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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以颜色求,终不可见徐渭水墨思想中之阳明心学探源
不用说,明朝徐伟是中国山水画和素描发展的最重要人物之一。但人们似乎热衷于谈论徐渭的不幸身世与狂怪个性在其艺术中的折现,而不愿或不十分明确地置诸思想史上进行探讨。就画论而言,似乎从未有人就徐渭水墨思想中之阳明心学因素作审慎考察,这种情形明显滞后于曲论、诗文论等领域的相应研究。本文将如题作些探索工作,或有助于完善吾人对徐渭水墨思想及中国画论中墨彩观念发展之理解。一王还—阳明学派与徐渭明儒王守仁对宋儒理学作出修正,批评朱熹将“心”与“理”一分为二,认为在宇宙间笼罩一切之“理”实即来自具有良知之“心”。“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人的“本心”由于有了私欲而被遮蔽,正如浮云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但“本心”的灵明总还有所表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于是,王守仁对“格物致知”的理解全然异于朱熹。朱熹认为“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要求人们不断地在书本与自然当中求索新知,“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但王守仁却认为“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在王守仁看来,“格物致知”是完全没有必要向外寻找标准和判断者的,因为每个人的“心”就是标准,它自己就是判断者,这就是“良知”。所谓“致知”的那个“知”就是“良知”,每一个人都发挥自己的“良知”,那就是“致良知”,这就是按照“良知”来行为,也就是“格物”。于是,宋儒向外的思路被转化为向内,王守仁提出: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理而为一者也。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正如葛兆光先生所指出,在程朱理学已经演变为约束人们思想之桎梏的明代,那些因科举考试过分约束心灵而感到苦恼的士人,那些因制度化的意识形态过分约束生活而感到反感的市民,还有那些因知识垄断而感到压抑的下层人士,会很自然地欢迎与接纳这种瓦解旧思想的新学说。尤其是,在王守仁之后,王畿、王艮、何心隐、李贽等进一步发展了这种新思想中具备活力的因素,他们打通了俗人与圣人、日常生活与理想境界、世俗情欲与心灵本体的界限,肯定日常生活与世俗情欲的合理性,肯定凡人的存在价值和生活意义。这种非圣无法的人生态度以及随心所欲的心灵状态,对久在樊笼的智识阶层来说,深具吸引力。事实上,明代中后期风起云涌、层出不穷的各种文艺思潮与文艺现象莫不与之相关。吾人且聚焦于徐渭。徐氏自编《畸谱》中列出“师类”有王畿、萧鸣凤、季本、钱楩、唐顺之等五人。他们或出自阳明学派,或深受其影响。王畿与季本是王守仁的入室弟子,王畿并且是阳明后学代表人物之一,此人“疏河导源,于文成(王守仁)之学,固多所发明也”。萧鸣凤“少从王守仁游”,钱楩“始以文章老释自高于世,终亦舍所集而就业于先生(季本)焉”。至于文学史上鼎鼎有名的唐宋派首领唐顺之,与王畿交谊笃厚,王在祭唐文中说他们是“异形同心,往返离合者,馀二十年,时唱而和。……千古上下、六合内外,凡载籍之所纪、耳目之所经、心思之所及,神奇臭腐,无所不语而靡所不研”。生活在与这些人以及其他师友的交游风气中,徐渭思想必不可免烙上阳明学派之印记。季本对徐渭的学术思想与戏曲建树有重要影响,但单就徐渭艺术思想中心学来源而言,王畿是更值得关注的人物。从徐渭存世诗文看,他与王畿交往十分密切,所作赞颂王畿的〈龙溪赋>即为其文学佳作之一。《畸谱》列王畿为“师类”第一人。嘉靖三十一年(1552),季本、王畿与徐渭一起接待唐顺之,当时三十一岁的徐渭称王畿为“老师”。万历七年(1560),徐渭迁葬父母和二妻墓,为八十二岁的王畿代作迁墓文,并请之题写,从落款看二人有亲戚关系。在思想史上,王畿把王守仁的心学推向了极端。他从“心即理”出发,并更往前一步:阳明夫子之学,以良知为宗,每与门人论学,提四句为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学去恶是格物。”学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先生(王龙溪)谓:“……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心、意、知、物的善恶完全取决于对无善无恶的“心”的“悟”,这无异于赋予心灵全部的合理性。一旦心灵得以完全合理化,现实生活中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也就找到了释放自己的理由,“乐是心之本体,本是活泼,本是脱洒,本无挂碍系缚,尧舜文周之兢兢业业,翼翼乾乾,只是保任得此体不失,此活泼脱洒之机,非有加也”。很显然,这是对封建道统的否定,由于“圣贤之学惟自信得及,是是非非不从外来”,“理”就由外在的道德规范演变成为内在的自然情感。因此,王畿要求人们“从真性流行,不涉安排,处处平铺,方是天然真规矩”。反之,“笃信谨守,一切矜名饰行之事,皆是犯手做作”。一言以蔽之:矫欢抑情处,似涉安排;坦怀任意,反觉真性流行。毋庸置疑,这种思想与徐渭的一生的性情行为、文学艺术均有着直接关系,不仅为他的适心任性、放荡不羁提供了理论依据,并且也为其追求自然、厌恶矫饰的文艺思想奠定了基础。关于徐渭的狂放个性,公安派文人袁宏道所作传记犹为精彩,此处不惮文繁,聊录一段:文长既已不得志子有司,遂乃放浪麴蘖,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吾人不必细赏其诗文书画,亦不必细数其病狂事迹,于袁文已可想见天池风采之一二。关于徐渭的画论画风,容后再谈,此处仅略述“从真性流行,不涉安排”于其文学思想中之体现。徐渭生活的时代,正是李攀龙、王世贞为首的后七子主文翰之席的时期,李“持论谓文自西京,诗自天宝而下,俱无足观”,王“持论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书勿读”。针对后七子的复古主义,徐渭写道:今世为文章,动言宗汉西京,负董、贾、刘、杨者满天下至于词,非屈、宋、唐、景,则掩卷而不顾。及叩其所极致,其于文也,求如贾生之通达国体,一疏万言,无一字不写其胸膈者,果满天下矣乎?或未必然也。于词也,求如宋玉之辨,其风于兰台,以感悟其主,使异代之人听之,犹足以兴,亦果满天下矣乎?亦或未必然也。前引袁宏道的传记称徐诗动人心腑因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徐渭所要求的,正是“无一字不写其胸膈”。在他看来,复古主义者学他人言,必然丧失自我本性: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己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鸟之为人言”的模仿从本质上有悖于王守仁“心即理”的学说,王畿所谓的“从真性流行”更是无从谈起,难怪备受青藤厌恶。他推崇友人子肃的诗,因为: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高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丰,盖所谓出于己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追随王畿的另一结果是与释学之接触。王畿的思路本甚近于禅,“他从本来就是禅的阳明学中,除掉了儒家思想的最后一点内容,把它完全变成禅宗那样的东西”。在王畿影响下,徐渭对佛学产生浓厚兴趣,自谓“有慕于道,往从长沙公究王氏宗,谓道类禅,又去扣于禅”。扣禅问学的经历中,他与玉芝禅师的过从最为重要。玉芝曾谒见王守仁于会稽山,后居天池山,其弟子祖玉与徐渭为方外交,结庐于山阴镜湖;玉芝“数至其地,渭数往侯之,或连昼夜不去,并得略观其平生。所著论,多出入圣经,混儒释为一”。钱谦益亦称玉芝“与王龙溪、心斋、徐天池诸公,发明心地,会通儒释之旨”。徐渭的艺术思想可见这种儒释合一的倾向。一般说来,受到禅学影响的艺术以恬淡幽静为旨归,但这与青藤画风格显然迥异。对徐渭来说,佛教的意义更多地在于其对如何通过虚幻现象进入真实实体的思辨上。《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经末偈云:“—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简言之,一切可见之“相”皆虚妄不实,不过是佛性本体“如来”的外在表现,如梦幻泡影,电光雨露,瞬息万变,不可捕捉;惟有内在的如来方是真实,而倘若认识到外在的诸“相”并非内在的真实,见诸“相”而非“相”,也就见识了“如来”。徐渭受此等观念影响尤深,其跋《金刚经》云:《金刚》一经,自达摩西来,指授世人,示以直明本心,见性成佛,而此经遂以盛行于世。其大旨要于破除诸相,洵矣何疑?……善乎曹溪大师之言曰:“无相为宗,无住为体,妙有为用。”余每三复斯言,妄意必谓无实无虚,中直得把柄,方是了手。“破除诸相”之说,在徐渭画论中每有体现,此处亦暂且弗论。在戏曲理论上,徐渭所提倡的“本色”正是与“相色”相对而言:世事莫不有本色,有相色。本色犹俗言正身也,相色,替身也。替身者,即书评中婢作夫人终觉羞涩之谓也。婢作夫人者,欲涂抹成主母而多插带,反掩其素之谓也。从“本色”论出发,他推崇《琵琶记》中诸作“从人心流出,严沧浪言‘水中之月,空中之影’,最不可到。如‘十八答’,句句是常言俗语,扭作曲子,点铁成金,信是妙手”。此种自禅学思辨借来之思想既与王畿“从真性流行”之说密切联系,亦与上述“无一字不写其胸膈”等诗论文论同根相连。推崇“从人心流出”之作,自必反对矫揉造作之修饰:“语入要紧处,不可着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准,不杂一毫糠衣,真本色”;“凡语入要紧处,略着文采,自谓动人,不知减却多少悲欢,此是本色不足者,乃有此病。”由是观之,称徐渭文学理论要皆绍述阳明、瓣香龙溪,可也。索诸画论,亦宜作如是观。二“真”与“真”之区分不难想见,“从真性流行”的主张会使徐渭坚信,艺术应当是主体精神世界之一种显现。当季子微向他出示所藏《兰亭序》摹本时,他写道:非特字也,世间诸有为事,凡临摹直寄兴耳,铢而较,寸而合,岂真我面目哉?临摹《兰亭》本者多矣,然时时露己笔意者,始称高手。予阅兹本,虽不能必知其为何人,然窥其露己笔意,必高手也。优孟之似孙叔敖,岂并其须眉躯干而似之耶?亦取诸其意气而已矣。认为临摹“时时露己意者,始称高手”,这种观点实在与宋代尚意书家的论调如出一辙。又比如说,当有人请他鉴定墨迹真伪,他说道:予夙慕太苏公书,然阅览止从金石本耳,鲜得其迹。马子某博古而获此,予始幸一见之,必欲定其真赝者,则取公之《赞维摩》中语而答之曰:若云此画无实相,毗耶城中亦非实。所谓“实相”,显然出自佛学术语,它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者相对,与徐渭戏曲理论中所强调之“本色”有内在一致性。换言之,画中有“实相”的艺术,应当是“从人心流出”的艺术,它毫无掩饰地把创作主体的精神世界披露出来,是人格迹化之事物,是故观者能通过外在的艺术而去捕捉内在“实相”,获取“本色”,甚至能据此而判断一件作品之真伪。论书如此,论画亦然。徐渭推崇那些绝去矫饰、自然本色的绘画:小李将军固名笔,轻描细染工如织。若图台阁与丝纶,界画便须三十日。茅君挥洒无一尘,只如此幅自清真。潇潇数点江湖墨,写出岩廊辅世人。根据上面的分析,不难想象,以大小李设色山水为代表的那类精细画风虽然在创作上费尽心力(“界画便须三十日”),在效果上精工富丽(“轻描细染工如织”),但在青藤眼中却不过是虚妄之“相”。相形之下,一些纯以墨色自然挥洒而成之作因其“清真”而更值得称道。此处画论中之“清真”应相当于前述书论中之“实相”,它是未经修饰却更真实自然的艺术。然而,吾人仍有必要审慎地作出如下区分:一方面,它可能是更忠实于创作者内心世界的表现——“写意”;另一方面,它仍然可能是更接近物象真实的再现——“图真”。墨彩观念自出现于晚唐五代以来,其发展大致呈现为自“图真”向“写意”之逐步推进。与前人相比,徐渭的水墨艺术在“写意”这个方向上走得更远;但若就此便把徐渭(以及后来朱耷等之艺术)与现代西方表现主义艺术归为一类,则有悖于艺术史事实。在任何情况下,将今日已被人们熟视无睹的“再现”、“表现”等西方术语用于中国古典艺术,都必须以一种含糊的态度。吾人可称由于阳明学派之影响,水墨艺术在徐渭手中演变为“从真性流行”之文人大写意,却断不能称此种文人大写意是纯为表现之艺术。就上引文中“清真”而言,它完全可以指这么一种自然的真实:陶者间有变,则为奇品,更欲效之,则尽薪竭钧,而不可复。予见山人卉多矣,……皆不及此三品之佳。滃然而云,莹然而雨,泫泫然而露也,殆所谓陶之变耶?这是徐渭对陈鹤所画花卉的称赞。“滃然”、“莹然”、“泫泫然”等语所侧重的,当是画中所见与客观物象之联系。然则形形色色之客观物象在徐渭的艺术观念中究竟占有何等地位?当青藤毫无顾虑地取单色水墨以绘诸色之客体,放任主观性情以示人格之迹化,其理论根据何在?这似乎仍然可以在王畿那里寻求解释: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黄,是万物之色备于目也;吾之耳,遇声自能辨清浊,是万物之声备于耳也;吾心之良知……万物之变不可胜穷,无不有以应之,是万物之变,备于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备五色,耳之能备五声,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以其虚也。致虚,则自无物欲之间,吾之良知自与万物相为流通而无凝滞。既然五声之差异不在于客观的声而在于主体之耳,五色之差异不在于客观的色而在于主体之目,那么,一幅描绘客观物象的画是否具备五色并无甚意义。于画家而言,纯用墨而不用色作画未尝不可,反是拘泥于形色会妨碍“良知自与万物相为流通而无凝滞”。从此出发,绘画中由来已久的图真性追求并没有被舍弃,恰恰相反,通过阳明学派的思想,它被推到了一个更新的顶端:绘画活动所力图再现的不再是外在的“相”,而是隐藏在外在形相之内的真实,或更准确地说,是物我合—、内外贯通之真实。当徐渭面对一幅纯阳子像与通常所见有异时,他这么写道:昔图若彼,今图若此。昔耶今耶,一纯阳子。凡涉有形,如露泡电。以颜色求,终不可见。知彼亦凡,即知我仙。勿谓学人,此语堕禅。我以为,“以颜色求,终不可见”完全可用以表述徐渭的水墨思想。无论是就“写意”或就“图真”而言,色彩似乎都成为可全然舍弃之因素。对于前者,色彩是矫饰的精工,它有碍于主体内在精神的表现,因此徐渭这么自题《墨牡丹》:牡丹为富贵花主,光彩夺目,故昔人多以钩染烘托见长。今以泼墨为之,虽有生意,终不是此花真面目。盖余本窭人,性与梅竹宜,至荣华富丽,风若马牛,宜弗相似也。对于后者,色彩是外在形相,它有碍于客体内在真实之再现,因此徐渭多次为自己所画枯木竹石这么洋洋得意:道人写竹并枯丛,却与禅家气味同。大抵绝无花叶相,一团苍老莫烟中。如果关于宋元时期这两种墨彩观念的考察容易使人误以为中国古代画论中的墨彩观是自“图真”向“写意”发展而最终完全舍此而就彼,我希望本文可以纠正这种观念。在明代,至少在被公认为把水墨大写意推向巅峰的文人画家徐渭那里,“图真”与“写意”两种墨彩观念非但没有被割裂得泾渭分明,反而愈发结合得难分彼此。“以颜色求,终不可见”意味着色彩在主客体两方面的损失:既无力于客体之真实再现,同时也丧失了主体之内在精神。鱼和熊掌本不可兼得,或至少是不易兼得,但沿着王阳明、王龙溪之思路,却是势在必得。明确地意识及此并成功地将之应用于创作实践,此方为青藤于墨彩观念史以及水墨画史中真正意义所在。既然就“图真”而言,色彩被认为是必须破除之外在形相,那么“舍形悦影”自然亦是题中应有之义。徐渭这么赞赏南宋夏珪的水墨艺术:观夏珪此画,苍洁旷迥,令人舍形而悦影。以“影”论画让人想起传说中李夫人、华光等之摹写窗上竹影或梅影,事实上徐渭也曾在一幅《芭蕉梅花图》(现藏辽宁省博物馆)上题诗说及此画缘起于“偶然蕉叶影窗纱”。然而,《芭蕉梅花图》中恣意涂抹而成的物象恐怕远非李夫人或华光和尚所能梦见。徐渭所谓之“影”已经与那些故事中映于窗上之“影”截然有异,它是客体形相之外的事物,是主体精神与客观事物在交感作用下的产物。就艺术欣赏而言,主体必经“舍形”而后能“悦影”。同样,在艺术创作上,创作者亦当“舍形”而后“取影”:万物贵取影,写竹更宜然。浓荫不通鸟,碧浪自翻天。戛戛俱鸣石,迷迷有别烟。直须文与可,把笔取神传。览渊明貌,不能灼知其为谁,然灼知其为妙品也。……卷中貌凡八人,而八犹一,如取诸影,童仆策杖,亦靡不历历可相印,其不苟如此,可以想见其人矣。在自题水墨画中,他多次使用“影”这一关键术语,某些时候甚至直接视之为墨彩之代称:墨作花王影,胭脂付莫愁。银海笼春冷茜浓,松煤急貌不能红。太真月下胭脂颊,试问谁曾见影中。显而易见,“舍形”、“取影”的创作方法论将从根本上反对精工细致的画风。与徐渭大致同时的唐志契认为:“昔人谓画人物是传神,画花鸟是写生,画山水是留影,然则影可工致描画乎?”与此类似,徐渭自题《山水》写道:十里江皋木叶疏,冻云漠漠影模糊。画家所取之“影”是模糊的,也正因其模糊,方才与外在形相拉开了距离:山人写竹略形似,只取叶底潇潇意。譬如影里看丛梢,那得分明成个字?远离了外在形相,却更接近于内在真实。因此徐渭称自己画花是“只开天趣无和有,谁问人看似与不”,画蟹是“虽云似蟹不甚似,若云非蟹却亦非”。清人顾文彬称徐渭所画墨花“但用破墨胭脂,信手涂抹,妙在无一笔似处,然其妙却又在无一笔不相似,才足称天仙化人之笔”。在现存一幅花卉人物手卷上,徐渭题写道:世间无事无三昧,老来戏谑涂花卉。藤长刺阔臂几枯,三合茅柴不成醉。葫芦依样不胜揩,能如造化绝安排。不求形似求生韵,根拨皆吾五指栽。胡为乎,区区枝剪而叶裁?君莫猜,墨色淋漓雨泼开。如前所述,由来已久的图真性追求被推到一个巅峰,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求形似求生韵”正是身处这个巅峰的智识阶层所提出的又一次重大绘画宣言。大致说来,从谢赫到张彦远,人们均以形神兼备去理解“气韵”(或“气韵生动”),以此“气韵”去要求绘画;但经过宋元文人的努力,“气韵”已逐渐演变为创作者“胸中逸气”,创作活动越来越成为“聊以写胸中逸气”的行为。而就在形神兼备的“图真”似乎将被不求形似的“写意”取代的时刻,徐渭以“不求形似求生韵”将此二者明确联系起来:台、宕之间,自有知以来,便驰神于彼,苦不得往,得见于图谱中,如说梅子,一边生津,一边生渴,不如直啜一瓯苦茗,乃始沁然。今日观此卷画图,斧削刀裁,描青抹绿,几若真物,比于往日图谱仿佛依稀者,大相悬绝,虽比苦茗,尚觉不同,亦似掬水到口,略降心火。另一方面,正由于这种图真是不求形似、妙在不似之似的图真,徐渭同样顺理成章地继承并极大地发展了宋元文人画家因以书入画而发现的用笔表现性。比如说,他十分推崇倪瓒“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作画态度,并将自己所画之鱼与倪瓒所画之竹相提并论:元镇作墨竹,随意将墨涂(原注:音搽)。凭谁呼画里,或芦或呼麻。我昔画尺麟,人问此何鱼。我亦不能答,张颠狂草书。……问鱼此鱼是何名,鳟鲂鳣鲤鲵与鲸。笑矣哉,天地造化旧复新,竹许芦麻倪云林。倪瓒曾因自己所画之竹被人视以为麻为芦,亦不能强辨为竹,只好道句“真没奈览者何”;徐渭认为自己所画之鱼亦如是,若有人“问鱼此鱼是何名,鳟鲂鳣鲤鲵与鲸”,这实在是很可笑的事情。何以故?曰:以书入画是也。倘若能在画中看到“张颠狂草书”,又何必再去追问“此鱼是何鱼”呢?与前人相比,徐渭更明确地以草书入画。他本身是明代最重要的行草大家,其书法充满奇崛张扬的个性,用笔之大胆、面目之奇异,在元明两代无出其右者,单以奇崛论,即使在整个中国书法史上也鲜有人能望其项背。前文曾言徐渭认为临摹“时时露己意者,始称高手”,他自己的书法创作同样也体现了“从真性流行”的思想,那些通常为书家所推崇的运笔规矩、结字原则、章法布局等似乎被全然舍弃,但创作者狂放真率的性情在墨迹之间披露无遗,自具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袁宏道在不知徐渭何许人也的时候,曾经“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我以为最能代表天池书风的是苏州博物馆所藏《应制咏墨词》那类大幅立轴之作,那些在纸面上腾挪跌宕的点画线条真如疾风暴雨,夹杂着飞沙走石,迎面袭来,让人喘不过气,确实当得起袁宏道的称誉:“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先生者,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以如是之草书入画,自然也把书中“磊块不平之气”引入水墨画中。对于绘画创作中的写意,徐渭本就认为与草书有关:盖晋时顾陆辈笔精,匀圆劲净,本古篆书家形意;其后为张僧繇、阎立本,最后乃有吴道子、李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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