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反女性形象

《水浒传》中的反女性形象

自《沼泽中的死者》出版以来，对这部小说的研究从未停止过。尤其是对女性形象的研究已经过去了10年。有的论者强调了《水浒传》作者对女性的无视和忽视;有的论者则认为由于作者所处时代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导致作者妇女观的复杂性;更有甚者,认为这是一部反女性的小说。对此,笔者不敢苟同,现试从“英雄无情”﹑“异化女性”、“奸情凶杀的残忍”三个反女性论者常持有的观点来进行批判。一、英雄对女性有“情”提出此观点的论者意在通过梁山英雄崇尚武力,不近女色,且大都没有妻室来说明凡是英雄,只要儿女情长就会英雄气短,从而反映出英雄对女性没有感情。作为英雄,崇尚武力那是必然,至于从并未娶妻且不近女色的英雄身上却是很难得出对女性无“情”的结论来。这一点,从他们对女性的情感上就可以得到印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用石罐表现出母的心情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对待位尊年长的女性身上,比如对母亲的情感。梁山好汉中正式出场的有公孙胜﹑李逵﹑雷横等三人的母亲。公孙胜兼有出家道士和梁山英雄的双重身份,但他把孝敬母亲放在道家戒律与英雄信义之上(他躲避戴宗﹑李逵寻找就是明证)。李逵是公认的杀人魔王,可当他见到公孙胜返乡探母时,“就坐下放声大哭起来”(第四十三回),原来他记挂着自己那受苦的老娘。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宋江只得同意他去沂水县老家迎母来归。李逵背着老母离家,用石香炉为母取水,表现了孝心,而勇杀沂岭四虎,则是为母报仇的壮举。雷横人虽蛮横,却“是个大孝之人”。在与娼女白秀英发生纠纷后,他忍下了被棚扒在街上的奇耻大辱。但当白秀英追打自己的母亲时,他便“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那一枷梢打个正着,劈开了脑盖,扑地倒了”(第五十一回)。由此可见,他们都把母亲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为了母亲,不惜一切。再如征辽时的解珍﹑解宝兄弟(第八十六回)﹑打方腊时的张顺和柴进(第九十一回),都因十分真诚地对待路遇的老婆婆而获得帮助,解救了大军的危难。对女性的尊敬,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九天玄女娘娘。九天玄女是宋江的保护神,也是梁山事业的守护神。她在还道村不仅帮助了宋江躲过追杀,而且为宋江确定了“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去邪归正”的领导梁山事业的原则,指明了“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北幽南至睦,两处见奇功”﹑“功成果满,作为上卿”的路径,并送他三卷天书以助其事(第四十二回)。以后征辽时,她又借梦授法使宋江得以破辽(第八十八回)。宋江临死前不久,特意拿出五万贯钱重建九天玄女庙宇,以表思念﹑感激之情(第一百一十九回)。诚然,九天玄女只是虚构的神仙,但是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位女性神仙,而且让她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居于如此崇高的地位呢?我们完全可以认定这是尊敬女性情结的表现。2.对弱女子的救赎《水浒传》中有妻室的男性英雄数量约占总体的四分之一,但考虑到梁山作为造反根据地的实际情况,这个比例不能算低。而且他们大多数对妻子是很有感情的。首先,林冲与其妻的感情是我们所共知的。当他听得女使锦儿告知他娘子被人调戏时,连忙问道“在哪里”“紧接着又慌忙拜别鲁智深,急跳过墙缺,和锦儿径奔岳庙来,抢到五岳楼看时……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喝道……”先后用了连忙﹑慌忙﹑急﹑抢﹑喝等一系列动作来表现他担心妻子时的心情。在遭陷害即将被刺配沧州之时,以“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为由写下休书,可见他对娘子的感情是何等深厚。而他的娘子又坚决不同意,竟一时哭倒声绝在地。这些足以表明他们夫妻之间感情之深。(第八回)其次,徐宁﹑凌振等人的妻子虽着墨不多,但从他们对妻子的记挂中,不难得出他们是美满夫妻的结论。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三位英雄女子的丈夫似乎都配不上她们,但她们都是恪守妇道,做到了与夫君同生共死,赢得了夫君的敬重。除此之外,梁中书﹑刘知寨﹑金节﹑何涛诸人,无不对妻子敬爱有加。即使卢俊义﹑杨雄等人,在未发现奸情之前,对妻子也是很信任的。此外,在梁山,大约有柴进﹑徐宁﹑王英等近二十人都与妻室共居梁山,他们并没有因为梁山事业的特殊性抛家弃子,而是将家安在了梁山,选择了与梁山共存亡。这说明他们并不是无“情”的人。3﹑对女子的怜惜具体表现为对弱女子的同情。梁山好汉中不乏有过“英雄救美”经历的人,所救之人大多是弱女子。武松蜈蚣岭解救张太公女儿﹑(第三十二回)宋江义释刘知寨妻(第三十二回)﹑李逵送还刘太公女儿(第七十三回),鲁达更是因救助金翠莲一举成名(第三回)。扶危济困﹑怜贫惜弱,固是梁山好汉的基本性格特征,他们的确不乏施舍银两物什助人脱难的经历。但是,在所有的救助活动中,唯有对弱女子的救助显得尽心尽力﹑惊心动魄。例如为人粗鲁的鲁达,在得知金翠莲的不幸遭遇之后,并没有立即去找郑屠,他首先想到的是金氏父女的安危,于是他先去金氏父女落脚的客栈,为他们筹借路费,让他们先行离开此地。又担心小二先去告知郑屠,索性拉了条凳子横坐在店门口,直到天亮方才放心的去找郑屠算帐。“袁本”对金翠莲之事就评道:“郑屠以虚钱实契而强占金翠莲为妾,此是势豪长技,若无提辖老拳,几咎天网之疏。”(1)指出了强占为不平之事,侠客必定要管的,从而也就肯定了英雄是同情此类女性的。从以上几个方面,我们可以看出,英雄并非无“情”,相反,他们对于女性有着非常深厚的情感。所以,以此来说明《水浒传》中男性对女性的蔑视与仇视是不成立的。二、女性形象的塑造还有一些论者,从作者为我们描绘的几位梁山女英雄的相貌性情上入手,说明作者将女性男性化,丑化女性。他们认为顾大嫂和孙二娘,是“充分男性化了的女性”,“只是符号化的女性,本质上已与男性没有多少区别”。(2)在他们看来,“阳刚”是男性的专利,女性惟有“阴柔”才符合常理,一旦像顾大嫂“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有时怒起,提起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生来不会拈针线,弄棒持枪当女工”那样相貌性情的人(第四十九回),就不是真实的女人,而是“异化”为男性的人。这种观点,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像顾大嫂,孙二娘般刚猛凌厉,自立做主,气压须眉的女子,在社会生活中并不是极个别的,封建时代亦不例外。早在《水浒传》以前的唐代传奇小说中,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女中豪杰了,如机智、顽强、有肝胆、有血性、坚忍不拔地报了杀父杀夫之仇的《谢小娥传》中的谢小娥;风姿秀美、有胆有识、慧眼识人、果断机智,被后世称为“风鏖三侠”之一的《虬髯客传》中的红佛;为保全两地城池,万人性命,一夜之间往返七百里,深入险境的《红线传》中的红线。另外,在水浒故事广泛流传的元代,就有至元十五年建宁许夫人领导的农民起义,还有平阴女子刘金莲宣传的“妖言”聚众。到了元末,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出现的巾帼英雄更多,明代谢肇制《文海批抄》卷五载:“元顺帝时,花山贼毕四等亦有三十六人,聚齐茅山,出没无忌,官军不敢收捕……宋江中有一丈青……而毕四中亦有一妇人,一僧最勇健。”(3)作者对顾大嫂等女英雄的塑造,虽然有加工的成分,但这种加工是在真实的社会生活基础上进行的,绝不是刻意地以男人的标准把她们男性化。笔者认为,顾大嫂等女英雄的形象,不仅不能看做是对女性的贬斥,相反应当看作是对女性人格的张扬。三位女英雄不仅在家庭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且社会地位也高于丈夫。比如在迎战童贯排列的九宫八卦阵中,她们三位担任后阵主将,而“押后阵的是她们三个的丈夫”(第七十六回)。像顾大嫂,孙二娘这类英雄,虽然形象不够丰满,性格也多粗鲁急躁,但她们和男子们一道进行反抗斗争,而又那样的勇猛强悍,在斗争中有主见,敢作敢为;讲义气,仗义救人,显示出一种粗犷雄壮,豪爽慷慨的风韵神采。在施耐庵所处的历史时代,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妇女身受四条绳索束缚的时代,作者敢于塑造如此强悍的女性形象,而且让她们位列于一百零八将之中,无疑,表现出作者极大的胆识。鉴于此,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于此类女性是持肯定,赞扬的态度。因此,仅以顾大嫂,孙二娘等人的举止、性格为例认定《水浒传》作者强行将女性男性化,贬损女性是不能成立的。三、因“淫”而杀此论者意在通过《水浒传》所描写的几起杀死妇人事件的残忍来说明作者仇视女性。如武松杀潘金莲一回:“把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在灵前”(第二十六回);杨雄杀潘巧云:“一刀从心窝里直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树上”(第四十六回);卢俊义将贾氏“割腹剜心,凌迟处死,抛尸抛首。”(第六十七回);李逵杀死狄太公女儿和其情夫王小二之后,又用双斧“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第七十三回)。单从这些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场面看,杀人者的确对被杀者充满了仇恨。但这种仇恨不是因为对方是女性,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对方“淫”。宋江听说婆惜与张三勾搭成奸时,“自肚里寻思道:‘……她若无心恋我,我没来由惹气做什么。我只不上门便了’”(第二十回)。这说明“淫”并不是主要原因。假如婆惜不是因为贪钱而归还宋江的招文袋、潘金莲不毒死武大郎、贾氏不伙同李固欲置卢俊义于死地、白秀英不在大街上追打雷横老母、李巧奴不与张顺的死对头张旺奸宿、狄太公女儿不以“闹鬼”欺骗李逵,也许还不至于招致杀身之祸,不会引发对方如此的仇恨。至于潘巧云被杀,“淫”是一方面,还在于她挑拨了杨雄与石秀的结拜之义。如此看来,“恶行”才是她们被杀的主因。而且,在她们没有做恶事之前,杀她们的人都是对她们投入了一定的关心,只是她们的行为后来发展到了“恶”这一步了,才招致了杀身之祸,这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但是,这些杀人者决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仇视女性,而是爱恨分明的。不像有人所说的“作者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欣赏着书中女主人公的绝望哀号,不但让她们命丧刀下,而且还尸首分离,既是因为对淫荡女性的深恶痛绝,也表明了作者对女性生命的淡漠。”(4)我们应该从作品的实际出发,历史地,全面地来分析作者为我们描写的众多“淫妇”悲惨结局的真正意图。纵观潘金莲,潘巧云,阎婆惜,贾氏为代表的“淫妇”们的生命流程。她们大都与自己的丈夫缺乏感情,甚或与丈夫同床异梦,她们都追求两情相悦的爱情,结果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悲剧。根本原因就在于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