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词隐栓唐诗考

明清词隐栓唐诗考

黄山谷是一位诗人，他善于用古人的话说“抓住孩子的骨髓，变成灵魂”和“没有文字和起源”。如果诗人比诗人更多，诗人的“黄山谷”一定是周邦彦的作品。“美成词只当他浑成处,于软媚处中有气魄,采唐诗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长。惜乎意趣不高远,所以出奇之语,以白石骚雅句法润色之,真天机云锦也。”“凡作词当以清真为主,盖清真最为知音,县无一点市井气,下字连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诸贤诗句中来,而不用经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为冠绝也。”“美成词多用唐人诗话隐括入律,浑然天生。长调尤善铺叙。”尽管以上几种评论有褒有贬,但都肯定了清真词的一个特点:化用唐人诗句入词。清真词的化用唐诗入词不是简单的采唐诗之句置入词中,而是以多种方式“隐括”唐诗,他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以致于后人评论其为“浑然天成”。清陈元龙“以美成词借字用意,言言俱有来历,乃广为考证,详加笺注。”陈元龙对清真词的“隐括”唐诗加以详细考证,著有《详注周美成片玉集》十卷,本文就以此著为基准对清真词的“隐括唐诗”作简单分析。一、清语言的设计运用了唐诗的方法和特点在清真词中,词人善于化前人的妙句和妙境为己有,其方式是多种多样的。1.《花须》、《精神实质》与唐中的表物在清真词中,原封不动地使用唐诗中表物象的词语或直接将诗句嵌入词句的情况是比较常见的,词人可以巧妙地将诗句中的词语使用在词句中,如“土花缭绕,前度莓墙”(《风流子·新绿小池塘》)即是直接使用了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的“三十六宫土花碧”中的“土花”一词。“细思别后,柳眼花须更谁剪”(《荔枝香近·夜来寒侵酒席》)其中的“柳眼花须”来自于李商隐《二月二日》中的“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夜深偷展香罗荐”(《玲珑四犯·李夭桃》)中的“罗荐”即是刘禹锡《秦娘》诗中“锦衣罗荐承轻步”中“罗荐”之意。直接使用唐诗中表物象的词语在清真词中不胜枚举,此外,在清真词中还有将唐诗中原句置入词句中的例子。如“帘前重露成涓滴”(《渔家傲·几日轻阴寒测测》)此中后五字是引用了杜甫《倦夜》中“重露成涓滴”。“天寒山色有中无”(《虞美人·疏篱曲径田家小》)嵌入了王维《汉江临泛》诗中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中无”中的后半句。词人在引用诗句时,会谨慎地将其嵌入词句中而不是原封不动地使用,这样就会避免窠臼之嫌,同时也会出新意,如“帘前重露成涓滴”与“重露成涓滴”在各自的语言环境中意境迥然不同,在杜诗中使用此句描写了夜时彻夜无眠时所观之景,而词中则为借酒消思乡之愁的景物描写,两处都借景抒情,却抒的是不一样的情。2.避免同音的引用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述了清真词多代字,认为“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在这一方面,清真词并非是“语不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着重对唐诗典故的引用,在周词出现的“代字”中,有一部分是来自唐诗,出自于对唐诗避免雷同的引用。如“共剪西窗蜜炬”(《荔枝香近·照水残红零乱》)应来自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蜜炬”即为黄蜡烛,是避免雷同出新意而做了修改。又如“暗黄万缕”(《扫地花·晓阴翳日》)指代“新柳”,此句来源于“暗黄著柳宫漏迟”(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正月》)。“别有孤角吟秋,对晓风鸣轧”(《华胥引·川原澄映》)来自杜牧《题齐安城楼》诗“鸣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鸣轧”代“角声”。“恨玉容不见琼英漫好,与何人比。”(《水龙吟·素肌应怯余寒》)“玉容”指代“梨花”,来自白居易的《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清真词出自唐诗的代语含蓄深远,韵味无穷,造成了叙述委婉的美感和艺术效果。3.从动态到静态的转变清真词对唐诗中物象的引用所形成的新的物象往往会异于它在唐诗中原有的存在形态,大多是从动态转变成静态。作者实现这种变化所依靠的手段主要是对语言结构的改变:“频来语燕定(动态)新巢”(唐诗)→“定巢燕子”(静态)(清真词)从动态到静态的转变是通过重新对语言排序,由原来的“语燕(主语)+定(谓语)+新巢(宾语)”→“定巢(定语)+燕子(中心词)”。由“曲池眠乳鸭”(李贺《恼公》)→“乳鸭池塘水暖”(《秋蕊香·乳鸭池塘水暖》)的变化也是从动态到静态,前者强调“眠”,后者强调几种物象的并列,是静态的,作者通过对语言顺序的颠倒,将原来的强调动态的结构转变成了词中对事物的白描。从“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忆江上吴处士》)到“渭水西风,长安落叶”(《齐天乐·绿吹细浪摇歌扇》),通过对诗句中“主语+谓语+宾语”结构到“定语+中心词”的改变,完成了从动态到静态的过程。词人更多地将诗歌中的动态的事物转向词中的静态的事物,原因是词更重于描写表现情感或意境的事物,尤其是擅长“模写物态,曲尽其妙”的周美成,善于罗列渲染情绪的事物,这就避免不了其引用唐诗中类似意境中的物象,并将其当时动态词转变成定语修饰词以造成预想的意境。4.月过女墙来与前亭其人清真词中出现的许多来自唐诗的诗句,只进行细微的修改,通常是改动一个字来表示相同或不同的含义。如“黄鹂久住如相识”(《渔家傲·几日轻阴寒恻恻》)与“黄莺久住如相识”(《遣妓》)只差一字,其意完全相同。类似的还有“夜深月过女墙来”(《西河·佳丽地》)是对“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刘禹锡《石头城》)的缩写。“冶叶倡条俱相识”(《尉迟杯·隋堤路》)与“冶叶倡条遍相识”(李商隐《燕台》)也是相同含义。表示不同含义的有:“隔叶黄鹂传好音”(《粉蝶儿漫·宿雾藏春》)与“隔叶黄鹂空好音”(《蜀相》)前者为“传”,后者为“空”,相对来说,诗句显得更为无奈,而词句只是以此句描写春景。“风紧雁无行”(《诉衷情·堤前亭午未融霜》)与“风逆雁无行”中的“紧”与“逆”看似相同,仔细体会,前者是说了风的急,并未现了是“顺风”或“逆风”,而诗句则明确表现出因为风的逆向,而使雁无行。从以上两例能看出词人用字精确的程度是十分惊人的,也是善于从细微之处塑造意境。5.《秋婆》声价与词特点清真词中对唐诗除了直接引用或稍加改变以外,还有一种情况,即所谓的“隐括唐诗”,词中意境与某首诗创意相类。周济的《宋四家词选》中对《瑞龙吟·章台路》的评论是:“不过桃花人面,旧曲翻新耳。”认为其只是崔护《题都城南庄》的旧曲翻新: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碍风映袖,盈盈笑语。前度周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词的起笔表明了这位旧日情人是汴京的一位妓女。第二叠则不直接抒写自己的“人面桃花之感”,前两叠忆旧,第三叠则伤今。诗与词都是旧地重游所见所感,所以二者创意是相同的。同样使用了“人面桃花”意境的还有《垂丝钓·缕金翠羽》,尤其结尾处:“旧游伴侣,还到曾来处。门掩风和雨,梁间燕语,问那人在否?”也是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虽无一字提及,但字里行间之意分明应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意。另外一阙词《拜星月慢·夜色催更》中前半片中的一句:“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为了使词中女主角的登场获取得预期效果,作者先描写了背景。在一个月色沉沉的晚上,更鼓催来了夜色,露水吸尽了街尘,正是在这样一个极幽美的时刻,他来到了这个优雅的地方。这与杜甫的《佳人》诗中的两句用意是相同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同样是以写景为主,以景衬佳人,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美感。除了整阙词对唐诗创意的化用,某些词句也有类似现象,如“莫将清泪湿花枝”(《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后五字则是杜诗“感时花溅泪”之意。“此歌能有几人知?”(《定风波·莫倚能歌敛黛眉》)句在此使用了杜甫《赠花卿》诗中“只此曲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相同的创意。6.《清当前》周词清真词对唐诗的“隐括”还有一个特点,即一首诗或一种创意的重复使用,如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在清真词中有两处应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锁窗寒·暗柳啼鸦》)与“何日迎门,小槛朱笼报鹦鹉,共剪西窗蜜炬”(《荔枝香近·照水残红零乱》)。杨巨源的《萧娘》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周词中:“奈向灯前堕泪,肠断萧娘,旧日书辞”(《田园竹·浮云护月》)、“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夜游宫·叶下斜阳照水》)、“不为萧娘旧约,寒何因容易别长安”(《浣沙溪·不为萧娘旧约寒》)。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魏官牵车走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清真词中对此诗有所引用的有:“土花缭绕,前度莓墙”(《风流子·新绿小池塘》)、“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还京乐·禁烟近》)、“莫将清泪湿花枝”(《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桥上酸风射眸子”(《夜游宫·叶下斜阳照水》)。从这里可以看出,词人对于这些诗句的意境是极为偏爱的,以致反复使用,虽意境不变,但语言绝不雷同,这也是清真词的一个典型的特点。二、诗的风格特点纵览清真词,其对唐诗的引用主要来自于以下几位诗人:杜甫、李贺、李商隐、杜牧、韩偓、温庭筠、刘禹锡、李白等。对清真词中引用各诗人诗歌的次数进行统计形成表格如下:从表格中不难看出,除李白与刘禹锡外,大部分诗人的诗歌风格是前后相继的,如杜甫诗歌的“锤炼谨严,沉郁顿挫”对李商隐的影响;李贺的诗在意境、手法或语言上对杜牧、李商隐、温庭筠的诗都有影响,而李商隐的爱情诗对晚唐时的韩偓也有很大影响。这些诗人的诗歌风格不外乎杜甫的“沉郁顿挫”、李贺的“奇崛幽峭,丽凄清”、杜牧的“措词拗峭,立意奇僻”、李商隐的“深情绵邈,绮丽精工”,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