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小说《职业》的艺术特色

汪曾祺小说《职业》的艺术特色

王曾奇小说《职业》之所以能被大众教育版的《中国大众文化》选为教科书，是因为作品的语言风格、风格、习俗、审美品味和思想意义。事实上，这是一部非常精致的中国文学示例。作品主调从沉郁到幽默,再从幽默到坚韧,人物的天性在职业里按捺不住探出头来,童趣里充满了人生哲思,小说让人过目难忘。《职业》虽不是汪曾祺最有名的作品,却是他本人最满意的作品。写作过程绵延三十多年,作家先后四易其稿,《职业》差不多藏着一小部汪曾祺文学观的流变史。“刘心武拿到稿子看过后说:‘是该用这么大的题目。’”“《职业》是个很大的题目。职业是对人的限制,对人的框定,意味着人的选择自由的失去,无限可能的失去。”“小说重写了三四次。为什么要重写?因为我还没有挖掘到这个生活片段的更深、更广的意义。”“这样,内涵就更丰富,主题也深化了,从‘失去童年的童年’延伸为‘人世多辛苦’。”改定后的小说情节更简单更透明也更有深意:迫于生活重压早早有了“职业”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整天叫卖“椒盐饼子西洋糕”,小学生们常常相跟着戏仿喊作“捏着鼻子吹洋号”。有一天这孩子得闲不用卖饼糕,等他走到僻静处看看前后无人时,竟也欢快地喊了声“捏着鼻子吹洋号”!小说借助略带苦味的幽默,轻轻绕开了滞重与苍凉,走向一种温暖与坚定。一、规则的生活不是职业从“椒盐饼子西洋糕”到“捏着鼻子吹洋号”的诙谐、轻松,或从“捏着鼻子吹洋号”到“椒盐饼子西洋糕”的严肃、紧张都是人生常态,两者倒不一定有快乐和辛酸的差异。当不幸命运来袭时,有人会垮掉,有人能挺住,小说里的孩子挺住了。对孩子而言职业的降临不由分说,我们欣喜地看到了他还算自如的应对。我们不可一味地要求“积极”的人生态度,不消极就好,不消极也是不低的标准,这符合绝大多数人的真实境况。“这孩子是个小大人”,他的乖巧懂事异乎寻常:“他非常尽职,毫不贪玩。遇有唱花灯的、耍猴的、耍木脑壳戏的,他从不挤进人群去看,只是找一个有阴凉、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高声吆喝:‘椒盐饼子西洋糕!’”孩子对本不该属于自己这个年龄的“职业”表现得越认真负责,可能我们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但问题是如果他完全不适应———被“职业”折磨得死去活来,情形显然会变得更加糟糕。联系汪曾祺的文学观,可以认定这篇小说的真实立意仍是对生活的敬重与爱抚。汪曾祺在《大淖记事》、《受戒》、《故里三陈》、《鉴赏家》、《故乡人》等众多的作品中,都表达了对尽心尽职工作者的激赏,可以说写底层人民劳动的美丽是其创作的一条主线。“人走到他的工作之中去,是可感动的。”为了生活,我们有了“职业”,带着这重身份我们四处奔波,在尘世里颠扑。但这是生活,不是命运,小说中属于孩子的一切也不是命运,所以作家对这一角色幽默多于悲悯,感佩多于同情,他乐见孩子的坚强与担当。作家想告诉我们,作为劳动者作为职业中人,这个孩子比别的孩子多一种光彩,随遇而安未尝不是一种境界。“‘遇’当然是不顺的境遇,‘安’也是不得已,‘不’安,又怎么着呢?既已如此,不如想的开些。”孩子一方面尊重职业的神圣,一方面没有被生活的束缚异化,完整地保留着健康的童心。作家自己的眼神不曾离开过孩子,还不忘把人物身上的韧性和活力不断地指给我们端详与品味。孩子毕竟是孩子,他偶尔会向职业之外张望一下。大人们何尝不是如此?“他很爱看这些马。黑马、青马、枣红马。有一匹白马,真是一条龙,高腿狭面,长腰秀颈,雪白雪白。它总不好好走路。马夫拽着它的嚼子,它总是騕騕褭褭的。钉了蹄铁的马蹄踏在石板上,郭答郭答。他站在路边看不厌,但是他没有忘记吆喝:‘椒盐饼子西洋糕。’”作家还不忘揶揄一句:“饼子和糕卖给谁呢?卖给这些马吗?”这当然是写孩子的童心不改,其实大人们偶尔调皮一回短暂地离开职业也会得片刻自由,类似的淘气也是生活本有的一种好玩儿和欢愉。二、小思路:比、自然、古《职业》没有标注故事发生的明确时间,也没有交代相关的社会背景,作家有意使作品运行在超越时空的轨道上,试图演绎某种恒常的具有普遍性的人类生存状态。汪曾祺曾说过:“我以为一个作家的作品是引起读者对生活的关心、对人的关心,对生活、对人持欣赏的态度,这样读者的心胸就会比较宽厚,比较多情,从而使自己变得较有文化修养,远离鄙俗,变得高尚一点、雅一点,自觉地提高自己的人品。”职业掂在手上是有分量的,《职业》尝试用一个枯燥的、一本正经的、饱含成人意味的词(或者身份),来干扰和冲击一个天真的、向往玩乐的孩子的人生,而最终获胜的竟是无比强大的童心:“他高高兴兴,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回过头来看看。他看到巷子里没人(他没有看见我,我去看一个朋友,正在倚门站着),忽然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声:‘捏着鼻子吹洋号!……’”这一刻孩子摆脱了职业,找回了童趣,这不是对困难人生的被动阻击而是热烈回应。关于小大人的记忆会是这群学生生动童年的一部分,会是他们未来追思的一个章节。“他在前面吆喝,孩子们在他身后摹仿:‘捏着鼻子吹洋号!’这又不含什么恶意,他并不发急生气,爱学就学吧。这些上学的孩子比卖糕饼的孩子要小两三岁,他们大都吃过他的椒盐饼子西洋糕。他们长大了,还会想起这个‘捏着鼻子吹洋号’,俨然这就是卖糕饼的小大人的名字。”这种摹仿不是发泄,不是起哄,不是取笑,不是恶搞,作家把它理解为意趣———小大人不但不介意,他自己也偷偷参加进来。小说不是写职业对童真的压制与童心对自由的渴望,所以里面没有谴责与批判,只有一团和气。在上世纪40年代的文本中,小大人在巷子里只是嘀咕了一句“捏着鼻子吹洋号”,而在80年代的文体里却是“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他有理由高喊,甚至也有理由身在热闹的人群高喊。《职业》有着显而易见的幽默感,这种幽默感把世态炎凉成功地阻隔在主题之外。其中的幽默始于生活,成于智慧,成于皮实,成于不在乎。汪曾祺说过:“唯痛苦才能产生真幽默。”汪曾祺热衷于从平凡小事出发,注重对普通人喜怒的凝视,他更关注的是人生现实而非特定的社会形态,其作品往往能够展现一种与众不同的审美情趣和生命感悟。三、各体之技:职业与文学的情感体验风俗是人们集体创作的生活抒情诗。众所周知,汪曾祺是当代作家中写风俗的大家,前面曾提到这篇《职业》入选了高中选修教科书《中国民俗文化》。小说开头就是关乎风俗的诱人景致:“文林街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有各种吆喝叫卖的声音。街上的居民铺户、大人小孩、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小教堂的牧师,和这些叫卖的人自己,都听得很熟了。”关于风俗的文字占到作品三分之一以上的篇幅,文本中涉及到了多种职业———收旧衣烂衫、卖化风丹、卖壁虱药、卖杨梅、卖玉麦粑粑……这些虽都是社会底层的人所操持的,但作家没有渲染他们生活的艰辛,而是着力发掘各种职业蕴藏的诗意:“我一辈子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脆的嗓子,就像一个牙口极好的人咬着一个脆萝卜似的。”“这些苗族女孩子把山里的夏天和初秋带到了昆明的街头了。”汪曾祺从声音写起,写人的职业,写人的生存状态,由对声音、对职业的欣赏写到对人的欣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的职业并无高下之别,每个人都可以用辛勤的付出赢得尊重,在哪个领域里做到了出色都是一样的崇高。“我的人道主义不带任何理论色彩,很朴素,就是对人的关心,对人的尊重与欣赏。”“这位贵州老乡,你想必是板桥的人了,你为什么总在昆明呆着呢?你有时也回家老家看看么?”寥寥数语,作家对下层百姓的关切之情跃然纸上。汪曾祺擅长在风俗中塑造人物,他用十三次吆喝串接全篇。《职业》中的五种叫卖也是五种职业,加在一起几乎就是全部百姓人生,而这些人生最终汇成了当地的风俗。诗化的风俗可以最大可能地剔除现实境遇中的苦楚与伤怀、无奈与遗憾,寻出生活之趣人情之美。尽管汪曾祺说过:“我的一部分作品的感情是忧伤,比如《职业》、《幽冥钟》。”但我们的阅读体验完全是另一种指向,《职业》中充其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