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与西域文学

耶律楚材与西域文学

公元1129年，成吉思汗的金戈铁马穿过蒙古戈壁进入西部地区。耶律楚材随同出征,写下了许多诗篇,具有独特风韵,被人誉为‘雄篇秀句散落人间,为一代词臣倡。’耶律楚材是契丹族,辽朝东丹王耶律倍八世孙,金朝礼部尚书耶律履的儿子。他一一九〇年生于燕京,两岁丧父,三岁就由母亲杨氏进行启蒙教育,十三岁学诗书,十七岁应诏制策,所对独优,遂辟为椽,二十五岁参万松和尚为师,三年后精通佛教教义。一二一五年,金朝中都(燕京)被蒙古军占领,耶律楚材成为俘虏。二十九岁时他应征入见成吉思汗,太祖很器重他的文才和品行,令处之左右,第二年扈从西征。“谁知西域逢佳景,始信东君不世情”。塞外风光激发了耶律楚材的灵感,收集在《湛然居士文集》中的六百多首诗歌,直接描述塞外风情和征战生活的作品约占一半。耶律楚材吸收契丹、汉、蒙和其他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用独特的眼光观察边塞风物,自成境界,开辟了边塞诗新局面。他继承了唐代岑参等人的边塞诗的长处,而其广度和深度又都超过了前辈诗人。《燕歌行》中的艺术情感表达耶律楚材的绝大部分边塞诗是赞颂大自然的雄伟秀丽。《壬午西域河中游春十首》之五写道:二月河中草木青,芳菲次第有期程。西域气候复杂,不同地域温差大,平原春早,山区花迟,芳菲次第都有安排,这种物候学上的特点,比中原更为明显。耶律楚材通过对依次呈现的景观的反复玩味,觉得山桃含笑,水鸟相亲,移情于自然。他把各具特色的景物融汇在一起,组成一幅幅春景图。他热情赞颂大自然造化之功,在“园林无尽处,花木不知名”的西域,“一住十余年,物我皆相忘”。有时仅就某处风景就用同韵写出一、二十首诗歌,从不同角度,创造不同意境,这在边塞诗中真是别开生面。当然,宋元以前的边塞诗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名句。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它以高度凝炼的艺术概括,明快清新的音乐韵律,歌颂历代戍城守边的英雄志士。岑参长期生活在西域,积累了丰富的边塞生活素材,善于抓住典型的地方特点,运用夸张的形象语言,组成塞上风光的某些特写镜头。但是,王、岑等人的边塞诗题材比较狭窄,不能反映边疆风物全貌。岑参的《走马川行》、《轮台歌》、《白雪歌》是写景抒情的佳作。“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北风卷起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这些都是其中的警句,它给人们的艺术联想是:边塞就是一个风卷巨石、冰天冻土的惨淡世界。以《燕歌行》闻名的高适也发出过“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的感叹。假若边塞风貌全都如此,千万年来边塞人民怎能够在这样恶劣环境里生息繁衍下来呢?岑参虽有“匈奴草黄马正肥”的描述,接触到了游牧经济的一个特点,也只是作为征战的背景材料出现的,而对整个边塞世俗生活几乎没有艺术反映。耶律楚材的诗歌正好成功地弥补了唐代边塞诗这一题材方面的不足。从王、岑到耶律楚材的几百年间,西域自然景观并没有发生特大变化,他们的诗歌画面却大不相同。这一方面表明他们的思想情趣和美学观点不同,另方面与他们不同的出塞动机关系密切。岑参这样的知识分子把出塞守边,充当主帅幕僚,看作是成就功名的一条途径。他们的诗歌侧重于咏唱军事行动,突出艰苦立业的一面。耶律楚材是以大臣之尊,扈从西征,他最关心如何在现实生活中追求美好的境界,因而能透过艰难困苦而欣赏大自然的绚丽景观。风情雪景也出现在耶律楚材的笔下,他行经西域的大部分地方,每年毕竞有长达五个月的寒冷气候。西域大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随着高度不同,气候迥异,顶峰覆积雪,涧底溅奔流,备四季景象于一时。耶律楚材看到了积雪和奔流这对矛盾体同时存在一山之中,进而领悟到前者正是后者无穷的源泉,通过审美认识,求得了和谐和统一。假若读者从中窥见到诗人的匠心,就会发生强烈的情感上的共鸣:温暖和严寒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耶律楚材笔端的冰雪不仅没有使人感到这种咄咄逼人的寒气,还能唤起人们对壮丽山河的景仰之情。千兢秀清人思,万壑争流壮我观。山腹云开岚色润,松巅风起雨声乾。光风满贮诗囊去,一度思山一度看。”这是耶律楚材咏唱金山(阿尔泰山)的诗,他一入此山就觉得清人心思,大壮观瞻。他好象是站在阿尔泰山某个山头上,放眼观望那千峰万嶂,树海松涛,山顶积雪,涧底奔流,还有那羊肠樵路展示着人们在这块土地上辛勤劳动的足迹。山腰间缥缈云霞更增添了无限风韵。常人道,月是故乡明,耶律楚材却认为西域的月亮也同样光彩照人。阿尔泰山与耶律楚材的故乡燕京虽然远隔万里,但是隔山隔水不隔音,早在战国以前,中原物产就输送到了阿尔泰草原,汉朝的耿夔、任尚曾领兵深入金微山,唐朝名将苏定方在额尔齐斯河打了胜仗,耶律楚材在西进路上又见到了许多汉人定居在阿尔泰山南北。此时此刻,耶律楚材想到了这一切,他以有汉族为主体的祖国而自豪,在象征团聚的中秋节,从内心发出“我爱长天汉家月,照人依旧一轮明”的颂歌。邓律楚材忠实地描绘大自然,又不斤斤于具体细节的渲染;勤于思考所见事物的蕴含,又不作肤浅平庸的说教,他力求融情于景,寓理于景,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有益的启迪。耶律楚材也有咏叹边塞气候奇寒,行旅艰难的诗句,“瀚海波涛君忍听,天山风雪戒难行”。但他懂得寒暖相替、苦乐相依的客观真理,因而在艰难之中,充满信心和力量,本来比较荒凉艰苦的边塞,也就不可怕了。从某种意义上讲,风雪严寒正是考验和锻炼人才的好机会,耶律楚材提出要“好学慷慨英雄操,毋傲辛酸儿女情。但得胸中空,天涯何处不安生。”因此,在他的诗歌里,不论是鸟语花香的春夏美景,还是冰天雪地的严冬形状,都能和谐地形成一幅幅美丽雄伟的画图来。利他民俗类诗歌,即所借鉴的方式,他从及时外来如果说自然景观表现一个地方的外在特征,社会风俗则是其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综合反映,更具有显著的地方色彩和民族特点。耶律楚材不仅为西域漠北的壮丽山河所吸引,更为其淳朴有趣的风俗习惯所陶醉。他在《赠高善良一百韵》中,对西域风俗有这样一段概述:年年旱作魃,未识舞。洪水溉田圃,无岁无丰穰。远近无饥人,四野棲余粮。是以农民家,处处皆池塘。飞泉远曲水,亦可斟流觞。早春而晚秋,河中类余杭。濯足或濯缨,肥水如沧浪。杂花间侧柏,园林如绣妆。灿醉葡萄酒,渴饮石榴浆。随分有弦管,巷陌杂优倡。佳人多碧髯,皎皎白衣裳。市井安丘愤,畎亩连城隍。货钱无孔郭,卖称斤量。甘瓜如马首,大都狐可藏。采杏兼食核,飡瓜悉去瓤。西瓜大如鼎,半枚已满筐。芭榄贱如枣,可爱白沙糖。人生为口腹,何必思吾乡。虽然有个别描述欠妥之处,但它形象生动地反映了西域的衣食住行、工商农事、气候特产、人种服饰、宗教信仰,不失为一首关于西域民情风俗的好诗。其中有些情景在今天天山南北还能见到。这类诗歌在耶律楚材以前的边塞诗中是绝无仅有的,清代祁韵士等人的新疆风俗诗均受其影响,大有流传的价值。许多人对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看不顺眼,耶律楚材却没有这种偏狭情绪,他受到汉族文化的熏陶,又长期和蒙古族及西域其他民族在一起,能广采兄弟民族之长。他从久经战乱的中原来到相对平稳的西域,对一切都感到新鲜,精神上十分欣慰,因而怀着惊喜之情写出反映当地风俗的长篇诗歌。我国历史上有引弓之民和冠带之民的区分,持弓狩猎是游牧民族的一项经常性活动。耶律楚材在漠北和林期间,多次扈从羽猎。湛然扈从狼山东,御闲天马如游龙。蓦狐突出过飞鸟,霜蹄霹雳飞尘中。这类诗写得真切自然,生动凝炼,是反映狩猎的佳作。耶律楚材一介儒生,不会弯弓射雕,只有靠别人给他一些猎获物。他认为这是一种耻辱,打算握弓学射,但又对狂猎滥捕十分反感。有时跟着出去打猎,却不上猎场,而坐在毡房里读书取乐。猎获物不多时,赠与他的少,他反而高兴。“日暮长杨猎骑归,西风弓硬马初肥。今年鹿尾休嫌少,且喜君王不合围”。鹿尾是一样美味品,耶律楚材曾乐不可支地咏道:“浓色殷殷红玉髓,微香馥馥紫琼浆”。他还喜欢喝马奶酒,有《寄贾搏霄乞马乳》数首,其一云:“肉食从容饮酪浆,差酸滑腻更甘香。革囊旋造逡巡酒,桦器频倾潋滟觞。对马奶酒的创造、贮存、品味、功能和他本人饮用时的欣喜之情,耶律楚材都做了生动有趣的描述。这类生活素材也没有被许多边塞诗人所注意,他们或许由于戎马倥傯,没有机会走进毡房去品尝这种美味。如果说描绘一个人,最好画出他那双传神的眼睛,描述一个地方和民族的特色,就应艺术真实地反映他们的风俗习惯。耶律楚材熟谙西域漠北的民情风俗,把它铸入诗篇,展现边塞人民勇猛、豪爽、朴实、好客的心灵,这比沙漠风雪题材更具有边塞风韵,令人低徘留连。驿站制度在我国历史上曾起过重要作用,特别是西域边陲必须依靠驿站孔道才能保持同中原的联系。不少诗人也常来往于驿站之间,没有为我们留下这方面的具体描写,耶律楚材却用组诗为我们提供了驿站生活的情景。《再过西域山城驿》云。去年驰传莫城东,夜宿萧条古驿中。别后尚存柴户棘,重来犹有瓦窗蓬。此诗表明驿站方位和柴户瓦窗建筑样式,抒发诗人和驿站主人别后重逢的欢愉之情。通过这个境界,可以窥见诗人那种豁若天开的胸怀,还能从中了解西域驿站制度由来已久。《是日驿中作穷春盘》写道:“昨朝春日偶然忘,试作春盘我一尝。木案初开银线乱,砂瓶煮熟藕丝长。匀和豌豆揉葱白,细翦蒌蒿点韭黄。也与何曾同是饱,区区何必待膏梁。”春日驿站遵从中原风俗,作春盘款待诗人。耶律楚材身为蒙古重臣,和普通驿使保持着颇为融洽的关系。耶律楚材还有许多取材于西域的咏物咏史诗,都具有浓郁的边塞风味。其题材的广阔性是许多其他边塞诗人不能与之相比的。最近读到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元代少数民族诗选》,该书编者指出,耶律楚材“尤长于描绘祖国北方,及西域的自然景物和少数民族的生活画面”。这个论述是恰切的,可惜入选的二十九首,尚不足以反映耶律楚材边塞诗的全貌。说国外之间的恶杀诗为心声。耶律楚材诗歌的艺术感染力是同其兼济苍民的思想内容紧密相联的。他精儒通佛,工书善琴,敏于借鉴前人。“居土亲行万里地,政须百注杜陵诗”,从历史上优秀诗篇中吸取政治营养。他受陶渊明、杜甫、白居易、苏轼等人影响最大,谈到陶渊明时,他指出其并不是一个天生的隐逸诗人,其所以隐逸,是社会环境使然。他说,“以渊明之才德,假使生于尧舜汤武之世,又安知不与皋夔伊周并驱争先哉”。耶律楚材以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原则来理解陶渊明,也用这个原则来指导自己行动,因而发出“用之勋业垂千秋,舍之独善乐真觉”的豪言壮语。他被成吉思汗拔起于俘虏之伍,远涉流沙,认定这是兼济天下的最好时机,“但期圣德泽天下,敢惜余生寄海涯”,“既蒙倾盖心相许,得遇知音眼便明”。他决心协助汗王干一番事业,但他本质上又酷爱自然,“金玉满堂违素志,云霞千顷适高情。”这就促使他把自己教化斯民的政治抱负和纵情山水的个人志趣有机地统一起来,运筹幄帷,留连花草,天南海北,随遇而安。他的许多描景状物的诗歌都蕴含着兼济苍民的强烈情感。他的政治主张则倾向于顺乎自然,期望“野老不知天子力,讴歌鼓腹庆升平”那样一种局面。这就形成他用世与隐逸并存的思想特点和兼济苍民和纵情山水相统一的艺术个性。成吉思汗西征的直接原因是花刺子模的讹打刺守将杀了蒙古使者和商人。成吉思汗两个儿子察合台和窝阔台带领蒙古军攻陷该城后,史书有“夷其城,歼其众”的记载。这种烧光杀绝的做法,引起耶律楚材严重不安,他想方设法劝戒成吉思汗不要滥杀无辜。有次,成吉思汗在铁门关见到一只虎形马尾独角的怪兽,疑惑不解。耶律楚材就乘机进谏道:“这种动物一天能行一万八千里,懂得四夷语言,是恶杀的象征,这是上天派遣它来告诉陛下,期望您能秉承上天的心意挽救此处的人命”。他用委婉至诚的话语,表述成吉思汗能够接受的天人感应的观点,促使成吉思汗放弃屠杀政策,为西征减少了阻力。耶律楚材曾在寻思干管理过屯田事务,“决水溉田圃,无岁无丰禳”,屯田给西域军民带来了比较安定温饱的生活。他在《赠辽西李郡王》诗中写道:“而今四海归王化,明月青天郤一家”他期待和敦促各族人民和睦相处。耶律楚材力主在边塞传播中原文化,反复咏唱“衣冠异域真余志,礼乐中原乃可荣”。他对周敬之在天山修孔庙大加赞扬,“天皇有意用吾儒,四海钦风尽读书。可爱风流贤太守,天山创起仲尼居”。他把儒家思想视为中华各族共同的精神财富,在边塞加以推扬,促进各民族的文化交流。耶律楚材十分推崇西辽耶律大石,这不仅因为大石是他的同族先辈,更是由于大石把中原文化带到了西域。“后辽兴大石,西域统龟兹。万里威声震,百年名教垂”。在和林期间,耶律楚材创建蒙古税收制度,反对盛行的高利贷剥削,安定社会秩序,设立汗朝礼仪,力谏窝阔台汗饮酒无量,都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他四十八岁时写的《陈时务十策》,是其在西域漠北长期从政经验的总结。他曾自豪地说,“忙里偷闲谁若此,西行万里亦良图”,在仕途得意之时,不忘山水闲逸之趣。《西域和王君玉诗》二十首之十四云:“农隐生涯乐自天,药畦香垄仅盈千。蝇营累世甚堪笑,狗苟劳生未若贤。带月扶犁耕暮野,冲云荷锸拨春泉。耘籽余暇蓬窗底,独抱遗经考至玄”。如果从这些诗句断定耶律楚材消极无为,那是不符合其思想实际的。他不仅自己志在边塞,“欲使天皇致太平”,而且还规劝别人“好筹庙算如留相,莫忆鲈鱼似季鹰。一统要荒君勉力,云台须占最高名”,功名上之进心颇为强烈。他说“安世不知安世计,隐居常慕隐居贤”,从表面上理解,诗人讲自己治理世界不懂得治理的办法,本来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却还羡慕隐居贤士。实际上是暗示可以象他那样集大臣与隐士于一身,不须事必躬亲,狗苟劳生。他的许多隐逸诗句,是为天皇筹划致太平的措施,为兼济苍民出主意。思乡是历代边塞诗的题材之一。耶律楚材虽然志在边塞,也慨叹“寥落龙沙寄此生,情钟我辈岂无情?”他家有慈母,乡多亲朋,因而“故园日夜归心切”,只由于“未济斯民不敢行”。他母亲是名士杨昙之女,知书识礼,曾有“挑灯教子哦新句,冷淡生涯乐有余”之句。楚材蒙母亲诗教,受益非浅,有思母诗数首,其一云:“前年驿骑过西陲,闻道萱堂鬓已丝。琴断五弦忘旧谱,菊荒三径负疏筐。筵前戏笑知何日,膝下嬉游看几时?欲附一书无处寄,愁边空泳满囊诗。”他对母亲敬爱之情,跃然纸上。这同岑参的“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乾”一样缠绵深情。可是人们读到他的“从征万里走风沙,南北东西总是家”,“人生行乐无如此,何必咨嗟忆故乡”时,总觉得他乡土观念甚为淡薄。这种思想好还是不好呢?乡土观念是一种人类感情,是发育爱国主义情操的一颗种子。但由思乡而变得故土难离,它就带有某种局限性了。耶律楚材的随遇而安,是中华民族一种传统思想,促成过我国历史上的民族融合。他父亲为其命名楚材,也是取左氏的“楚虽有才,晋实用之”的意思。从历史的总体看,四海为家和故土难离两种思想相比较,不能不说前者是人类感情的一个进步。因为四海为家并不排斥思乡和爱国之情,又超出了故土难离的圈子。况且耶律楚材的“何必咨嗟忆故乡”,不是一般游子的乐而忘返,而是“苍生未济归何益,一见吾山一度羞”。耶律楚材在离我们七百年前就达到这样的思想高度,是很不容易的。边塞是美丽的,也是荒凉艰苦的,耶律楚材在这种环境下努力进取,怡然自得,具有一种十分高尚的思想情操。耶律楚材不但深受苏轼的影响,还是苏轼四世孙威州刺史苏弼的女婿。他象苏轼那样把佛教的看穿忧患和儒学“无入而不自得”的思想结合起来,以对付人世的坎坷与磨难。他的随遇而安,不是个人的苟且偷安,是为了实现其兼济苍民的政治理想。而兼济苍民的政治理想又成为他随遇而安的精神力量。因此,不论条件如何艰苦,他都抱达观态度。他在西域和漠北初期的边塞诗都充满了积极乐观情绪,只在其晚年的某些诗歌中,才流露出希望过单纯的隐逸生活。在西域十年,耶律楚材走遍了阿尔泰山,天山、寻思干、伊犁、吐鲁番、鄯善。成吉思汗死后,他被召回和林,担任中书令,元代立国规模多由他奠定。他忠心事主,又不曲意附和,在窝阔台汗面前也敢于反复争论,声色俱厉。窝阔台汗常说耶律楚材欲为百姓哭。窝阔台汗之后,蒙古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更加剧烈。耶律楚材拒绝了巨额贿赂,不向邪恶势力低头,同企图货取朝政的乃马真氏和奥都刺合蛮进行了坚决斗争。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里,他思想上积极用世和隐逸静处的两种倾向的冲突也有发展。《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之一:“依然千里旧山河,事改时移随变磨。巢许家风鸟可少,萧曹勋业未为多。可伤陵变领耕海,不待碁终已烂柯。翻手荣枯成底事,不如归去入无何”。他原来之所以愿意扈从出征,安心边塞三十年,志在改造山河。结果是理想不能实现,自己又年老力衰,就只好走陶渊明的道路。他精神受到沉重挫伤,健康也遭到损害。窝阔台死后仅两年时间,耶律楚材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其“归与陶令最为贤”的愿望,就长辞人世了。他的坟墓现在还保留在北京颐和园内。耶律楚材晚年写诗不多,他保持了一个政治家应有气节,但缺少那种可贵的创作热情,思想上也有些偏狭。他原先主张儒释道并存,促使成吉思汗在宗教信仰上不强求一律。“三圣真元本自同,随时应物立宗风。道儒表里明愤典,佛祖权宜透色空。曲士寡闻能异议,达人大观解相融”。可是他后来对道教就颇多异议,由于同长春真人邱处机意见不合,把真人的名字都从自己的著作中删掉。这必然要引起人们的非议,连他的儿子耶律铸也不同意此种做法。他还有谈禅一类诗歌,流露出一些消极思想,因不属边塞诗范围,也就不多论及。西域风貌相景的内容《湛然居士文集》中刊印的几个序言,都赞扬耶律楚材的文学才华。“观其投戈讲艺,横槊赋诗,词锋摧万物,笔下无点俗,挥洒如龙蛇之肆,波澜若江海之放,其力雄豪足以排山岳,其辉绚烂足以灿星斗。耶律楚材继承了历代诗歌优良传统,在艺术风格上受陶渊明的影响,又不同于一般田园诗,既有隐逸的韵调,又有用世的热情。他很推崇白居易的诗歌理论,在创作中总是认真加以实践。白居易谈到自己写诗的宗旨之一是:“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耶律楚材也说,“暴吏猾胥谄君日,开缄三复味予诗”。白居易主张写诗“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耶律楚材也强调“字老本来遵雅淡,吟成元不尚新奇”。白居易欣赏质野之作,“虽质虽野,采而奖之”;耶律楚材也赞扬“语辨而词温,文野而理亲”的文章,特别提到“诗章平澹思居易”,在“平澹”这一点上,他是学到了白诗真谛。从我们引用的诗歌可以看出,用典不多,生僻字词少,明白如话而意境清新。他学习白居易又不机械地摹拟白诗,其艺术风格同白居易大不相同,白诗直率,耶律诗含蓄,白诗激昂,耶律诗委婉;白诗说教的成分很多,耶律诗暗喻的味道较浓。由于耶律楚材和白居易所处历史条件不同,人生道路也不一样,他诗歌中反映“生民病”的内容不多。他在边塞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总是带着微笑看生活,而不是皱着眉头望世界。他的《西域家人辈酝酒戏书屋壁》一诗,就是他那种怡然自得的个性和亲切淡雅的艺术风格有机统一的例子。“西来万里尚骑驴,旋借葡萄酝绿醑。司马撩衣亲涤器,文君挽袖自当垆。第一联既指明了西域有骑驴的风尚,又描述了诗人入乡随俗,借物酿酒的谦和态度。第二联把自己比作司马相如,把妻子苏氏唤为卓文君,写出“撩衣涤器”的跑堂动作和“挽袖当垆”的卖酒情景。《史记、司马相如传》说,“[相如]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耶律楚材和苏氏只是酿酒自饮,而不是酒肆叫卖,诗人要把自己同司马相如夫妇联系起来,是为了表达他和苏氏的深厚情谊。楚材在其他诗中也称苏氏为文君,想必其亦是一位才女,她随耶律楚材长期居住在西域,生有一子名叫耶律铸,后来成为元朝大臣,亦有诗作传世。第三联笔锋一转,表明自己酿酒,可是技术实在差劲,他们那幅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的可笑而有趣的图景呈现在读者脑际。最后,诗人从这个生活画面出发,揭示一个人生哲理:古昔英雄在没有发迹以前,大都从事杀猪卖酒的行业。它不是用说教的形式去讲明道理,而是以曲词隐语来启迪人们。耶律楚材的边塞诗同其他边塞诗相比,在艺术上也是各具一格。如果说岑诗气势豪迈,耶律诗就是格调淡雅;岑诗情辞慷慨,耶律诗就是词语柔和。耶律楚材的诗歌看似平淡而余味无穷。“野鸟闲关难解语,山花烂漫不知名。葡萄酒熟愁肠乱,玛瑙杯寒醉眼明。”这是诗人到达西域第一个春天的诗句,他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和生疏,禽鸟在悠闲地交谈,可惜不懂它们说了些什么;山花五彩缤纷,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这些美好事物都有待于深入认识。好景助酒兴,本来酒量不大的耶律楚材,竟举杯畅饮,可是几杯美酒下怀却勾起离愁别绪,情不自己,把自己初入异乡的心情和盘托出来了。“细细和风红杏落,涓涓流水碧湖明。花林啜茗添幽兴,绿亩观耕称野情。”这是诗人到达西域第四个年头的作品。他已经熟悉周围环境,对西域花草树木都充满了情思,他邀朋友在花径林荫之中品茶,在曲水绿野之处观耕,物我同一,这是王国维所谓的难得之境界。这些诗句语气朴质平雅而情感真切自然。关于征战生活的描述则非耶律楚材所长,比岑参的同类诗歌要逊色得多。耶律楚材的许多诗熔情景于一炉,把西域的自然景观和民情风俗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幅幅西域风貌图。“葡萄架底葡萄酒,杷榄花前杷榄仁”。盛夏季节,烈日当空,西域气候燥热,只要走进各家各户的葡萄架下,顿觉凉爽清香。在这样幽雅绿荫下临风把酒,它自然别一番风味。“杷榄”维吾尔族叫做“杷达姆”,开花结果,外壳形似橄榄,果壳薄,仁肥、味香。诗人把葡萄架和葡萄酒连用,杷榄花和杷榄仁并举,不仅描绘出一幅特定的风俗画,而且把人引入沉思,想到事物新陈交替,明白许多哲理。“土床设馔谈玄旨,石鼎烹茶唱道情”。“素袖佳人学汉舞,碧髯官妓拨胡琴”。这里有土炕设馔石鼎煮茶,有汉族舞蹈和西域胡琴,少数民族文化和汉族文化融合在一起,主张民族团结的耶律材对此感到十分高兴,谈雅的韵调蕴含着深厚的感情。耶律楚材的绝大部分诗歌纯乎自然,没有斧凿痕,看似平淡而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