之外,还表现在单方面对女性“从一之贞”和“童贞”的要求和限制上10。所谓“从一之贞”是指一个女性在其一生的生命历程中只能有一个丈夫,即使这个女子被夫所弃或丈夫不幸先她而故,这个女子也不可另觅新夫,只能独守其身,聊度余生。在《周易·恒卦·象传》中率先提出:“妇人贞吉,从一而终。”《礼记·郊特牲》亦说:“信,妇德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到了战国时期,有人把妇女的“从一之贞”与臣子对国家的赤胆忠心相提并论,提出了“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11的说教。秦始皇在公元前210年的会稽刻石提出:“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12指出妇人有子再嫁有悖于情义,是对死者的不忠。西汉刘向撰述的《列女传》中记载了许多恪守“从一而终”的模范妇女,这对汉代妇女的行为起到了导向的作用。东汉时,班固提出了“夫有恶行,妻不得去者,地无去天之义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13的主张。其妹班昭不仅提出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14的说教,而且身体力行,在其丈夫曹世叔早卒之后,没有再嫁,成为后世妇女的楷模。魏晋南北朝360多年的时间里,尽管社会动荡不安,政权更替频繁,但对妇女“从一之贞”的提倡并未因此而中断。晋代士人裴頠在其所作的《女史箴》中说:“膏不厌鲜,女不厌清,玉不厌洁,兰不厌馨。”无独有偶,同一时期的另一士人在他的《女史箴》中也有“妇德尚柔,含章贞吉”的说法。《晋书·列女传》云:“夫繁霜降节,彰劲心于后凋;横流在辰,表贞期于上德;匪伊君子,抑亦妇人焉。”《北史·列女传》亦云:“盖女子之德虽在于温柔,立节垂名咸资于贞烈。”这些记载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当时士人对女子守贞所持的赞美态度。隋文帝再度统一全国之后,针对大臣所提出的“礼教凋敝,公卿薨亡,其爱妾侍婢,子孙辄嫁买之”15情况,于开皇十六年(公元596年)颁布了一个诏令,规定“九品以上妻,五品以上妾,夫亡不得改嫁。”16对官宦阶层的妻妾再嫁作了一定限制。唐宣宗时曾下诏:“夫妇,教化之端。其公主县主有子而寡,不得复嫁。”17《唐会要》卷六亦载:“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四月敕,起自今以后,先降嫁公主县主,如有儿女者,并不得再请从人。如无儿女者,即任陈奏委宗正等准此处分。如有儿女委称无有,辄请再嫁人者,仍委所司,察获奏闻,别议处分。”可见,在唐朝,官方曾一度对皇室女子有子而嫁的做法予以禁止。除了法律上的规定以外,唐代还出现了《女孝经》和《女论语》两部女教著作,对当时“从一之贞”观念的强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宋初期、中期宗室女子改嫁在法律上不受什么限制。但至宋仁宗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规定:“宗室大功以上亲之妇不许改嫁,自余夫亡而无子者,服除听还其家。”18从而使皇室近亲的妇女改嫁成为违禁之事。有宋一代,需要特别提及的人物是程颐,他所提出的“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思想对后代贞节观念的宗教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9。元代的法律也提倡“从一之贞”,对朝廷命妇的再嫁行为也曾加以禁止。据《元典章·户部》记载,元武宗至大四年(公元1311年)规定:“妇人因夫、子得封郡县之号,……若夫、子不幸亡殁,不许本妇再醮,立为定式。如不遵式,即将所受宣敕追夺断罪,离异。”《元典章·吏部·职官》也载有:延祐五年(公元1318)四月,仁宗采纳了汉臣的建议,下诏曰:“除蒙古人外,汉人职官正室如系再醮失节之妇,不许受封。”《元典章·户部四·婚姻》亦有“命妇夫亡,不许再嫁”的规定。同时,元统治者为了保持军队的战斗力、解除士兵的后顾之忧,对军婚作了专门规定,《元典章·户部四·婚姻》规定:“出征军妻不得改嫁。”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大力提倡理学,致使明代社会形成了一股崇尚贞节的风气。明初著名的学者宋濂曾提出:“若使妇不二其夫、子不辱其亲、臣能忠于君,天下其有弗长治者乎”20的治国思想。朱元璋于洪武元年(公元1368)颁布了这样一个诏令:“凡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志行卓异者,有司正官举名,监察御史按察司体核,转达上司,旌表门闾。……凡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志,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21这条诏令的颁布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它标志着官方公开褒奖节妇制度化的开始。另外,《大明律·户律》亦有“命妇夫亡再嫁者”,杖一百,“追夺并离异”的规定。正是由于明代官方的提倡和理学家们的大肆鼓吹,至明末形成一种大众心态:“为男子者,率以妇人之失节为羞,而憎且厌之”22;为妇者,则视守节为“妇分”,“不幸而寡,惟有守节与死而已”23。此外,明代还出现了未婚女子“衿ue0ad未结即矢志以相从”24,竞相为未婚夫上门守志或殉节的现象。在对女子教化方面,明代出现了徐皇后的《内训》、解缙等的《古今列女传》、吕坤的《闺范》、温氏的《母训》等书,这些书的说教对当时贞节观念的大众化起到了导向作用。清代对“从一之贞”的提倡同明代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清代对贞节妇女的旌表不仅其范围比任何一代要广泛,而且还专门任命礼部的仪制清吏司来掌办,从而使清代的旌表制度更加完备25。再加上清世祖御纂的《内则衍义》、蓝鼎元的《女学》、王相母亲的《女范捷录》等几部女教之书的倡导,使得清代的贞操观念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形成了“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嫁二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民众心态26。在男权社会,“童贞”是针对女子而言的,它要求一个女子在结婚之前必须保持“处女”之身,不得与任何一个男子发生性关系。对女子童贞的关注由来已久,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养生方》中记载:“取守宫置新(瓮)中,而置丹(瓮)中,令守宫食之。须死,即冶,(取其汁——笔者注)□画女子臂若身。节(即)与[男子]戏,即不明;……。”27何为“守宫”呢?唐代颜师古在《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中“守宫”条解释说:“守宫,虫名也。术家云以器养之,食以丹砂,满七斤,捣治万杵,以点女人体,终身不灭,若有房室之事,则灭矣。言可防闲逸,故谓之守宫也。”可见,“守宫”是一种检验女性贞操的虫子。这种方法是否灵验姑且不论,但对女子防范之严是显而易见的。汉成帝久无子嗣,引起朝臣的忧虑,谷永上疏成帝说:“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28后来大臣王章上奏汉成帝,指责王凤的罪状时亦说:“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29从汉代朝臣奏章中的“尝字”、“已尝适人”等字眼可以看出当时社会已出现了崇尚“处女”的观念。北魏时期,泾州女子兕先氏,许嫁给彭老生为妻,未及成礼,老生求欢,她以不合礼俗而拒绝。老生一气之下而将她杀死。她在弥留之际,对老生说:“生身何罪,与君相遇。我所以执节自固者,宁更有所邀?正欲奉给君耳。”后来此女子因“守礼覆节,没身不改,虽处草莱,行合古迹”而得到孝文帝的褒奖,并赐以“贞女”的美名30。在此事例中,从女子兕先氏的言论可知,她之所以拒绝在婚前与自己的未婚夫发生性关系,是因为这样做不符合礼教闺范,而非简单地反对交欢;她认为只有在“六礼”具备以后,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过夫妻生活。无独有偶,北魏高乾欲求崔氏女为妻,女家嫌他无权无财,不许,其弟高昂协助他将崔氏女夺来。到了村外,怕被夺回,高昂对他哥哥说:为何不快行婚礼呢?高乾会意,在野外与崔氏女发生了关系,然后才领回家去31。由此记载可知,在时人的观念中,举行婚礼与进行交欢是同步的;言外之义,未婚之前是不得发生性关系的,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时人对女子“童贞”的关注。在此事例中,高氏的行为似乎带有后世所说的“生米做成了熟饭”的味道,虽未有夫妻之名但已有夫妻之实,即使崔家不同意此门婚事,但木已成舟,只好认可。至迟到了宋代,社会出现了男性对处女的嗜好,并将寡妇再嫁的行为讥为“旧店新开”32。程颐亦发出“若娶失节者以配身,是己失节也”33的高论。伴随着这种心态的蔓延,社会出现了以出妻、离婚为丑行的现象和助人离异受天谴的观念。虽说妇女再嫁仍为社会所许,但离婚之妇、寡妇终究不若处女之为人见重。宋代以后,对处女嗜好的现象相因成习。至明清时期,男性对处女童贞的追求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倘若女子是处女而嫁,两家皆大欢喜,不仅女子本人觉得十分荣耀,她的家庭也觉得脸上有光,而且夫家也会趾高气扬。倘若女子一有不慎失身,自己会觉得罪孽深重,家族也会遭受万般耻辱,乃至出现了以处死失身之女而后快的现象。一旦夫家发现所娶女子已不是处女之身,此女子的去留取决于夫家的态度34。关于处女的鉴定,元代已有了验贞之法。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一折中“春罗原莹白,早见红香点嫩色”的记载,就指处女第一次性交时的情景。到了明代,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有关“处女检查”的经验与方法。在成书于明代的《杂事秘辛》中详细记录了官方稳婆检查女子是否处女的整个过程。此外,明清时期的民间,也有一套“验红”的方法,即在成婚之夕备一白巾,如交欢后女子有“元红”则视为处女,无红则认为是失身女子。如系处子,次日夫家则将擦拭“元红”的白巾示人,两家亲人皆大欢喜;如无新红则“家人对坐愁叹,引为大辱”,于是贺客“未见喜帕之先,例不道贺,盖恐新妇不贞,则不以为喜而转以为辱也”35。受以上习俗的影响,明清时期的男性对童贞观念趋之若鹜,未婚女子亦将“处女之身”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珍贵。在中国古代社会,一夫一妻制的个体家庭是封建国家的基本细胞,它的稳定与否关系着封建统治的治乱兴衰,历代的统治者对此都有十分清醒的认识。例如,汉儒荀悦提出“天下之本在家”36,明太祖朱元璋在建国之初再三告诫他的臣僚们:“治天下者,正家为先;正家之道,始谨夫妇。”37明初宋濂亦有“夫为妇天,大伦之攸系……夫妇之道贞,天下可得而治矣”38的主张。《清史稿·列女传序》亦云:“积家而成国,家恒男女半。女顺父母,妇敬男姑,妻助夫,母长子女,姊妹娣姒,各尽其分。人如是,家和;家如是,国治。”就是说如果夫妇各司本职,女子守贞,男子孝亲,臣子忠君,天下就会保持太平,国家也就能长治久安了,可见他们都把维护个体家庭的存在放在其统治的首位。而作为维护婚姻家庭存在的一种道德规范的贞节的提出,正是基于维护家庭的稳定这一目的。首先,男女双方恪守“夫妻之贞”是维持家庭稳定的基本保障;而男女的婚外性行为却是影响家庭稳定的一大隐患,封建政治家、思想家们早就意识到了此问题的严重性,历代王朝也都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对这种行为予以严惩,这一点在前面已经提到过。需要补充的是,在对待违犯“夫妻之贞”的处罚上,明确提出了“男女同罪”的原则。这表明,即使在男权社会里,统治阶级对男子扰乱家庭稳定的淫乱行为并没有姑息养奸,而是男女同罪受罚,可见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高于一切。笔者就汉代刘氏王侯的淫乱行为作过初步统计,在西汉有13个王侯,东汉有4个王侯,均因有淫乱之举而受到削夺封邑、免爵或降爵、入狱、畏罪自杀等惩罚。其次,女子再嫁现象的存在对于家庭履行养老抚孤的社会职责是不利的。在古代社会,没有什么社会保障制度,子女的抚养和老人的赡养问题基本上是通过“家庭”这一社会组织来实现的。一个家庭中男子的不幸早世,对家庭来说是个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它使家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劳动力。如若妇女再嫁,势必造成“老的老、小的小”,家庭无人照管的局面。封建时代的政治家、思想家们从“养老扶孤”的角度出发,提出了“从一而终”的主张,企图通过限制女子再嫁的办法使其承担起维持残缺家庭的重任,即“妇人守寡养孤,上欲激贞名于当时,中欲不负于黄泉,下欲育遗嗣而继宗也”39。这一点在清代雍正皇帝于1728年所下谕诏中说得非常明白:“……夫亡之后,妇职之当尽者更多,上有翁姑,则当代为奉养。他如修治频繁,经理家业,其事难以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