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风俗画题材的演变

宋代风俗画题材的演变

北宋结束了封建割建的局面，社会形势相对稳定。此外，“不抑两乱”的土地政策的实施，整个国家的私有财产制度迅速发展，提高了土地所有者的经济和政治地位，刺激了原材料经济的繁荣。农业、工艺和贸易的快速发展促进了宋代城市经济的前所未有繁荣。随着城市人口的剧增和城市行业的扩大,庞大的市民阶层产生,市民和农民成了艺术的消费者,导致艺术创作的平民化和通俗化。自宋代始,绘画也大规模地进入繁华的世俗场所,锱铢较量的商行和划拳行令的酒肆已不适合悬挂过于严肃的宗教人物画,于是反映城乡生活的风俗画应运而生。透过宋代的风俗画,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宋代的城市面貌和人文风俗习尚。这些画有表现家庭生活的婴戏图,有反映农业生产的耕织图,有描绘叫卖说唱的货郎图,还有展现市井小民生活的全景图。宋代形成了一支创作“风俗习尚”题材的绘画队伍,以燕文贵、张择端、苏汉臣、王居正、李嵩、高元亨等画家为代表。他们擅长表现市井生活,其画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体现了世俗化的审美需求,从而打破了过去人物画领域被神仙道释、帝王将相、贤人达士题材所垄断的局面,使人物风俗画呈现出崭新的面貌。一、不举子的国家形象宋代的人物风俗画家多画儿童题材的婴戏图,侧重于描绘儿童天真可爱的情态,细致入微地挖掘儿童单纯稚拙的内心世界。著名的儿童画画家苏汉臣(生卒年未详),开封人,是北宋宣和年间(1119-1125年)的画院待诏,南渡后为承信郎。他的《秋庭婴戏图》轴(绢本,设色,纵197.5厘米,宽108.7厘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描写庭院中两个小孩正在镶满螺钿的秀墩上全神贯注地摆弄玩具。画风精细严谨,赋色明丽鲜艳。孩子那充满稚气的脸蛋、胖乎乎的小手和专心致志的神情,更让人觉得婴孩可爱至极。苏汉臣此类作品还有《儿童赛枣图》、《萱草婴儿图》、《婴儿戏浴图》、《婴儿斗蟋蟀图》等,它们从不同的角度,生动地描绘了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与他们的心理活动。这些成为当时流行的人物风俗画题材。表现儿童题材的婴戏图盛于宋代,与政府打击“不举子”陋俗有关。生下子女不抚养,或抛弃,或杀掉,在宋代称为“不举子”。这种陋俗在宋代经济比较发达的东南地区和贫困的西南地区普遍存在。“东南数州之地尚有安于遗风,狃于故习……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习俗相传,谓之薅子,即其土风。宣歙为甚,江宁次之,饶信又次之”;“江西之俗,生子不能赡,即委弃不顾”(卷三三);“黄州小民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于水盆中浸杀之,江南尤甚”(卷五,P13);“闽人不喜多子,以杀为常,未尝不恻然也”(卷一○《戒杀子文》);“衢、严、信、饶之民,生子多不举”(卷二四七《赵子昼传》,P8746)。“不举子”陋俗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已成为当时严重的社会问题。“宋朝廷为了制止这一陋习,一方面颁布法令打击‘不举子’陋俗,另一方面,对已遭抛弃的婴儿、幼子提供一些福利设施予以抚养。”这些专门的慈幼机构有福田院、居养院、养济院、慈幼局等。在朝廷的关注下,地方官也采取措施治理这一陋习,通过法令,严惩不举之人,还通过教化劝诫,杜绝不举之风。许多文人也关注这一现象,如朱熹的父亲朱松曾以《戒杀子文》来劝诫当地人不杀子(卷一○《戒杀子文》)。在政府严格的监控和教化劝诫下,民间百姓在一定程度上改掉了“生子不举”的陋习,人们对儿童多了一分爱心和责任。于是,活泼可爱的儿童也成为画家笔下的题材。后来婴戏图多与时令相结合,成为年画、时令画的重要组成部分,如表现端午节的《端午婴戏图》,还有表现重阳节的《重阳婴戏图》等等。可见,婴戏图在宋代已经成为家家应时令的装饰画,深受百姓的喜爱。宋代还有表现当时市井木偶表演样式之一的悬丝傀儡戏的画,多画儿童观摩的场景。传为李嵩(1166-1243年)作的《骷髅幻戏图》,描绘了母子两人观看傀儡戏的场面,小男孩伸手蜷腿作欣悦趋奉状,身后的妈妈急忙双手呵护阻止他,情态逼真,形象生动。南宋的刘松年也绘有一幅题为《傀儡婴戏图》的画,表现了儿童玩弄木偶的情景,反映了宋代木偶戏受欢迎的程度。宋人俞文豹《吹剑录·四录》引有包道成咏傀儡戏的诗句:“莫教线断儿童手,骨肉都是陌路尘。”说明当时儿童喜好玩弄悬丝木偶。宋代市肆所卖的杂货中,常见悬丝傀儡玩具,如西湖老人《繁盛录》提到的“悬丝狮豹”,吴自牧《梦粱录》提到的“线索傀儡儿、狮儿、猫儿”等等。宋代的儿童画多表现傀儡戏题材,说明它是当时民间盛行的世俗娱乐形式,这也从一个角度如实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宋代的儿童画较之唐代更加成熟,画家对儿童身体比例、结构的把握更加准确,尤其是对儿童四肢关节处的表现,摒弃了唐代以一个小半圆弧突出表现肘关节的造型,而是以更符合人体解剖原理的方式准确表现,线条也更加简练概括,给人一挥而就的感觉。二、货郎儿画《货郎图》货郎是旧时在城乡流动出售日用杂货的小商贩,宋代俗称“货郎儿”。《水浒传》第74回就记有“浪子燕青”扮作货郎儿的情节。就现存的文献来说,从“货郎儿”的出现,到这个行当的消逝,总共有1000来年的光景。迄今所见有关“货郎儿”的最早的文字,是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二《舞队·大小全棚傀儡》中记载的一出题为《货郎》的傀儡戏。由此可知,最迟在宋代,“货郎儿”这种行当就已经出现,并且业已成为当时十分流行的曲艺艺术傀儡戏的表现题材之一。迄今所见最早的“货郎儿”视觉形象,是北宋苏汉臣的《货郎图》轴和南宋李嵩的《货郎图》。《水浒传》中浪子燕青扮货郎的故事与宋代的货郎图形成“图文对应”的双重证据,互为佐证。传为苏汉臣作的《货郎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以能说会唱、走街串巷的“货郎儿”为主角。他们用那些针头线脑、花纸糖人点缀着人们的日常生活,深受大人孩子们的欢迎。画家敏锐地抓住这一富有情趣的生活瞬间,不仅表现了儿童的天真稚拙,也反映了当时人们生活的丰富情状。苏汉臣是刘宗古的弟子。刘宗古专人物,所画用笔纤细,表现了一种轻描淡写的风格。苏汉臣受其师影响,下笔纤细、准确,善于把握特定条件下人物的心理状态,并通过人物的活动表现风土民情。比苏汉臣晚一辈的画院画家李嵩,善画货郎形象,且影响最大。由于李嵩出身于下层社会,熟悉庶民生活,因而表现起来细致入微,有人在其画上题诗赞道:“李师最识农家趣。”流传至今的李嵩的《货郎图》至少有四幅。一幅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一幅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另两幅分别藏于美国大都会美术馆和克里夫兰美术馆。最为人们熟知的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货郎图》卷。画面表现的是:在翠柳轻摇的村口,货郎儿挑着杂货担子在招呼人们购买,三两童子好奇地看、摸货物,另有几个童子呼朋唤友地雀跃而至,还有一位抱着婴儿的村妇也欢喜而来。李嵩《货郎图》的精彩之处,在于生动表现了被货郎担所吸引的儿童与母亲们的神情姿态。画有题款“嘉定辛未李从训男嵩画”,可知此画创作于南宋嘉定四年(1211年)。作品构思严谨又富于变化,对众多人物心理和动态的刻画都生动细腻,妙趣横生,画面洋溢着欢快活跃的气氛和质朴无华的民间情趣,真实地展示了当时的民间社会生活。在技法上,人物线描流利劲挺,衣纹飞动潇洒,设色淡雅,显示出画家深厚的艺术功底。李嵩将传统“界画”手法用于描绘品种丰富齐全的货郎担,给人眼花缭乱的新奇感,让人不禁细细辨认其中的物品:“货郎儿”担中都有些什么货呢?清代华广生编述的《白雪遗音》中有首《货郎儿》曲:“货郎儿,背着柜子遥街串,鼓儿摇得欢。生意虽小,件件都全。听我声喊——喊一声,杂色带子花红线,博山琉璃簪。还有那,桃花宫粉胭脂片,软翠花冠。红绿梭布,杭州绒纂,玛瑙小耳圈。有的是,木梳墨篦,火朝纽扣,玉容香皂擦粉面,头绳似血鲜。新添的,白铜顶指,上鞋锥子,广条京针,时样高底梅花瓣,并州柳叶剪。”可以想见,宋代“货郎儿”所经营的货物也大率如此。总的来说,货担里的东西可分为三大类,一是日常用具杂物,一是时蔬酒果之属,一是民间玩具。“货郎儿”为了招徕更多的人来购物,除了用手中的“货郎鼓”外,还有就是韵语说唱的“叫卖”。“货郎儿”“说唱叫卖”的曲调被宋代的曲牌所吸收,而演变出数种“货郎儿”曲牌,由民间说唱艺术品类逐渐变成戏曲曲牌的一种。由此可见,宋代的《货郎图》不但是人物画,更是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风俗画,为后人研究宋代风俗提供了宝贵的图像资料。三、表现人员生活并运用模型技术来设计常见的风俗画表现的是同衣食有关的农耕和纺织,简称耕织。古代中国以农业为主,因此耕织是周代以降各类美术作品的传统题材。宋代的人物画中也多表现乡村生活的耕织图,如王居正的《纺车图》、李嵩的《服田图》、刘宋年的《耕织图》、闫次平的《四季牧牛图》、李迪的《归牧图》等,展现了农村生活的种种真实情状。王居正是生活在仁宗(1023-1063年)朝前后的画家,他的《纺车图》是遗存不多的北宋前期人物风俗画代表之一。从题材上看,该画与唐代张萱的《捣练图》中的部分内容有着一定的承继关系,但张图中的人物颊丰体胖,衣着华丽,动作闲雅,表现的是显贵、宫廷仕女的生活,而王图中人物则面黄肌瘦,衣着俭朴,动作吃力,神情困倦,表现的是下层民众的辛苦劳作。《纺车图》画面表现的是婆媳两人纺纱的情景:年轻的儿媳一手抱着吃奶的婴儿,一手摇着纺车,没有片刻的休息;年迈的婆婆则弓腰驼背,吃力地扯动着手中的纱线。在构图上,两人一静一动,一坐一站,相互呼应。画家通过细节描绘,如婆婆脸上的皱纹和腿上的补丁,表现了人物生活的艰辛。画面上手持小杆牵着青蛙玩耍的小孩,和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狗,散发出浓郁的乡村气息。这正是画家细心观察生活的结果。据《圣朝名画评》记载,王居正经常出入寺观、苑圃等群众聚集的场所,留心观察下层市民的生活。王居正的《纺车图》真实再现了乡村的纺织场景,为研究宋代丝织业提供了宝贵资料。李嵩曾画过《服田图》,描写了农民春种秋收的12个阶段,以“浸种”和“耕”开始,每段均有8句题诗。值得注意的是,李嵩在最后两段的绘画中,将富人醉饱高卧的情景与交租后孩子们因饥饿而哭闹的场景相对比,抨击了剥削现象,传达了画家对穷人的深切同情。据记载,南宋画院画家刘宋年也曾向宋宁宗进献《耕织图》。宋宁宗在嘉定三年(1210年)将《耕织图》刻石颁布,起到了鼓励耕织、教化宣传的作用。以绘图的形式详细记录耕种和蚕织的过程,这一方式一直延续到清代,起到了普及农业生产知识、推广耕作技术的巨大作用。闫次平的《四季牧牛图》展现了牧童在四季中的种种生活情态,其中的冬景刻画了牛背上的牧童穿着蓑衣瑟瑟发抖的情景,非常生动逼真。李迪的《归牧图》画的是斜风细雨中,牛背上的牧童寻找被风吹落的草帽,充满了生活情趣。画家们均以身边熟悉的人和事作为描绘对象,生动记录了农村生活风俗,画面真实细腻,亲切感人。四、人物风俗画《东京梦华录》表现城乡风俗、市井小民的全景画,在北宋前期就已出现。文献记载,燕文贵有《七夕夜市图》,叶仁遇有《淮阳春市图》,高元亨“有琼林苑、角抵、夜市等图传于世”(卷三)。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卷,把这一全景的人物风俗画推向了最高峰。《清明上河图》这幅长卷(绢本,设色,纵24.8厘米,横528.7厘米,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以宋都汴河为中心,描绘了汴梁城内外的景象和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展示了宋代经济繁荣、交通发达、物阜民丰的都市生活,故此画被徐邦达先生评价为“中国古代现实主义绘画的杰作”。作品不仅在题材上直接来源于最平凡、琐碎的生活细节,而且所描写的主要是劳动人民、市井商贩等不起眼的小人物,展示了宋代百姓的真实生活状况,与宋人孟元老所著的《东京梦华录》的记载互相映衬。先看人物的衣着。画中人物多戴“幞头”,这是一种用来包头的软巾,流行于北宋时期。再看街上的各色店铺。有豪华气派的“孙家店”大酒楼,这是都城72家“正店”之一;有高耸“欢门彩楼”的“脚店”,这是“正店”之外的小酒馆;有挂着“宋太丞家”招牌的医院,里面有两位妇女抱着孩子来看病;有写着“王员外家久住”字样的小旅店;还有当铺、肉铺、糕点铺、布店、香料铺等等。穿梭于各色店铺的是身份不同的各色人物,有牵着骆驼远道而来的旅人,有挑担挑夫和运货脚夫,有拉着推着“串车”的小商贩,有驾着“平头车”的送货人,还有演绎宋代传奇的说书人等等,人物众多,情节生动。画家还有意设置了一个紧张惊险的戏剧性场面:汴河中,有一艘满载的大船即将通过虹桥,但高高的桅杆还没来得及放倒,眼看桅杆就要撞到虹桥了,艄公们忙得人仰马翻、大喊大叫,桥上的人们也纷纷支援。这一场面的设置将全卷的气氛推向最高潮,成为全画最为精彩的部分,引人入胜。我们不得不佩服画家将平凡生活升华为动人艺术的本领。画卷也将画家对平民百姓的关心同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表现市井小民的画面真实展现了都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