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维妮亚的悲剧《悲祝》

莱维妮亚的悲剧《悲祝》

莱维尼亚是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尔（1888-1953）在著名作品《哀悼》中的女英雄人物。奥尼尔被誉为“美国戏剧之父”,在美国戏剧界唯一三次获普利策奖并获诺贝尔文学奖。1931的《悲悼》三部曲是他对希腊悲剧的推陈出新,是向埃斯库罗斯与莎士比亚看齐而努力迈进的一大步,被认为是奥尼尔最重要的作品。在希腊神话和传说中,由于神意和使命的安排,阿伽门农家族从曾祖父到阿伽门农四代,充满血仇和凶杀。《俄瑞斯忒亚》三联剧(埃斯库罗斯)的第一部《阿伽门农》,写的是阿伽门农从特洛亚战争中凯旋归来,立即被他的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她的情夫埃癸斯托斯杀害。第二部《奠酒者》写俄瑞斯忒斯——阿伽门农之子杀死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为父报仇。第三部《报仇神》写俄瑞斯忒斯因为杀母犯罪,受到报仇神的追逐,最后因得到雅典娜女神的支持而被宣告无罪。很显然,这是一部描写凶杀复仇循环报应的悲剧。奥尼尔用现代心理学观点从阿伽门农家庭悲剧中,挖掘出深藏在凶杀世仇背后的最深刻的心理和家族遗传的因素,这就是强烈的情欲,它和神意、命运之于人一样;是先天的、命定的,因此是不可改变的。当它受到阻碍时,便会酿成悲剧,造成几代人之间恶性循环的复仇凶杀,直到最后整个家庭的覆灭。《悲悼》全剧由《归家》、《猎》、《祟》三部组成。故事发生在1865——1866年之间,也就是美国南北战争结束的第一年。地点在美国北部新英格兰地区。这里既是经济繁荣、工业先进的地区,也是清教主义盛行的地区。孟南家族是这个地区有200年历史的名门望族,祖父艾比·孟南是造船业资本家。艾比和弟弟达维德同时爱上了家中的法籍女佣玛丽亚,后来达维德和玛丽亚结了婚,被嫉妒得要发疯的艾比赶出家门,并剥夺了达维德应继承的家产,以致达维德因贫困而自杀,玛丽亚冻饿而死。那时玛丽亚和达维德的儿子卜兰特长期在海上航行,他得知情况后发誓要为母亲报仇。老一代人(艾比、达维德和玛丽亚之间)的三角关系,是剧中现实家庭矛盾的根基;现实家庭矛盾是老一代三角关系的发展。《悲悼》属于奥尼尔的中期创作。在创作早期,奥尼尔人生观中悲观情调比较浓郁,中期则不同,乐观昂奋的倾向跃居上峰。这阶段,人的意志与力量被提到至高无上的地位,人的意志成了世界的动力,人自身就是上帝,“我们是一切”。(《毛猿》第一场)人是世界的主宰,应该掌握主动权,可以独自反抗那盲目的异己的强大力量,即使失败,也并不可怕,命运在自己手中。要实现的自己的理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全靠自己努力和奋斗,除此别无他途。奥尼尔开始在人自身寻找力量的源泉,不再把目光投射于外部世界或冥冥之中。在一系列剧本中,他极力赞扬积极入世、乐观进取、反叛社会、努力创造、自我奋斗的精神。此阶段,奥尼尔的人生哲学明显地受到尼采权力意志学说、超人学说的极大影响。尼采把人的权力意志看作是世界的本质和动力,认为是一种永动不息的无止境的权力欲望和应用权力进行创造的本能,它是为了增长优越性和扩展支配权,它企图占有一切,统治一切。“超人”实际上就是能充分体现权力意志的人,是具有旺盛的创造力的人。尼采哲学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奥尼尔接受尼采学说中的积极因素,加以改造后纳入自己的人生哲学中。与此同时还有各种社会思潮的影响。自19世纪20年代始,空想社会主义、科学社会主义陆续在美国广为传播。19世纪末,无政府主义泛滥。20世纪20年代,弗洛依德主义开始流行于美国。种种主义和思潮都从各自不同的角度研究人、研究社会、研究人生。空想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猛烈抨击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部基础及资本主义制度的一切弊病,就勇敢地反叛社会而言,尼采和它们有相同之处。各种思潮、学说相汇合,共同作用于奥尼尔,经过他自己的思考,形成了他中期乐观向上、奋进不息的人生观。这在他的剧作里已得到充分展现,他中期剧作中的许多人物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尽管有些人追求的目的并不高尚,尽管多以失败告终,但一个个都不畏惧,不退缩,坚持主动出击,勇往直前。在他们的自我奋斗中,我们仿佛听见尼采“我就是命运”的回声,这阶段的人物是行动型的,不仅有梦想,而且都化梦想为具体的行动。莱维妮亚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个。在《悲悼》中,处于矛盾主要方面的人物是莱维妮亚·孟南,这也是这个剧本塑造得最成功、最有光彩的人物形象,也是个具有特殊美学意义的形象。她虚伪、冷酷、自私、狠毒、狡猾、工于心计,同时她也是情感深沉而强烈、聪明、果决、有魄力的女性。她的诡计多端、手段毒辣,实在令人吃惊。这是个坚强、自信、执拗到走极端的人物,是戏剧舞台上少见的极有力度的性格。在孟家错综纠结的内部关系中,她是左右事态发展的主要力量,是孟家真正的主人。她象一只巨大的蜘蛛,坐在自己编织的蛛网中央,任何一个落进网中的生物都休想逃脱被它吞噬的命运。她在精神上永远高踞于众人之上。开始,主要是莱维妮亚的恋父原始情感决定着她与母亲克莉斯丁的矛盾冲突发展和变化。她爱恋父亲,要独占父亲的感情,因此而嫉妒母亲;她以保护父亲不受母亲的欺骗为自己的天职,所以与母亲对立。她憎恨母亲对父亲的背叛,加之母亲夺走卜兰特,两人又多了一层情敌的关系,她必然要为被谋害的父亲报仇。又因为母亲是平民出身,莱维妮亚更蔑视她,对母亲讥讽、斥责、谩骂,以至跟踪盯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直到逼得她自杀。她爱弟弟,弟弟爱恋母亲,她便和母亲争夺弟弟的感情,她这样做也无非是为了孤立母亲,增加一份打击母亲的力量。当她要为父亲、为自己报仇时,她就把弟弟当作工具,利用奥林的“恋母”情结去替她杀死卜兰特,逼死母亲。莱维妮亚个体的原欲冲动驱使她要杀死和逼死情敌,但她“原我”中的情欲比“恋父”情结更顽强、执着、残忍和疯狂,不考虑后果,所以,为了除去妨碍自己结婚的障碍,又用计迫使弟弟自杀。对于母亲和卜兰特,她是裁判者,是法官,他们是她抓到手的罪犯。她恨母亲抢去了她所爱的人,她恨卜兰特,因为她渴望他而得不到手,反爱为恨,要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在家庭这个战场上,莱维妮亚机警、沉着、指挥若定,克服一个又一个障碍,达到她自己所希望的目的。她把生活当作一场斗争,乃知其不可而为之,她在波涛汹涌的生活激流中发现了美和生命力,闪烁出个性的光芒。莱维妮亚在这场家庭内部冲突、较量中虽然胜利了,可是她摆脱不了孟家“鬼魂们”的纠缠。其实,她感到的“死鬼们”的纠缠,就是她灵魂中的负罪感,心理上犯罪的阴影。因此,她明白了只有自我惩罚,把自己和死人们关在一起,去过那虽生犹死的生活,“死鬼们”才能放过她,这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不同于她母亲和弟弟求助于死亡来逃离现实,自称只有“一半孟南血统”的莱维妮亚最后选择了同死人呆在一起的方法来正视这个家族和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在做出这种选择之前,她说:“我不会走母亲和奥林走的路,那是对惩罚的逃避,并没有人剩下来惩罚我了。我是孟南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人了。我必须惩罚我自己!独自和死人们同住在这里是一种比死亡和坐牢更坏的报应!我绝不出门,也绝不见任何人。我要把百叶窗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光进来,我要单独同死人们住在一起,保守他们的秘密,让他们来缠我,直到孽债偿尽,而孟家的最后一位可以得到一死的时候。”(第三部,第四幕)。莱维妮亚把自己关在了孟宅里,从此与世隔绝开来。莱维妮亚在剧终的选择引起了批评家的不同反响。一些批评家认为她的这一选择是她这“孟南家族邪恶化身”应遭的惩罚。在这些批评家看来,奥林是可以被饶恕的,但莱维妮亚却绝对不行,因为她是出于嫉妒而有预谋地犯罪,而奥林却是因一时嫉妒所造成的感情冲动而在失去了自控的情况下犯罪。莱维妮亚最后的选择显示了她试图掩盖自己家庭中的丑恶和维护家族的名声,这一选择意味着向孟南家族的屈服。除了这些否定性的评论,还有一些较温和的观点:莱维妮亚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了惩罚和偿还孟南家族的罪债并决心拒绝在任何借口形式下的逃避。就莱维妮亚在剧终的选择,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理解,本文部分地同意后一种观点,即她的选择显示了她拒绝逃避和甘愿接受惩罚。除此外,通过以下具体分析,本文还将提出对这一选择的肯定性观点。莱维妮亚的强烈感情展示了她意志的力量和对真理的追求。她表现出的爱,包括对她周围几个男人的爱,不仅真诚而且深厚。她显示出的恨,既狂暴又残忍。在这些强烈感情的支配和引导下,她走上了一条复仇与喋血之路。莱维妮亚所显示的惯于支配别人的性格也正展示了情感对她的支配。她犯罪并最后为此受惩罚,同时这惩罚也是她由于是孟南家族的一员而付出的代价。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她既是受害者,同时也给他人带来危害。在认识到她自己以及孟南家族犯下的罪行后,她决定不逃避惩罚,并在黑暗中度全她的余生。她认识到,作为“孟南家族的最后一个人”,她应该遭受惩罚,并且要由她自己执行这一惩罚,她最终选择的是地狱,而不是天堂。然而,莱维妮亚的最后选择,除了显示出她敢于正视现实和甘愿接受惩罚,还蕴含着更深的意义。她母亲和弟弟所选择的自杀和她自己的选择都意味着同样是死,但这两种不同的死法却包含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意义:自杀显示了对孟南家族命运的屈服,而正是莱维妮亚,通过那种虽生犹死的选择,成了这个家庭的叛逆者。她采取了行动来同孟南家族的命运——死亡,作斗争。她的选择显示了她对命运的反抗而不是屈服。在此举之前,莱维妮亚放弃了同彼得结婚的计划。尽管这桩婚姻可能使她获得个人幸福,但为了阻止孟南家族的罪恶继续蔓延于后世,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独自同死人呆在一起。通过这种自我牺牲,莱维妮亚结束了这个家族世代遗下来的罪恶。因此,莱维妮亚在剧终的选择不仅表现了她正视现实的胆量,而更重要的是表现了她对命运的反抗精神。彻底清除孟南家族罪恶的决心以及她崇高的自我牺牲,正是她的这一选择赋予了本剧一种悲剧艺术中主人公注定要遭受失败的悲壮性,并使本剧的悲剧意义得到了升华。这种同命运的搏斗和自我牺牲,从某种意义上看,使莱维妮亚上升到了古希腊悲剧人物俄狄浦斯王的悲剧高度。正是在同命运的斗争中,俄狄浦斯王犯下了杀父娶母之罪,他最后以刺瞎自己的双眼来惩罚自己,并以此来清洗自己的罪行和使他的百姓免受灾难。也正是在同孟南家族命运的较量中,莱维妮亚把母亲和弟弟逼上了绝路,她最后通过把自己关闭在黑暗里,同死人一起生活的方式来惩罚自己,并以此来偿还自己和孟南家族所欠的罪责,以及以此来根除她周围世界的罪恶。通过这种胆量、叛逆精神和自我牺牲,莱维妮亚这个悲剧人物的形象闪现出了人的尊严和崇高。由于悲剧艺术的移情作用,观众在莱维妮亚的悲壮行为中就象看到了他们自身的高尚和伟大。本剧中悬而未绝、引人深思的结尾以及观众心中所激起的这种感情升华,正是亚里斯多德理论中所谈的悲剧的“净化作用”。在同剧中人物一起经历了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