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治疗者不合时宜而永恒的忧愁沈从文人性启蒙的文化心理幽探

人性的治疗者不合时宜而永恒的忧愁沈从文人性启蒙的文化心理幽探

中国现代历史是救国与启蒙的双重改变。李泽厚如是说。这里所说的“启蒙”与欧洲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的启蒙并不一样。欧洲十八世纪的启蒙为资本主义的进一步发展铸就了一种精神。而中国近现代的启蒙却是在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政治使命感与生存危机感被动刺激而产生的。所以中国的启蒙运动开始就受到国家民族主义的政治目的的牵制,后来就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救亡一次又一淹没了启蒙。这在政治生存上的国家民族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在思想文化上,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和不幸。这种急功近利的启蒙,切合了中国知识分子关心国事民瘼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的无意识。因而,许多志士仁人,包括知识分子,都投入到这民族主义的激情里而无法保持应有的冷静,丧失了思想者应有的独立的品格。延展到文学领域,则失去了文学的个性与自由。只有少数的思想家与作家,不怕寂寞与孤独,超越了这种政治功利性的启蒙,逼近了自己乃至整个人类的人性的天然神秘与天然欠缺。这种启蒙,就是霍克海默·阿多尔诺于《启蒙辩证法》中所指的“那个把整个人类从恐惧,迷信中解放出来和确立其支柱的‘最一般意义上的进步思想’”。它不仅不合于时代,甚至也不合于已成为过去的自身。注定是孤独而寂寞的精神。沈从文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卷入合乎时代的启蒙,于主流之外,自然而然做着孤独而寂寞的事业人性的启蒙。在《答凌宇问》中“(问)您在作品中歌颂下层人民的雄强,犷悍等品质,与当时改造国民性思想有无共通之处?(答)毫无共通之处。我是试图用不同方法学习用笔,并不有什么一定的主张。我是因为底子差,自以为得踏踏实实的学习三十年,才可望在工作实践中达到成熟程度”。所以虽然吴立昌先生在《“人性的治疗者”:沈从文传》中将沈从文视为人性的治疗者,自有道理,但是,我始终觉得沈从文的治疗(即使他自己时也这么认为)还不如更准确地说是对人性的天然与欠然的照亮启蒙。沈从文对人类的情欲,女性这种社会角色,教育,道德,都有自己的探讨,虽然并不具有严密的逻辑,确实既有深度又有独到之处。而这些无一不围绕着人性而展开的。虽然沈从文的人性启蒙,最初不乏自己心理失衡而自救的倾向,如情欲上的“自然主义”,女性观上的“至善完美主义”,教育上的“大书本主义”,无一不与自己对自然真挚爱情的回忆与匮乏,对女性温情的缺失与幻想,对大学教育的向往与受挫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的狭隘性与偏执性,但是,随着视野的开阔与思想的成熟,他变得相对理智与冷静。勿庸置疑,我们无法否认现代文明中的情欲畸形压抑(如《八骏马图》)与畸形释放(《绅士的太太》《或人的太太》等等),现代教育脱离社会与抹杀个性(如《虎雏》)这些事实。当然,沈从文的启蒙并不是一味的批判与攻击现代文明,他同样很重视理性与知性的力量,因为扫荡湘西人民的蒙昧野蛮,摆脱压在心头的命运阴影,都需要理性与知性所内含的自信与乐观。然而,他深知自己的启蒙有一种无法消解的忧郁与哀愁。作为边缘少数民族,湘西各少数民族,是小民族,“不曾体验过从来和永远就存在那里的幸福感觉;它们在历史或那样的时期,都有曾从死亡的前厅走过;永远面对强大者们的傲慢无知,永远看着的生存被威胁或被置疑:因为它们的存在是问题。”在湘西,文质彬彬的儒家文化与野蛮质朴的部族初民文化,也有过长期的接触,撞击共融的过程。部族初民文化因为自身存在成为问题而对儒家文化加以本能的拒绝与抵抗。即使两种异质文化相融后,重礼教的儒家文化也没能够像汉族居住区那样完全溶入人们生活的每个细节,成为无意识,规范着人们的行动与思维,而是浮于表面,至少没有深入文化共同体的深层内核。如:《阿黑小史》里“阿黑的爹有点知道五明同阿黑的关系了,然而心中却不象城里作父亲的偏听偏信狭。他只忧愁的微笑。”《丈夫》:“做了生意,慢慢的变成为城市里人,慢慢的与乡村离远,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恶德,于是这妇人就毁了。”《边城》里也提到“妇人凭借着自己的身体维持生计,“身当其事的不觉得如何下流可耻,旁观者也不用读书人的观念,加以指责与轻视”。这些都充分再现了部族初民文化于当地的强悍生命力,同时就或多或少的再现了儒家礼教在湘西人民生活与心灵中的地位,就文化发展总的趋势来说,封建的儒家文化肯定是从部族初民文化发展而来,是一种无可置疑的进步。但是,就面对新的文化的接受这个角度来说,两者的反应未必就有劣有优。部族初民文化,没有经过奴隶文化、封建文化,虽然没有文化发展中所积累下的黑暗沉疴的负累,可以矫然、轻松地接受的文化;但是,随着奴隶文化封建文化进化而进化的黑暗与阴影(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观点),也磨练了人们心理承受黑暗与阴影的更大的能力;而部族初民文化所孕育的人,更容易为更大更浓的文化黑暗与阴影而脆弱与悲观,甚至退回至对初民文化的温情的缅想。沈从文面对现代文明的矛盾心态与矛盾表现恰恰是最好的注脚,即使他接受了新思潮的影响。他欣喜现代文明的理性与知性,又痛恨现代文明的失德,徘徊于“思想与工具发展不平衡”的幻灭与喜悦之间。正因为如此,他的启蒙空疏而诗样的理想化——永恒的人性的启蒙。他的启蒙具有浓浓的哀愁,这不仅仅取决于启蒙于疗救的无效性,而且还取决于他的不合时宜。因为部族初民文化必然会消失在历史的帷幔中,最终归于古迹的命运。他自己在《龙朱》的“写在‘龙朱’一文之前”哀叹自己被城市文明吞噬了自己的本土文化所赋予的“诚实、勇敢、热情、血质的遗传”,在《媚金、豹子、与那羊》中说:“时代过去了,好的风俗是如好的女人一样,都要渐渐老去的。”他于现实生存与文化生存中,都已经感到部族初民文化的闪光之处如其辉煌的过去,终究无法恢复与延续。这是一种文化的吊诡,无以释解的悖反。文化的宿命的悲哀与忧愁从中而来,且越来越浓。他的不合时宜就在于对自由的追求。他于生活经验与生活体验,无时不在感到命运,一种强大的异己力量存在。他深惧其强大和不可预测的神秘,强悍的初民文化的基因和个体坚忍不拔的生命意志又促使他不断的抗争。投射到作品中,这种例子并不少见,尤其是在自叙传色彩很浓的《冬的空间》里,“所谓巨大的人,所谓将向人生大道走去的人,不将也应当如此悍然毅然竭尽生命之力,用着顽固的不变的姿势,一切无所畏怯的活着下来么?”A面对着十分艰难的生存与难缠的顽疾,无限的感伤。这段不过是强处支撑与生存方式的选择。于悲剧中无所畏怯的活下去,而且“应当微笑,处处皆是无可奈何的微笑”。这种思想类似于加谬的正午思想,甚于也涉及到了萨特的选择思想。他的这种思想不是来源团体运动的感悟,而是直接导源于个体生存的选择。在这悲剧生活中,他的这种生存选择是有人生哲学上的诗意,具有浓郁的审美色彩。在救亡压倒启蒙的时代中,秉承士大夫家国情结的中国文人,骨子里藏着一个政治家的理想。不少启蒙者放弃了自己的启蒙资格,溶入了时代潮流中,与大众一片,甚至向大众学习,失去了启蒙者应有的冷静的批判精神。沈从文这个乡下人,可以说真正的纯粹的文人,偏偏又唱起反调:特别强调容纳不同的声音(《战国策》上发表了引人误解的文章),给不同的声音以自由,甚至抨击文坛上的“差不多”的整齐划一。他并不明白大众心理,一切非理性活动,都是因为反复申说,传染而造成的。“差不多”现象是作为政党行为的宣传,当然是合理,也是其成功的前提。而他却从文艺的生命一自由出发,从审美的角度出发,进行宽泛的启蒙,必然会遭到不少尖刻而猛烈的攻击与讽刺。他是凄苦而孤独的,但是他并不缺乏自信,在不少题记与随笔中,反复而坚定的说今后的中国自己会有读者的,虽然没有尼采所说的“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那样的自信与豪迈。事实证明,(从八十年代到今,沈从文研究在国内外得到不同程度的研究热),沈从文的人性启蒙因为时代主题的转换,而凸现其合理和深刻之处。不少学者从城乡二元对立的研究模式中,深入了沈从文的文学世界,烛照了他敞亮文明扭曲或遮蔽人性一角的伟大。但是,我想,沈从文的人性启蒙正因为宽泛而辽远,所以不妨多元并存,拆除城乡之界,也许更能达到人性的形而上的启蒙。无须否认,沈从文的人性启蒙及这种启蒙的书写,完成了本民族大我与个体小我的展示与书写。若是我们更进一步,将城乡文明并列于人性的平台上,而不是作为全部的内容,这不能更远地展望人类的前景吗?因为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