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资本论》文本的解读维度

论《资本论》文本的解读维度

朱成全（东北财经大学社会学系）

作者简介:1963年生，男，江苏扬州人，东北财经大学博士生导师，哲学博士，经济学博士后，副主任，主要研究科学哲学与经济学方法论。摘要《资本论》既是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内容，也是经济学方面的重要论著，所以，我们既可以从这两方面来对《资本论》进行解读。但我认为，最根本的是要从主体和客体及其科学与人文的维度来进行解读。《资本论》不仅仅是为了求真，更是为了人类的解放。一、理解“万物”维度——科学和人文笔者认为，主体和客体的统一是科学与人文维度的基础。就其实质来说，客体和主体、物和人、真理和价值、科学和人文的尺度等是一致的。1、要从客体和主体相统一的角度来理解一切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以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因此，结果竟是这样，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发展了能动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发展了，因为唯心主义当然是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版，第58页。)这就是说，我们必须要从客体和主体相统一的角度来理解现实中一切，包括物。如果从客体来研究“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则这一问题是一个科学的问题，此问题的解答显然是先有物质、后有意识。科学也早已解决了这一问题。这就是说，从时间先后来看，“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是个科学问题，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在此问题确实没有争论的余地和必要。如果从主体及其人的活动来研究“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则这一问题的答案显然是：先有我们的意识，后有我们的行动，即实践。辩证唯物主义认为：我们的行动总是有目的的。没有目的的行动，是盲目的行动，这和动物的行动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说，对我们来说，是先有意识，后有物质的活动，即实践。西方哲学界所盛行的“观察渗透理论”观点就说明了这一点。这就是说，观察并非熟视无睹，它必须有所理解，而理解就不可能没有理论或观点的指导。在不同理论或观点的指导下，对于同一观察事实，就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如果要保证观察的客观性，就应完全除去头脑中所有的主观东西，那么，人怎么能够进行观察呢？人不就是傻子了吗？正是由于头脑中的理论背景不一样，因而，对于同一个事物或现象，不同的人所观察到的结果不太一样，甚至恰好相反。所以，从实践的活动来看，或从主体角度来看，确实是“先有意识，后有物质及其活动”，这就是说，从逻辑先后来看，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也都是一致的。总之，把“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当成科学问题，这是从客体来进行研究，唯物主义、唯心主义没有争论的余地和必要。把“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当成逻辑问题，或认识论问题，这是从主体或实践来进行研究，辩证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也是一致的。但是，在此问题上，辩证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区别是：辩证唯物主义将“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问题当成科学问题和逻辑问题，即从历史和逻辑相统一的角度来进行研究，也即从主体和客体相统一的角度来进行研究。相反，唯心主义将“物质和意识关系问题”仅当成逻辑问题或认识论问题，仅从逻辑角度或认识论角度，即仅从主体的角度来进行研究；而旧唯物主义仅从客体来进行研究。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如果把工业看成人的本质力量的公开的展示，那么自然界的人的本质，或者人的自然的本质，也就可以理解了；……在人类历史中即在人类社会的形成过程中形成的自然界，是人的现实的自然界；因此，通过工业——尽管以异化的形式——形成的自然界，是真正的、人本学的自然界。”(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307页。)“……被抽象地理解的，自为的，被确定为与人分割开来的自然界，对人来说也是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335页。)恩格斯在批判费尔巴哈自然观的机械性、直观性时，强调没有人参与的自然界是自在性的，尽管我们承认其“先在性”，但对于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在此意义上，它是“无”。只有成为主体认识和改造对象的、具有社会历史性的“人化自然”，才是与人和社会相对的自然范畴。这更是印证了要从主观和客观相统一的角度来理解自然界和人自身。

2、客体尺度和主体尺度在人的活动中表现为真理原则和价值原则

真理原则和价值原则，根源于马克思所讲的人类活动的两个尺度。马克思认为：“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274页。)这里所说的尺度是指规定性、规律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是指任何客体的规定性和规律；“内在尺度”则是指主体自身的规定性和规律。人能够认识对象的本性和规律，同时又能认识、掌握自身的本性和规律。人之所以高于动物，是因为能够掌握这两个尺度，并在行动中把两者自觉地结合起来。

真理原则和价值原则是有区别的：第一、真理原则体现客体尺度的要求，要求人们在认识什么是真理时不能考虑人的主体需要和利益，而价值原则体现主体尺度的要求，要求人们在考虑为什么要认识真理时要保证主体需要和利益的满足。第二、真理原则主要表明人的活动中的客观制约性，而价值原则主要表明人的活动中的目的性。第三、真理是一元的，真理本身没有主体的差别、阶级的差别，它服从于世界的物质统一性，而价值是多元的，不同的主体有不同的需要、不同的价值要求和价值选择。3、科学与人文体现了真理原则和价值原则简单地说，“科学”是人认识外物，主要是指自然科学。“人文”是指人认识自己，主要是指对人性中的价值、善、审美等进行认识的人文学科。科学与人文分裂、对立的实质，实际上是真理与价值之间的分裂、对立。

科学与人文的相对确定性的区别表现在：第一，从对象上来看，科学多是以客观的物化的东西作为研究的对象；而人文基本上是以精神的、主观的东西作为研究的对象。由此，科学被看做是求知的学问，以认知为主导，具有外向度，用“事实”说话，而人文是体会“觉”的活动，以觉悟为主导，具有内向度，是对人的反观，依“价值”而立论。第二，从表达手段来看，科学主要以精确的语言、严谨的推导以至形式化特别是数学化的手段来描述所要表达的内容；而人文则以模糊的语言、解释性的语句、体悟的抒发来表达内心世界的认识。模糊的语言在人文领域是经常使用的手段。第三，从认识的结论或成果的公认度来看，科学的认识成果一般具有共识性；而人文的感受或解释性结论通常是个别性的。由此，科学知识是非人格化的，去除了特异性的个性；而人文知识则是个体化的、人格化的。第四，从认识结论的判别标准来看，科学往往要根据实验或实践来判别；而人文往往很难通过设计实验的方法来进行判别。所以，根据这四条标准，可以区分出典型的科学和典型的人文，前者如物理学，后者如哲学和文学；根据这四条标准，同属一个“阵营”的诸学科也有“科学性”或“人文性”的“强”“弱”之分。如生物学在科学的“阵营”中，虽然在第一、第三、第四条标准上看“很科学”，但它应用数学的程度远不如物理学，这就是说，在科学性上“弱”于物理学。历史学在人文领域里也有同样的情形。由于其对象是已经流逝的过去，是无法通过实证方式来把握的，所以，历史学必然带有主观的推断。但是，历史学在人文中是多少带有科学特征的地方，甚至可以走向专门以实证性判别为权威的考古学的研究方式，从而更加靠近科学的“阵营”，所以，相对于文学和哲学来说，历史学是一种“弱”的人文学科。由此，这四个方面也表现了科学与人文之间界限的不确定性。二、对马克思主义解读的科学与人文的维度我认为，应该从科学与人文这两种层次来理解马克思主义。从科学层次来理解马克思主义，认为马克思主义是科学，这是必要的，但这是不够的。还应该从人文层次来理解马克思主义，认为马克思主义是关于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学说。我认为，这后一种理解才是马克思主义的“灵魂”。

虽然马克思、恩格斯总是强调自己的理论是科学，自己的哲学是科学的方法，但是，马克思、恩格斯总是认为自己的理论不仅是为了解释世界，更主要是为了“改变世界”。“解释世界”是科学的任务。“改变世界”，即“改造世界”，也即“实践”。实践当然包括了科学，但实践还需要“人文”的规范。这是因为科技应用需要“人文”的规范，否则，科技会出现异化。罪犯等人的活动也是实践活动，可以包含“科学”，但缺乏“人文”，尤其是合理的人文的规范。由此可见：实践最终目的是为了实现人的“人文”。所以，马克思、恩格斯总是认为，自己的理论是科学，但不仅仅是科学，更主要是为了“人的解放”。

马克思、恩格斯在其所写的一系列的经济学著作中，总是对资产阶级的国民经济学进行了批判，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应当把这种科学称为私经济学。”(《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600页。)“政治经济学没有想到提出私有制的合理性的问题。”(《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597页。)“因此，我们在批判政治经济学时就要研究它的基本范畴，揭露自由贸易制度所产生的矛盾，并从这个矛盾的两方面做出结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600页。)进而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批判，认为“我的结论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219页。)指出“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是未来理想社会的基本原则。早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在对未来社会作预见时，只是提出了其最本质的特征：“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版，第294页。)46年后的1894年，但当一位记者请求恩格斯为即将出版的周刊《新纪元》写一段题词、且用简短的字句来表述未来社会主义纪元基本特征时，恩格斯在回信时认为，除了上述这断文字外，他“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1版，第189页。)

因此，我将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分为科学实证观点和哲学观点：前者有经济科学、历史科学、科学社会主义、科学认识论等；后者则为各类科学技术提供价值观念，即从人文来理解的马克思主义，如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观、自由王国论、自由个性论等。

进而，我认为，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有狭义的和广义的、科学和哲学的划分。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的狭义上的共产主义意指“共产”主义即扬弃私有财产实现“共产”，马克思说，“它是人的解放和复原的一个现实的、对下一段历史发展来说是必然的环节”，又说“共产主义是最近将来的必然的形式和有效的原则。但是，共产主义本身并不是人的发展的目标，并不是人的社会的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311页。)还说这是“现实的生产活动——它的经验存在的诞生活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版，第297页。)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甚至说：“共产主义对我们来说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这个运动的条件是由现有的前提产生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版，第87页。)我认为，这是狭义和科学意义上的“共产主义”。而广义上的共产主义则是“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和人的“自由个性”的彻底解放，是“人类社会和社会化了的人类”，是“个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是“自由人的联合体”，是“真正的自由王国”，这是哲学性的共产主义“应然理想”，而不是科学性的共产主义必然环节和现实经验。

贺麟先生临终前在《辩证法与哲学的理想性》一文中遗言道：“这里的共产主义（即《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那一大段话）与马克思以后的一些经济科学著作里的‘共产主义’大有区别，虽然本质上是一致的，但着眼点不同。这里强调的‘共产主义’是一种哲学的理想性，它所解决的也是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哲学的根本问题，‘共产主义’成为哲学的范畴。以后的‘共产主义’大多是强调社会制度、所有制等经济学意义上的‘共产主义’”。(贺麟﹒辩证法与哲学的理想性，《新华文摘》，1988年第4页。)

我认为，狭义的科学性质的“共产主义”是地域性的、特殊的、短时效的科学共产主义，而广义的哲学性质的“共产主义”则是世界历史性的、普遍的、应然的、长时限的哲学共产主义。我认为，马克思学说在当代和未来最具人性魅力的恰恰是其共产主义的哲学理想。

三、对经济学解读的科学与人文的维度1、经济学：科学与人文的统一

科学偏重对“真”的追求，人文偏重对“善”、“美”的追求，这两种文化都是对人类社会最高境界——“真、善、美”的追求。

“社会科学”是以社会为研究对象的知识体系，通常是与以自然界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相对立的。社会科学最初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