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生成论视角看语言、思维与文化的互融

从历史生成论视角看语言、思维与文化的互融

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是语言哲学研究的一个经典问题。20世纪50年代,在美国人类学家萨丕尔(EdwardSapir)和他的学生沃尔夫(BenjaminLeeWhorf)过世后,一些语言学家概括其相关理论,从而提出了“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Hypothesis)。该假说认为,人类知识的相似性是建立在自然语言语义和结构的相似性的基础上的,人类的世界观全部或部分决定于他们的自然语言结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一派认为,语言不同的人思维也不同,这种观点被称为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determinism),也称为强式表达(strongform);另一派认为,不同语言的不同结构会影响人们思维的方式和将世界划分为不同范畴的方法,这种观点被称为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relativism),也称为弱式表达(weakform)1。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在一系列人文科学研究中产生了巨大影响,引起了激烈争辩。许多学者和专家认为,该假说的问题在于,把思维和语言看作是可以相互独立、可分离的两种不同现象,把思维和语言视为人具有的两种不同的功能,而忽视了其形成的历史性2。它过分强调了语言对思维方式的决定和制约作用,而忽视了语言的本质———思维对语言的影响作用,因而具有许多不足之处。而另外一些语言学家则提出了思维决定语言的认知假说。该认知假说认为,各个民族不同的思维方式决定了其语言的特征。在运用不同的语言表达同一个思维内容时,尽管其语言的表层结构明显不同,但其深层结构往往是相同的,这正是由于人在认识事物的过程中总是从有关符号中提取关键信息并使之内化到头脑中进行思维的结果。一、语言、思维的发展方向从历史生成论视角来看,语言是与思维同时产生的,是人用于表达自己思想(thoughts)、观念(ideas)、情感(feelings)、情绪(emotions)、愿望(desires)的符号体系,是言语能力的社会产物,是人们之间交往的结果。因此,思维和语言并不是二分的,而是同一个人生命的不同表现形式。柏拉图(Plato)曾说,“我有一个想法:心灵在思维的时候,它无非是在与自己说话”3。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J.B.Watson)也认为,思维是无声的语言,是自己对自己说话4。德国哲学家弗雷格(Frege)提出,“语言是思维的外壳,是表达思维必不可少的工具”5。我国语言学家高名凯也认为,语言和思维是存在于“语言—思维”这个统一体内的两个对立面,它们之间既是不可分割的统一在一起,又各不相同6。语言功能的发展是人类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也是与动物有所区别的主要因素之一。语言的发展是一种社会现象,遵循着一定的发展阶段和规律,是人类发展的必然产物。人类创造了语言,语言同时也塑造了人类。语言是人类的工具,是人类自我表现的载体;同时人类也是语言的工具,是语言实现自我的载体。语言具有功能性,同时也具有官能性。语言通过心智器官产生,借助发音器官表达。语言映射现实的世界,语言投射想象的世界,语言折射可能的世界。语言是私有的,因而产生了误解;语言同时也是公有的,因而产生了理解。思维同样是人类发展的重要标志之一,它之所以与动物的思维有根本区别,是借助语言作为主要的表达方式,可以对客观事物进行概括的间接的认识,是认识的高级阶段。“思维是人脑的机能和对客观存在的反映,是人脑接受、加工、储存和输出信息以指导人的行为的活动过程。”7换言之,思维是在人的历史性实践活动之中现实地生成的,它的发展同样遵循着一定的发展阶段和规律。如同哲学上难以分清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思维和语言也呈现出先后顺序无法分清的问题。语言和思维是相互依存,共同发展的。语言是思维的工具,思维离不开语言,同时语言也离不开思维。一方面,没有语言,思维活动无法进行,思维成果无法表达,思维实际上就不可能存在;另一方面,语言作为思维的工具,只有具有思维活动,只有在思维过程中运用才有存在的意义。没有思维活动,就无所谓交际和思想,语言工具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所以语言和思维是相辅相成的,二者各以对方为存在条件。哪里有思维活动,哪里就有语言活动。思维和语言共同构成了一个统一体,语言是这个统一体的形式方面,而思维则构成这个统一体的内容方面,也就是说,语言是思维的表象,而思维是语言的本质。语言和思维的统一关系还表现在语言和思维是互相适应的。思维发展水平有多高,语言的发展水平就有多高。我们不能想象,一个民族的语言十分发达,而思维水平却很低;我们同样不能想象,一个民族的思维水平很高,而语言水平很低。一种语言,无论它的结构简单还是复杂,都是能满足一个社会集团交际的需要,也必须能适应思维的要求。从这个角度看,人类语言无所谓先进与落后,无所谓优劣。任何语言都是一定社会的产物,为一定的社会服务。语言和思维的统一性决不能理解为它们的同一性。事实上,语言和思维在职能、特点以及所属范畴方面都存在着差异。思维的职能终于反映客观现实,认识客观事物的特点、规律及相互间的联系和区别;语言的职能终于为交际和思维提供工具。思维作为大脑的一种机能,其构造对全人类而言是相同的,人类认识活动的基本过程都是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都必须遵循思维的基本规律,就这一点而言,思维具有全人类性。但是,由于各民族生存的历史、文化、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差异很大,不同的民族使用不同的语言表达对世界的看法,因此,语言具有民族性。语言是交际和思维的工具,属于物质的范畴;思维是反映客观事物的认知过程,属于社会的范畴。卡尔·普利布兰姆在其所著的《思维方式之矛盾》一书中指出:“世界各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和睦的关系之所以受到阻碍,不仅是由于语言形式的复杂多样,更是由于思维模式的差异。”8二、思维和语言同文化事从历史生成论视角来看,思维和语言都不是人的先天本质,而是在人的社会实践活动过程中生成的。因此,思维和语言统一于人类历史性的实践活动之中。正如洪堡特(W.V.Humboldt)所言:“思维和语言构成不可分割的整体”9。人是通过自身而存在的,在人的自我生成过程中人始终是主体。而思维和语言作为人的实践活动要素、作为人的活动能力,本身就内含于人自身存在之中。因此,两者始终是统一在一起的。另外,思维和语言的传承均是在文化中进行的,在文化中思维和语言相互影响、相互促进、共同生成。因为人总是生活于一定文化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其所生活的文化之中获得思维和语言能力的。正如美国人类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RuthBenedict)指出的,“个体生活的历史中,首要的就是对他所属的那个社群传统上手把手传下来的那个模式和准则的适应。落地伊始,社群的习俗便开始塑造他的经验和行为。到咿呀学语时,他已经是所属文化的造物,而到他长大成人并能参加该文化的活动时,社群的习惯便已是他的习惯,社群的信仰便已是他的信仰,社群的戒律亦已是他的戒律。出生于他那个群体的儿童都将与他共享这个群体的习俗”10。因此,人的思维和语言同样是在文化中习得的。从语言与文化的关系来看,语言作为人类特有的符号系统,它是文化信息的载体和容器。一个民族文化的形成、发展、传承和吸收,都要通过语言来表现,在语言中存储着前人的劳动和生活经验。人们通常把语言视为反映民族文化的一面镜子,透过一个民族的语言,展现在眼前的乃是这个民族绚丽多彩的文化形态。该民族的世界观、民族性格、思维方式、价值取向、宗教信仰等等无不体现在其语言系统中。从思维与文化的关系来看,包含各种外显和内隐行为模式的文化本身就是思维模式的体现,通过对不同文化模式的研究可以揭示出不同文化环境中人们的思维模式差异。三、思维模式与语言表现的关系历史上许多著名的语言哲学家从不同角度阐述了语言的重要性。英国哲学家培根(FrancisBacon)说:“人们以为心智指挥语言,但经常有这样的情况:语言控制着人们的心智”11。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FerdinanddeSaussure)说,“在语言之前,一切都是含混不清的。”英国语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认为“语言走多远,现实就开展多远”11。在他们看来,似乎语言对人的重要性怎么说都不为过。在语言研究已经相当广泛深入的今天,语言学家们对语法、语义、语用等等语言形式的研究近乎穷极,并且出现了社会语言学、神经语言学等多种分支和边缘学科。但是人们却忽视了思维———语言本质的存在,“人类思维借助语言表达出来,但语言不能主导人类思维”12。事实上,如果只注重语言的表象,而不涉及其本质———思维方式,就难以找到语言所表达的真实内容所在。1993年夏天,哈佛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亨廷顿(SamuleP.Huntington)在美国的一个重要杂志《外交事务》上发表了一篇轰动全球的长文———《文明的冲突》。在该文中,亨廷顿教授基于两大政治阵营对垒的消解和“冷战”时代的结束这样一种新的国际形势,提出了一种关于文明冲突的预见:人类社会将由20世纪初的战争冲突、20世纪末的经济冲突而演变到21世纪的文化冲突。冲突的焦点将发生在西方与几个伊斯兰、儒教国家之间,主要是西方文明、伊斯兰文明、中华文明之间的冲突。这一预言引起了人们的较强反应。环视当今世界政治、军事、经济冲突,许多冲突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习惯于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对方的语言表现,而忽略了认真地、客观地领悟对方语言所表达的实质内容———对方的思维方式13。如果不能正确地理解语言表现所代表的思维方式,便极易导致各种各样的文化冲突。因此,要减少乃至制止文化冲突,进而将文化冲突变为文化融合,探求思维方式和语言表现的关系就变得十分紧迫,也赋予了这种研究极高的现实意义。人类的思维受到世界观、历史、地理、风俗等各种文化因素的制约。不同地区的不同族群,在这些主客观因素的不断影响下,思维逐渐形成了一定的习惯或程式,这便是思维模式。思维模式依赖语言表现在人们的各项活动中。“思维方式、思维特征和思维风格是语言生成的哲学机制。语言实际上是紧紧地附着在思维这个有无限纵深基础上的结构体。”14语言学中所说的语言具有浓厚的民族特性,其关键就在于不同的民族依赖各自的语言表现着各自不同的思维方式,反映着该民族对自然、社会的认识及态度,这是文化最主要的部分。实际上,文化就是人类社会的基本形式,这种基本形式就浓缩并表现在语言中,并依赖语言延续。具有民族性和区域性的思维方式和语言表现,在长期应用过程中形成了一种具有较强稳固性的关系,即使变化也呈表里性,而绝不会出现单独变化。综观整个世界,任何生活在非母语区域的族群或少数民族,如果不学习所在区域的通用语言,并深刻领悟该语言所表现出的思维方式,就难以真正融入该区域的主流文化,而是以较独立的形式存在于该区域。美国洛杉矶地区的中国城、韩国城、小东京等就是最有力的例证。思维方式的形成源于人们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和认识西方社会深受天主教、基督教文化的影响,而天主教、基督教文化的本质是“人性本恶”。《圣经》罗马书第三章23节中讲:“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基督教认为,人只要承认自己是罪人,就可以得到神的赦免,因为神把它的独生子耶稣基督下派到人间,用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后流血替世人赎清了罪,信靠主就可以得救。而东方文化深受孔孟之道佛教文化的影响,《三字经》开篇即云:“人之初,性本善。”发祥在印度,光大在中国的佛教也教导人凡事以忍为本,普度众生。天主教、基督教的《圣经》只有一本,要求人们用灵性去读就可以了,而佛教的经典,浩如烟海,要求人们不但去读,更要用心去领悟。儒家“四书五经”哲理之深奥,仅从字面上难以掌握其精髓所在。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必然会产生不同的思维方式。本尼迪克特在她的《菊与刀》中对耻感文化模式和罪感文化模式的研究就揭示了东西方不同文化模式所特有的思维方式。在罪感文化中,人一旦觉察到自己违背了那个“绝对道德标准”,便会有一种深重的罪恶感。“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恶行不被人发现,自己也会受到罪恶折磨。”15罪感文化中那个向善的力量是以自发和主动为主的相比之下,耻感文化却不同。“羞耻是对别人批评的反应,一个人感到耻辱是因为他当众被人嘲笑或遭人拒绝。”15耻感文化中向善的力量主要依靠外部的促醒和推动,因而它通常是被动的。在罪感文化中,人们赞赏勇于承认错误、公开道歉和真诚悔过的行为。二战之后,德国的政府官员面对全世界人的目光,跪倒在犹太人受难碑前的行为,便赢得了世人的理解和认同。反过来,这种赞赏忏悔的做法,又对主动、自觉、勇敢地承认过错产生出激励作用,从而强化了罪感文化的力量。与德国人相比,在对待二战罪行上,日本人至今都拒绝承认他们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不以此而感到耻辱,更看不到诚心改过的态度。他们对别人举出的铁证视而不见,竭力所做的就是抵赖、篡改历史教课书、隐瞒历史真相另外,东方传统文化中造孽者要下地狱的观念也阻止了人们去承担罪责。当今世界,现代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使人们的时空观发生了巨大变化,“地球村”的概念已成为人们的共识。在这个跨文化交际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