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能力的分类与定位

语言能力的分类与定位

2002年，柯思克和他的同事们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语言技能：什么是，谁拥有它，以及如何发展》的文章（harrisietal.2002）在语言学、心理学、人类学等领域产生了重大影响。在这篇文章中,Chomsky等人对语言能力进行了定义,试图将语言学、生物学、心理学等不同学科对于语言的研究统一起来。两年零五个月后,Pinker和Jackendoff(2005)在《认知》杂志上联合发表文章,对Chomsky等人的观点进行了反驳。随后,在第97期《认知》杂志上,又分别刊登了Chomsky及其合作者对Jackendoff和Pinker观点的评论(Fitch,etal.2005)以及Jackendoff和Pinker(2005)对于该评论的评论。在这四篇文章中,双方都引用了大量跨学科的证据,试图为语言能力这个概念找到一个完整、客观的定义,从而为不同学科的研究提供一个互通的接口。在这场论辩的五位参与者中,Chomsky半个世纪以来一直是形式句法学派的领军人物。Jackendoff曾是形式派的主要成员,但是在近二十年中致力于发展自己的概念语义学和平行结构理论,站在了主流生成语法学派的对立面。有趣的是,论辩中和Jackendoff站在一起的Pinker却是主流生成语法学派的代表人物。Hauser和Fitch这两个名字可能对语言学领域的人比较陌生。他们都在自然科学领域开展进化比较研究,从认知、语言、神经等视角探究灵长目动物到人类的进化过程。本文首先介绍双方交锋的“战场”:语言能力研究的基本问题;然后就语言能力各个层面的辩论进行评述;第三部分阐述双方对于语言、交际和进化关系的看法,将语言能力放到一个更大的范畴中进行考察;最后进行简单的评论和总结。1.从语言表达手段角度明确规定了人类和其他物种在语言上的分化和运动对语言能力的研究,最基本的问题是它在自然界中的定位:语言能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物系统,它和其他生命系统有什么联系?对这个基本问题的设定,辩论双方没有异议。Chomsky一直非常重视语言对于生物进化研究的意义,他将语言能力称为“语言器官”,可以在生物学上和其他能力区分开来,正是这种语言能力使得人类有了丰富的历史文化和在进化上的优势(Chomsky2000:3—4)。Pinker和Jackendoff(2005:202)将这个问题分成了三个小问题:(1)区分语言能力中与生俱来的部分和通过学习而获得的部分;(2)区分语言能力中为语言所特有的部分,以及和一般认知能力所共享的部分;(3)区分语言能力中人类独有的部分,以及和其他物种共享的部分。其中,第三个子问题对于语言进化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通过对人类语言能力和动物语言能力的比较,我们可以揭示出灵长目动物到现代人类完整的进化过程。更重要的是:“如果语言能力具有大量独一无二的设计特征,那么说明它是通过自然选择形成的,但是如果语言能力只是将灵长目祖先具有的能力进行了简单的延伸,那么它仅是一种偶然变异的结果,这种变异通过漂移或其他非适应性的进化机制留存在了物种体内”(PinkerandJackendoff2005:202)。所以,明确人类和其他物种在语言上的区别,对于确定语言进化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还是偶然变异的结果具有重要意义。辩论双方对于语言能力的交锋,就是基于这三个问题展开的。2.语言技能2.1语言能力的概念在研究语言能力之前,首先需要对语言能力进行明确的定义。但是对语言能力这个概念的理解,各个学科之间存在较大的分歧。正像Christiansen和Kirby(2003:305)所说的,“语言本身就难以定义,它有时候就以言语的形式短暂出现,不留下任何踪迹,有时候又成为神经连接的模式,存在于自然界中最复杂的大脑中……它具有无限的可变性,几乎无处不在。”为了统一不同学科对于语言的认识,Chomsky及其合作者将语言能力分为了广义和狭义两个部分,分别进行定义(Hauser,etal.2002:1569)。广义的语言能力(facultyoflanguage)除了包括狭义的语言能力外,还包含至少两个系统:感官—动觉系统和概念—目的系统。显然,广义语言能力包含一般的认知能力,而别的物种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这种能力,差别只是在复杂程度和进化程度上。狭义的语言能力独立于与它互动的系统,作为广义语言能力的一部分,既是人类独有的,也是语言能力所特有的。这一部分能力自然是语言学家最关心的部分。Chomsky及其合作者(Hauser,etal.2002:1573)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狭义的语言能力就是递归能力,正是这种能力将人类语言和动物语言,语言能力和一般认知能力区分开来。2.2合并操作所需要的递归能力Chomsky本人并没有将他对语言能力的观点和他一贯的形式化理论联系起来,但是Pinker和Jackendoff(2005:219)认为,Chomsky对广义和狭义语言能力的划分,特别是他对递归能力的假设,建立在他最简方案的理论框架上。最简方案剔除了一切不必要的操作和组成部分,除了语音和意义表征外,只保留了句法中所需要的“合并”(merge)。从进化的角度看,任何不规则的现象都被归纳到了词库中,语言能力不需要长时间的进化就能形成,只需要在已有的听觉、发音以及概念系统上增加一个合并操作即可。所以,相对于一般的认知能力,语言能力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合并操作所需要的递归能力。Pinker和Jackendoff对最简方案从理论基础、研究方法等各方面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们认为最简方案充其量只是一种语言研究的方法和假设,还谈不上是一种理论(PinkerandJackendoff2005:221)。Chomsky及其合作者对Pinker和Jackendoff的批评进行了回击(Fitch,etal.2005)。他们提出语言能力的理论框架和最简方案没有必然联系1。在这个理论框架中,和句法研究唯一有关的部分就是递归,而递归的存在是无可争议的。Chomsky等人还指出,语言学界对于最简方案还存在不少误解,Pinker和Jackendoff忽视了近几年来最简方案的研究成果,他们对最简方案的批评也是站不住脚的(Fitch,etal.2005:184)2。2.3对具体物种的比较研究Chomsky及其合作者强调了在语言进化研究中进行比较研究的重要性,“语言进化的实证研究很难进行。语言行为不会变成化石……在语言进化的研究中,一个更易于操作、也更有力的途径来源于比较法,通过对于现有物种的实证研究对已经灭绝的祖先进行细致的推理”(Hauser,etal.2002:1571—2)。在比较研究中,Chomsky等提出大胆假设:从严格意义上说,人类的广义语言能力和动物的语言交流是同源的(homologous,Hauser,etal.2002:1572)。双方在语言的各个层面上对人和动物语言能力的异同进行了讨论。2.3.1动物的概念系统—概念结构Chomsky等人(Hauser,etal.2002)并没有具体讨论人和动物在概念结构上的差别,只是将概念—目的系统视为广义语言能力的一个组成部分。根据他们对于广义语言能力的假设,概念结构为人和动物所共有。当然,从概念系统的复杂程度和进化程度看,人和动物还存在很大的差别。Pinker和Jackendoff(2005)对此也没有提出太大的异议。2.3.2语感知的不同特征Chomsky及其合作者认为,动物和人类在话语特征上具有很强的进化连续性(Hauser,etal.2002:1574)。例如在话语感知方面,很多物种完全可以区分人类的话语特征,并且进行抽象概括。Pinker和Jackendoff(2005:207)对此提出了异议:动物可以分辨人类的话语,不代表它们就具备了和人类一样的语言能力,处理一般声音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用来处理话语。小孩在没有任何辅导的情况下,可以很快学会处理信息量很大的人类语言,而动物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学会处理个别音素,两者的差别显而易见。2.3.3组合规则的含义Chomsky及其合作者在《科学》杂志上的文章没有讨论语音能力。Pinker和Jackendoff(2005:210—2)认为,语音的组成部分和组合规则也是语言所特有的,属于狭义语言能力。在人类非语言的认知能力中,只有音乐和语音有相似之处3。Chomsky等人对此表示怀疑,他们(Fitch,etal.2005:200—1)认为,语音能力应该属于广义的语言能力,正是因为语音能力和音乐能力存在相似性,说明语言中的语音机制和其他认知领域是共享的,Chomsky及其合作者承认语音中同样可能存在递归特征,但是语音中的递归可能就是句法中的递归通过界面后的一种映射,并不一定独立存在。2.3.4广义语言能力Chomsky等人(Hauser,etal.2002)列举了几个实验,说明词汇的习得属于广义的语言能力,例如小孩在记忆新单词和新事件上表现出来的相似性。Pinker和Jackendoff(2005:213—5)认为词汇记忆和事件记忆确实具有相似性,但是只适用于指称对象是具体事物的词汇。对于其他词类,特别是功能词类,很难将它们从狭义的语言能力中剥离出来,因为它们和句法操作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词汇作为语音结构、概念结构和语法结构的组合,既是人类共享的知识,也是知识体系中语言所特有的部分。婴儿达到成长的某个阶段后,会发现别人发出的声音是由单词组成的,这就使得词汇学习有别于体验中其他事件的学习”(PinkerandJackendoff2005:215)。但是,Chomsky等学者对Pinker和Jackendoff的观点进行了反驳,他们(Fitch,etal.2005:202)认为,词汇的习得机制应该是广义语言能力的一部分。某些动物也具有将环境中的声音和指称对象联系起来的能力。对各种事件的学习虽然不同于词汇学习,但是两者有交叉,恰好证明了词汇学习利用了其他认知能力,属于广义语言能力的一部分。语音模仿能力也在词汇的习得中发挥作用,同样证明了词汇学习借助了其他能力。2.3.5关于递归的能力Chomsky等人(Hauser,etal.2002)在对语言能力的阐述中,唯一和句法相关的问题就是递归性,“但是他们没有将数学范畴中任意的递归系统和人类语言特定的递归性短语结构区分开”(PinkerandJackendoff2005:217)。据此,Pinker和Jackendoff(2005:216—7)对Chomsky等人引用的实验进行了评论。根据实验,动物确实无法掌握例如AnBn的简单递归语言,但是这个结果并不能证明动物没有递归能力。他们还列举了一种完全不包含递归形式的人类语言,说明递归性不是人类语言所共有的特征。但是Chomsky等人进行了反驳:某种语言中没有递归形式,不代表大脑中不具备递归能力。他们还列举了四条理由证明递归属于狭义的语言能力(Fitch,etal.2005:203):第一,大多数当代语言学家认为递归是句法乃至语言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计算能力;第二,没有任何动物的交流系统中存在递归,包括受过实验训练的动物;第三,和人类最相近的灵长目动物连层级结构都无法掌握,更不要说递归能力了;第四,数学和电脑编程中的递归和人类语言中的递归确实存在区别,但是数学和编程也是依赖于人类语言的。2.4语言各层面的分析Chomsky等人在探讨语言能力概念的时候,主要是从语言进化等跨学科的角度进行论证,除了句法中的递归能力外,没有系统地讨论语言各个层面上的问题,着眼点主要在语言能力的宏观架构上。但是Pinker和Jackendoff通过对语言各个层面细致的分析,找出了Chomsky等人理论中不少有悖于语言现象的不足之处,迫使他们在回应中也对语言各个层面进行系统的分析,就语音、词汇、句法、话语和概念结构逐个进行探讨。通过对语言各个层面的分析,Pinker和Jackendoff(2005:217)认为递归能力的假设站不住脚。而Chomsky等人认为Pinker和Jackendoff的大部分批评内容都和递归假设无关。但是,他们的态度是相对开放的,“这个假设只是作为研究的向导,我们感兴趣的是它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成立,但是我们也欢迎其他证据,说明狭义语言能力还需要进行补充”(Fitch,etal.2005:204)。3.语言、沟通和发展3.1不同部分的进化广义的语言能力经过进化,体现了人类特有的适应性。在这一点上双方的分歧并不大。在研究中,需要将广义语言能力分解为若干个组成部分,因为不同组成部分的进化过程可能大相径庭(Fitch,etal.2005:205)。在广义语言能力各个组成部分上,人和动物存在很大的相似性和进化连续性,例如双方都认为人类和某些物种在概念结构上很相似,差别只是在进化程度上,而这正体现了广义语言能力具有适应性。当然,在某些具体的语言能力是否属于广义语言能力上,双方还存在一些分歧,如前面谈到的语音能力。3.2进化的适应双方的主要分歧是在狭义语言能力上,特别是狭义语言能力体现了进化的适应性还是变异性。Pinker和Jackendoff认为(2005:215),句法体现了进化的适应性,因为它具有复杂的结构,包含了若干个互相作用的机制:层级组合、线形排列、一致性、格标记和长距离依赖性。但是Chomsky等人认为(Fitch,etal.2005:203)狭义语言能力的变异性目前只是一个假设。因为狭义语言能力到底包含什么,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研究。如果狭义语言能力只包含递归,那么把它归入进化的适应性特征就有些牵强了。毕竟单个特征的产生,并不需要长期的自然选择和进化。3.3语言能力进化的原因语言和交际的关系也是长久以来形式学派和认知学派争论的一个焦点4。形式学派认为,语言能力的产生和进化与交际无关,只是在客观上为交际服务。语言并不是为了交际而设计的。形式句法的另一位代表人物Newmeyer曾列举了一系列在交际中扮演重要角色、在语言编码中却没有的特征,说明语言的设计和交际无关(Newmeyer2003:692—5)。所以Chomsky及其合作者提出假设,语言能力,特别是狭义的语言能力,不是为了交际而进化的(Hauser,etal.2002:1569)。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推动了语言能力的进化呢?Pinker和Jackendoff援引了Chomsky在别处提出的一个假设:语言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自己使用的,是出于自言自语的需要5。他们认为这个观点难以接受。毕竟自言自语不需要复杂的屈折功能成分和完善的语音结构;其次,现有的研究(SenghasandCoppola2001)已经证明,自言自语是基于外在语言的,语言的产生就是为了交际(PinkerandJackendoff2005:224—5)。所以,交际才是语言进化的主导力量。对此,Chomsky等人也进行了反驳。他们认为(Fitch,etal.2005:184),如果把交际看作语言进化的动力,这种观点太宽泛,不会有任何实证研究的价值,毕竟讨论语言的功能就像讨论眼睛的功能一样,可以有无数答案,其中肯定还存在相互矛盾之处。3.4缺少对人类有一种新假设的研究Chomsky等提出,语言进化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将什么样的假设作为研究的缺省假设(Fitch,etal.2005:192—4)。如果人类具有某一种特征,那么缺省假设应该是动物具有还是不具有相同的特征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它牵涉到研究的导向性。他们认为,在研究人类和其他物种进化特征的时候,缺省假设始终应该是人和动物具有相似性,即对于某一种特征,人类和其他物种是共享的。除非通过比较研究,证明动物不具备这个特征,否则我们就要坚持人类和动物在这一点上的相似性。也就是说,人类的独一无二性需要被证明,而不是被假设:“科学的进步依靠提出和检验可以被证伪的假设,对进步最有帮助的假设是那些容易被证伪的”(Fitch,etal.2005:193)。如果我们假设人和动物在某个特征上不同,这个假设很难被推翻。因为即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