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语言的心灵世界

文学语言的心灵世界

本文探讨了语言艺术的特点，即揭示了其他艺术的特点和其他语言文本的性质。各门艺术都有其特有的审美对象和特有的表现形式,有其存在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文学也不例外,文学以人的心灵世界为其特有的审美对象,以语言的审美组合为其特有的表现形式。文学特有的审美对象和表现形式决定了文学语言有着不同于其他文本语言的特殊本质。本文正是从文学形式、内容的独特性,以及文学语言的特殊性两方面入手来论述语言艺术的特点。一、艺术形式与内容的互通任何一门艺术,我们都可以从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来认识。不过,在具体探讨语言艺术的内容和形式特征之前,我们有必要对内容和形式之间的关系加以澄清,以免引起误解,这也有利于我们从整体上认识语言艺术的特征。根据辩证法,事物的内容和形式是不可分割的。内容离不开形式,形式是内容的外在表现形态,任何内容都须借助形式来展现;同时形式也离不开内容,内容是形式所蕴涵的内在意蕴,形式必须以内容为依托。形式的变化必然会引起内容的变化,反之亦然。一种意思只有一句话可以准确地表达,如果稍稍改变一下语句,句子的意思就更改了。如“上海在中国”这句话,若将“上海”和“中国”换位,即“中国在上海”,前后两句话的意思就完全改变了。可以说,事物是形式与内容共生共存、互动互变、相互交融的统一体。因此就艺术来说,单纯强调艺术作品内容决定形式或只重形式而忽视内容的看法,都是有失偏颇的,当然也不可能真正揭示艺术的特殊性。所以,我们应该从内容和形式的辩证关系入手来探讨语言艺术的特点,从整体上把握语言艺术。(一)非语言艺术的艺术形式是内在感性形态各类艺术都有其独特的表现形式,即艺术形式。所谓艺术形式,是指艺术借以展现其审美意义、审美内容的感性形态。黑格尔在《美学》中认为“艺术形式就是诉诸感官的形象。”(P87)这实际上只是对雕刻、绘画、舞蹈、书法、音乐等艺术形式的概括,这些非语言艺术的艺术形式是直接呈现于感官的外在感性形态。而语言艺术的艺术形式是按照特定的审美意图组织而成的一系列语词的组合。语言不能诉诸感官,它诉诸人的心灵,因而语言艺术的艺术形式是一种内在感性形态。语言是人们在历史活动中为反映客观实在和交流思想感情而约定俗成的。在语言中,物质实体已经消失,存在的只是人们对物质实体的思想。语言的这一特殊性决定了语言艺术作为一种特殊的艺术类型而存在。1、音乐形式的声乐性语言是以语音为物质外壳、以语义为内容的结合体。语言自身富有音响,各个语言符号在时间中相互连接的线形结构使得语音呈现出高低起伏、抑扬顿挫、重复更新等变化。语言也因而获得了类似于音乐的节奏旋律,使语言富有声乐性。所谓语言的声乐性,是指语言的规律性变化使其自身呈现出类似于音乐的节奏韵律,声音和谐悦耳。这一点突出表现在诗歌上,沈德潜曾在《说诗啐语》中指出:“诗以声为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扬抗坠之间”。并且,现代散文、小说、戏剧也有意创造语言的声乐效果,朱光潜明确主张散文要讲“声乐节奏”。“既然是文章,无论古今中外,都离不掉声音节奏,古文和语体文的不同,不在声音节奏的有无,而在声音节奏形式化程度的大小”。“……如果利用得好,我相信语体文比古文的声音节奏应该更生动、更有味。”(P8283)在小说的声乐美方面,汪曾祺的小说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作为小说声乐美的一位积极的倡导者和实践者,汪曾祺的小说很注意语言的声乐效果,讲究停顿和节奏,在抑扬顿挫中舒缓地铺衍日常的生活。同时,语言的节奏旋律也会引起读者心理情绪的波动和情感的共鸣。音调、节奏、旋律给语言定下基本的情感基调。低沉的音调、舒缓的旋律,常给人以悲凉的感受;激昂的音调、雄壮的节奏,多给人以振奋的感受。当然语言所传达的情感,主要通过语义的参与得以清晰和明确。语言的创造基于人们交流思想情感的需要,语言符号不可避免地带有人的感情色彩。一个语词的选择,一种语气的改变,都是人们情感的反映,因此语言的情感性也就建构在此意义上,所以才会有“炼字”、“推敲”的现象,“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人们总是试图找到最能表现自己情感的语词。文学形式特有的声乐性和情感性是雕刻、绘画、舞蹈、书法等艺术形式所不具备的。当然,音乐这一艺术也富有声乐性和情感性,甚至可以说文学形式的声乐性就是从音乐借鉴而来的。但是,文学形式上的声乐性和情感性却与音乐有着较大的差别。音乐以乐声为表现形式,以情感为表现内容。其乐声比文学形式中的乐声更加丰富多样,而且变化也更加细微奇妙,它不仅有节奏旋律,还包括复杂的和声、复调等音乐形式因素。乐声在音乐中是作为目的性的存在,在语言中却只是一种表现手段而已;音乐中的情感是含混的、多义的、不明确的,它的情感性是为了唤起听者的情感,达到共鸣。语言中的情感则是相对明确、清晰的,它表现一种确定的情思。2、文学语言具有自由性和自由性。文学形式的自语言是思维的表现,是心灵的产物。马克思、恩格斯认为:“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P525)所谓直接现实,是不经过中间物的客观的基本存在。语言作为一种符号表意系统,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文学作为语言的艺术,其语言除了具有语言的一般性质外,还具有自己的特殊性。文学语言是内指性的语言,它指称内在精神世界,指称文学世界自身,因此它不受指称外部客观世界的外指性语言规范的约束。文学语言与外部客观世界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现实存在的客观世界只是作为零散的材料进入文学世界,被建筑心灵世界的蓝图自由驱遣,因而文学语言表现出较大的自由性。文学形式的自由性是指语言对外在客观世界按照一定的审美目的进行自由组合,从而以心灵的的直接现实呈现于读者。文学形式的自由性进而也增强了文学形式的透明性。所谓文学形式的透明性,是指语言对心灵世界反映的直接性和真切性。语言就像X射线一样,可以穿透人的肉体,直达人的灵魂;像透视镜一样,把人的心灵照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而其它非语言艺术像绘画、雕塑、音乐、舞蹈则无法达到这一点,它们诉诸感官,对于心灵总是隔着一层。雕塑《拉奥孔》和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都表现拉奥孔受难,但它们的表现效果完全不同。在雕塑中我们只能从其扭曲的形体和面容及巨蛇的缠绕中隐约的感到它们的痛苦,至于他们细微的心理变化和痛苦的程度我们却无法感知。史诗《埃涅阿斯记》则将拉奥孔和他的儿子此时的心理变化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这正源于语言表现的自由性和透明性。(二)把握心灵的真实表现特定的形式只能表现特定的内容。语言艺术形式的声乐性、情感性、自由性和透明性的特点使语言艺术更适合表现微妙、复杂、隐秘、变幻莫测的精神世界,它更宜于表现人的思想、情感等主体性意识。文学所建构的世界是想象的世界、虚拟的世界,是主体心灵的世界,它是对客观现实的超越与重构,它不是按现实的客观规律和现有世界的原态来塑造世界,而是按照人的精神心灵指向来建构世界。它不必遵循历史和生活的真实,它只满足于心灵的真实。反过来,特定的内容只能用特定的形式才能充分完美地表现。比如我们要用舞蹈的形体动作、雕塑的体态、绘画的图案、音乐的乐声来表达自己狂喜的心情,那夸张而奔放的动作、愉快的表情、强烈的色彩和粗犷的线条、激烈而欢快的乐声,能让我们振奋,产生喜悦之情,但我们无法真切地体会到狂喜的心理感受和一系列细微的心理变化。这就像一个哑巴,极力要表达自己,比比划划,咿咿哑哑,然而人们却无法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可见,其它艺术种类的形式无法代替语言来表达文学要表达的内容,反之,文学的形式也不可能充分完美地表达其它艺术要表现的内容。二、文学语言不同于非艺术语言的特殊性文学语言作为语言艺术的外部形式,它是建构文学世界、心灵世界的材料,它有其自身的特殊性,它有着不同于非艺术语言文本中的语言的特点。(一)形象塑造体现了—文学语言的形象性美学家鲍姆嘉通第一次将“Asthetic”定义为美学,“Asthetic”在词源上原意为“感性学”,可见鲍姆嘉通深刻地认识到美与感性是分不开的,艺术必须通过感性形态来展现其审美意图、审美意义。文学作为审美性艺术,它以心灵世界为审美对象,它必须通过感性形式——形象化的语言才能使人在审美中进入精神世界。语言是心灵世界的直接表现,文学语言尽管也表达概念化的思想和观念,也进行议论、阐发哲理,但文学语言意义的普遍性特征显然是具象化的,文学语言力求描绘具体生动的形象,使人在想象和联想中获得美感。可以说没有哪一种语言像文学语言这么富有感性和感情特征。文学语言为了达到形象生动常采用一些借助想象和联想的修辞手法,如夸张、比拟、比喻、双关、象征等。例如曹禺《雷雨》中有:“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生命的晚霞就要暗下来了”,用“夏天”和“晚霞”来比喻生命的两个不同的时期。而科学语言、哲学语言目的在于表达事物的本质,为准确传达信息,其语言尽力避免因形象而产生歧义或多义,故科学语言、哲学语言是抽象的、概括的;日常语言虽然有时也讲形象性,但它是自然的、不刻意加工的,而且它的形象性不在于采用积极的修辞手法,而多是运用谚语和歇后语来实现的。(二)悖论性的语言文学所展现的是非实体的虚拟的想象的世界。虽然,在文学作品中也有具体的时空、事件,但它已不具体指称和陈述外部世界,文学自身建构了一个相对独立自足的世界。文学语言是虚拟的、非实指性的。文学语言的虚拟性指文学语言不指称实体性的外在客观世界,而是借助想象和联想,指向非实体性的心灵世界。如“寒冷的火”、“黑色的太阳”、“残酷的微笑”等,文学语言不必遵守现实逻辑,不要求实证、查实,它只需符合情感心理的真实。因此,悖论性的语言在文学作品中是合情合理的,而且因其悖论性增加了信息含量,使蕴意更丰富、深刻,从而产生奇妙的艺术效果。如莫言在《红高粱》中:“高密东北乡无疑是地球最美丽最丑陋,最超脱最世俗,最圣洁最龌龊,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这无疑是一种悖论性的语言,却深刻揭示了高密东北乡的原始、复杂和矛盾。文学语言的虚拟性可以增加文学的审美效果,而哲学语言、科学语言的宗旨是对客观世界真理的揭示,它必须是实体性的客观性的语言。日常语言在于传达信息的有效性、真实性,虚拟性的文学语言不适合日常语言的运用。(三)确立了“主人”的地位文学语言的模糊性是和文学的虚拟性、想象性、情感性密切相联的。文学语言的模糊性指语词所表达的对象可能会有多个意义,读者只能根据上下文,在可能的关系中选择一个意义,或者保留语句中相互矛盾和多样的意义。文学语言的模糊性并不等于语言的晦涩,语言晦涩是指语言意义的不明确、不明显,读者无法理解。语言的模糊性使语言摆脱了手段、工具的附属地位,确立了它的“主人翁”地位。语言的模糊性在现当代文学创作中得到了充分的运用,作家用多义的、象征的、谜语般的语言,表现隐秘、超验的境界和捉摸不透的原因、本象。马拉美说:“诗写出来叫人一点一点去猜”。语言的模糊性会造成理解上的多向性,如《罗米欧与朱利叶》中罗米欧的朋友茂丘西奥回答罗米欧的一句话:“……askformetomorrow,andyoushallfindmeagraveman.”(P61)其中“grave”既有“严肃、庄重、阴沉”的意思,又有“坟墓”的意思,这句话既可理解为:“明天你找我的话,将发现我变成一个严肃的人”,也可理解为:“……将发现我成为坟墓里的人”,这是因为茂丘西奥生性活泼,成为严肃的人,也就意味着他死去了。语言的模糊性给读者带来了较大的再创作空间,使读者的创造性接受成为可能。科学语言讲求准确性和精密性;哲学语言意在显现世界的本真;日常语言讲究交流的有效性,因此都忌讳模糊性。(四)文学“形成”的“前时代”文学是审美的,它带给人的是精神上的自由和愉悦,它打破和超越日常规范而自由创造,这要求文学语言具有独创性。所谓文学语言的独创性是指文学语言不必遵守科学语言、哲学语言和日常语言的规范逻辑,它渗透着作家的个性,表现作家独特的人生感受和生活体验。俄国形式主义大师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语言的“陌生化”就是对文学语言独创性的要求,文学要打破日常感受的习惯化、自动化而创造出一种新鲜的感受,“陌生化”是对已有的、既成的、常规的背离。陌生化语言使审美的时间延长、难度增大,从而使接受者更专注于审美过程,使文学成之为文学。文学语言的独创性与文学的个性化紧密相联,文学表现的是具体的富有个性特征的事物,是作家个人化的心灵创造。因为不同的作家有着不同的审美个性,所以其创作也不尽相同。文学语言因独创而富有美感,而科学语言、日常语言着意于信息的普遍接受,它要求规范、统一,有广泛的适应性。哲学语言也具有一定的独创性,但它的独创不在审美,而在对客观规律的不同探索。(五)知识与哲学语言作家的创作是一种价值论上的写作,作家的情感倾向不可避免地溢于言辞,使其语言富于情感性。所谓文学语言的情感性是指作家主观的情感倾向在文学语言中表现出来,文学语言要尽可能提炼出最恰当的表现情感的语词。虽然福楼拜认为要“以纯然客观的态度去写作,作者不在作品中显现”,但是文学不可能不带有作家的主观色彩,只不过有的外显,有的隐蔽。科学语言和哲学语言是知识论的表达,意在传达真知,要求客观准确,不允许个人主观情感的介入。日常语言虽然有一定的情感性,但这种情感是原生态的、粗糙的、模糊的,不像文学语言中的情感是经过作家审美提炼过的。比如同为表达一种愁绪,在日常语言中最多用“愁死了”、“犯愁”,而文学中则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