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学语境中的文学语言

论文学语境中的文学语言

近年来发表的许多文章和专业文章都提到了文学语言和非文学语言的差异，但大多仍然关注语言表现形式的比较，没有关于其本质原因的讨论和研究。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是:非文学语言的特点是“真实、准确、规范、凝练”,文学语言的特点是“形象性、凝练性、情感性、音乐性”(较新的观点认为文学语言的特点是“内指性、音乐性、陌生化、本色化”)。有的研究者甚至认为,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是两套不同的语言符号系统。“新闻语言与诗艺语言最基本的差异在于它们属于不同的话语范畴。在各自的范畴领域内,各自既有自身不可僭越的游戏规则、表达方式,又承担各自不同的来自于受众的阅读期待的独特品质。……前者的话语系统要求其语言以真实、准确、规范、凝练为特点;而后者则有更广阔却相对更模糊的想象性、边缘性、多义性的特征。”我们不能仅停留在二者表现形式的罗列上,应当在此基础上深入探讨造成这种区别的原因。也许正像童庆炳先生所讲:“文学语言与普通语言有什么不同呢?这决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它的复杂性,使得我们的文学理论至今还没有去真正地碰它。”笔者认为,判断一段文字是不是文学语言,不能仅从语言表现形式上来判断,关键是要看这种语言处在什么样的语言环境中。比如下面的一段文字:……康德扮演了一个铁面无私的哲学家,他袭击了天国,杀死了天国全体守备部队,这个世界的最高主宰未经证明便倒在血泊中了,现在再也无所谓大慈大悲了,无所谓天父的恩典了,无所谓今生受苦来世善报了,灵魂不死已经到了弥留的瞬间——发出阵阵的痰喘和呻吟——而老兰培(康德的仆人——引者注)作为一个悲伤的旁观者,掖下挟着他的那把伞站在一旁,满脸淌着不安的汗水和眼泪。于是康德就怜悯起来……按照人们平常对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所作的区分,毫无疑问,这段文字应当划到文学语言的行列。但事实上它不是文学语言,因为,它出自海涅的著名学术论文《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我们再来看一段文字:该物体产于四川,八一年起归北京保管。它长1.72米,宽0.43米,厚0.21米。该物体为不规则状,暂时称作组合式,有一个椭圆体,两个圆柱体,两个圆锥体,五个长方体,表面呈天然光泽。按照人们平常对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所作的区分,这段文字属于非文学语言,但事实上它是文学语言,因为,这是著名诗人阿吾的诗歌《对一个物体的描述》中使用的语言。笔者只是把文字的排列形式作了变动而已。原诗是这样的:该物体产于四川八一年起归北京保管它长1.72米宽0.43米厚0.21米物体为不规则状暂时称作组合式有一个椭圆体两个圆柱体两个圆锥体五个长方体表面呈天然光泽我们再看一段文字:双堆集是个百十来户的乡村小集,集的东西两边,各有一个四五十公尺高的大土堆。在这一马平川的地方,这种土堆是很显眼的。西边的那个叫平古堆,离集稍稍远些。东边的那个紧挨着集镇,因为顶是尖的,叫尖古堆。这段文字是文学语言还是非文学语言,应当说,离开具体的语境,我们是无法作出准确判断的。因此,笔者认为,一段文字是不是文学语言,关键看它是处在文学语境中还是处在非文学语境中。正像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文学语言虽然允许有某种灵活变通和不尽遵守语言常规的地方,但事实上“文学语言并没有在普通语言之外,另创一套语法和词汇系统。它用的无非就是我们平常在用的那种语言”。因此,从词汇和语法规则上来看,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但也有学者指出:“它毕竟又和作为语言科学研究对象的语言,有着不一样的性质。”我们阅读文学作品与阅读科学论著、新闻报道时的语言感觉、心理感觉和阅读导向事实上也确有不同。以阿吾的《对一个物体的描述》为例,面对相同的文字,当把它作为新闻报道来读时,我们的视角不自觉地就转向了对客观事实本身的关注:这种叙述是否准确、客观、真实?这些事实是否存在?当我们把它当作诗来读的时候,关注的则是诗的语言、技巧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情感、思想、意蕴和美学取向。著名学者陈旭光曾对此诗作如下分析:“他们针对‘朦胧诗’意象方式导致的‘意’对‘象’的变形和干扰,提出‘反诗’、写‘不变形诗’的口号,倡导并实践所谓的‘不变形诗’,力求诗的客观,‘对诗感受状态作直接的描写记录’。”“‘朦胧诗’中大量取譬于自然的生动可感性意象荡然无存,而代之以不带丝毫主观情感,在以往很难入‘诗’的抽象的长度、速度、几何形态等物理学概念。”“这种把‘朦胧诗’中常见的蕴蓄情感、意义的象征型意象转变成描述型或呈现型意象的努力,显然是对‘朦胧诗’意象艺术刻意追求的‘意/象’、‘所指/能指’深度意义模式的拆除。”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评论家关注的根本不是语言所传达的事实本身,而是这种传达所显示的美学价值、美学意义。是什么使我们的阅读导向发生了变化?有的学者认为是“文学惯例”:“文学惯例告诉我们何者为文学,何者为非文学”,当我们把某些“作品当作‘诗’来读时,诗的惯例就促使我们去寻找它所蕴含的诗意”,如果把它当作实用文体来读时,实用文体的惯例就会促使我们去寻找其中的功利价值,我们就领会不到其中的诗味。但何为文学惯例?何为非文学惯例?论者对此并没有作明确说明。实质上,文学与非文学、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的本质区别,笔者认为这是个语境的问题(当然,文学语境的形成与文学惯例是有关系的)。即使是同一段文字,当它处在文学语境中时,它就具有了文学语言的性质,当它处在非文学语境中时,它就不具有文学语言的性质。那么,什么是文学语境、什么是非文学语境呢?李支军先生认为:“文学语境是文学语言存在的现实环境或范围,是使具体语言文本成为文学文本的各种因素交织而形成的关系场。它承载的是审美信息。文学语境与非文学语境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是一种语境,是一种关系场,具有承载信息的功能;文学语境与非文学语境最重要的区分在于文学语境是一种审美语境,它所指涉的环境或范围是一种审美关系场,承载的是审美信息。”也就是说文学语境是一种审美语境,而审美则是无关功利的。康德说:“那规定鉴赏判断的快感是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一个关于美的判断,只要夹杂着极少的利害感在里面,就会有偏爱而不是纯粹的欣赏判断了。”因此,笔者认为,正是由于语言所处的具体语境不同,才使语言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语言有多种功能。俄国形式主义学者罗曼·雅各布森认为,语言有六种功能。在实际运用中,语言发挥何种功能,人们使用语言的何种功能,完全是由具体语境决定的。当它用于科学论著、新闻报道、日常交际,即处于非文学语境中时,我们使用的是它的意动功能、指代功能、符号语言功能、交际应酬功能,这些功能使我们的阅读导向实用、功利的方面,此时,我们关注的主要是语言所传达的内容,以及语言传达的内容是否客观、真实、准确。当它用于文学创作即处于文学语境中时,我们使用的是它的情感功能、意动功能、诗的功能、美的功能,这些功能使我们的阅读导向审美的方面。此时,我们在关注语言传达的内容的同时,更为关注的是作家传达内容时所使用的语言形式,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情感、意蕴和美学价值。正像有的学者所说:“文学是一个语境的事实。看一件写作物是不是文学,这得看它置身于何种语境;看一件文学作品体现的什么意义,也同样得看它所处语境如何。”但我们这样讲,并不是完全否认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在表现形式上的某些差别。整体来看,二者确有不同,文学作品常常使用形象性、情感性、模糊性、陌生化语言,科学论著、新闻报道、日常交际则常常使用客观性、准确性、简明性、通俗性语言。这些不同,事实上与其所描述的对象的性质不同有关。而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之所以会关注事物的不同性质,仍是由语境决定的。西方经验美学家认为,同一事物具有三种性质。第一性质是指那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本身所固有的体积、形状、动静等,这些都是可以计量的。第二性质是指那些不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而是人的感觉或经验附加到事物身上的性质,如事物的色、香、味等,必须靠知觉主体的感觉、经验才能出现或存在。第三性质是指由事物所唤起的人的情感反应,又称为事物的表现性。文学作品的主要功能在于表现内在的主观情感,在于承载非实用性非功利性的内容。文学的这一性质,就决定着在文学语境中,创作主体所关注的重点是事物的第二、第三性质,而描述事物的这些性质,使用形象性、情感性、模糊性、陌生化的语言显然是比较合适的。相反,客观描述外在世界,承载实用性功利性的内容则是非文学作品的主要功能,这就决定着在非文学语境中,写作主体所关注的主要是事物的第一性质,而描述事物的第一性质,使用客观性、准确性、简明性、通俗性的语言则是比较合适的。人们正是看到了这些不同,才对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作出某些明确的区分。但这并不是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