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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山录》校读解
关于文学语言表现的复杂性和复杂性,人们过去讨论了这一点。我现在想从文学创作的构思、表现出发,提出我的一些看法。我认为混淆概念的情况,约有以下三种:第一种:把语言的繁简和全篇字数的多寡等同起来。这可以欧阳修等人为代表。据释文莹的《湘山野录》卷中所载的一件掌故说:“钱思公镇洛,所辟僚属尽一时俊彦。时河南以陪都之要,驿舍常阙,公大创一馆,榜曰‘临辕’。既成,命谢希深、尹师鲁、欧阳公三人者各撰一记,曰:‘奉诸君三日期,后日攀清水榭小饮,希示及’。三子相犄角以成其文。文就,出之相较,希深之文仅五百字,欧阳公之文五百余字,独师鲁止用三百八十余字而成,语简事备,复典重有法。欧、谢二公缩袖曰:‘止以师鲁之作纳丞相可也,吾二人者当匿之’。丞相果召,独师鲁献文,二公辞以他事。思公曰:‘何见忽之深?已砻三石奉候’。不得已,俱纳之。然欧公终未伏在师鲁之下,独载酒往之,通夕讲摩。师鲁曰:‘大抵文字所忌者,格弱字冗。诸君文格诚高,然少未至者,字冗尔。’永叔奋然持此说,别作一记,更减师鲁文廿字而成之,尤完粹有法。师鲁谓人曰:‘欧九真一日千里也’。”假如这记载是可靠的,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文章难道真的字数越少就越好吗?可能字数虽少,记载尚感噜苏;篇幅较长,叙写倒反洁净。这种情况何尝不会有?人家万语千言而不得要领,凑得巧却能以一语破的,这种情况又何尝不会有?问题并不在字数数量上的机械增减,而在于构思时的匠心独运。要专门以字数的多少来论优劣,那么,有许多“隐括”体作品,如苏轼隐括陶潜的《归去来辞》,黄庭坚隐括欧阳修的《醉翁亭记》,王安中隐括孔稚圭的《北山移文》,刘克庄隐括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辛弃疾隐括《庄子·秋水篇》等等,艺术性岂不都要超过原来的名篇几千万倍吗?王若虚的《滹南遗老集·文辨一》论及上述事云:“此特少年豪俊,一时争胜而然耳。若以文章正理论之,亦惟适其宜而已,岂专以是为贵哉!”这话是说得很公允的。我们曾经指出,韩愈的《进学解》,受到东方朔的《答客难》、扬雄的《解嘲》等文的影响,但却写得青出于蓝;然而韩愈也有写得极其失败的作品,如他的《上宰相书》(见《昌黎先生全集》卷十六),写作上无疑是受到刘向《条灾异封事》、《论甘延寿等疏》和《论起昌陵疏》等文的影响,我们姑置其内容不论,就总觉得韩愈的这种仿效有些画虎类犬。因为刘向的上疏,在尊重经学的汉朝,征引经典以论时政,就能增强文学的说服力;且所论涉及到当时的国家大事,正需要大摆事实,大讲道理,故愈能旁征博引,就愈能显出其言之有据,辩之有理,而不致使人以为繁。但韩愈的上书,不过是为了个人的求仕,引据的经典虽然冠冕堂皇,但在当时来说却都已是一些普及了的粗浅的常识(至少在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是如此);要把这些类似“免园册子”的东西抄入书信中,读起来就难免不使人因其平庸而生厌倦之感了。现姑引其开端一段,便可令人见其一斑:“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汛汛扬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戴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材,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材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这种写法,不像在对启蒙学生上课吗?不像“博士买驴,三纸不见驴字”(见《颜氏家训·勉学》)一样的可笑吗?后人论文,反对以注疏为文,而这实际上还谈不到这一点,只能说是以抄录注疏为文吧!这就是说,象刘向的上疏,征引似繁而却不可少减其字以求简;象韩愈的上书,征引之繁纵多减其字亦不为功。这就是得体不得体和得时不得时,也就是王若虚所说的宜与不宜的关系。就同厘上书说,李白的《与韩荆州书》(见《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本卷之二十六),构思和表达就都很得法了。韩愈的上书,是为了求仕;李白的上书,是为了求荐,性质是差不多的。但李白的这封信,说话乾脆利落,概括而得体,一点不兜圈子(韩愈文章虽好,但写起信来,往往好兜圈子,文艺腔太重,实不足为训,如《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都有此病,其《应科目时与人书》尤甚),能一下就抓住读信人的心理,而这也决不是几个字的增减所能说明的。再以书疏这一种文章式样来说,如司马迁的《报任安书》,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出书》,苏轼的《上皇帝书》,内容和性质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是洋洋乎大观的长文,难道因为这些文字的篇幅太长,是“格弱字冗”,而应当尽量为之压缩,减少其字数,才算“典重有法”吗?就以欧阳修自已所写的散文来说,似也不专从字数的多寡上来考虑的。据范公偁《过庭录》载:“韩魏公在相,曾为昼锦堂,记于欧公云(按此句疑有脱误。《宋稗类钞》改作‘欧阳公为韩魏公作《昼锦堂记》’云,《宋人轶事编》作‘韩魏公在相,为昼锦堂,欧公记之’):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韩公得之,爱赏。后数日,欧复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韩公再三玩之,无异前者,但于‘仕宦、’‘富贵’后各添一‘而’字,文义尤畅。先子曰:‘前辈为文,不易如此’。”要是真以省字为能,就宜减而不宜增。故我颇怀疑释文莹的话不一定完全可靠,不然,就有如王若虚所说,是“少年豪俊,一时争胜而然耳”。但是,这种斤斤计较于字数的多寡而论文,影响却是不容忽视的,有好些人都喜欢在这方面小题大做,就单在这一点上来判断文章的优劣。例如柳宗元的《段太尉逸事状》中有一段记载:“晞一营大噪,尽甲。……太尉……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见《柳河东集》卷八)宋祁把这个内容概括一下,写入《新唐书》中,把末句写成“吾戴头来矣。”邵博在《河南邵氏闻见后录》卷十四中批评说:“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果何人之头耶?”我的猜想,这当是写作上的一时考虑未周,或属偶然的笔漏亦未可知。但就有一些人借此立说,在文章的繁简优劣上大放厥词,并因这种琐细的一字之微而否定《新唐书》的史学成就,那是既不公平也不合理的。不过,字数的多寡对文章的繁简也不是全然无关的,《花庵词选》载晁无咎赞赏苏轼《永遇乐》词:“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说:“三句说尽张建封燕子楼一段事。”这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这种用语正是表现了概括的才情,不尽如《词洁》所说的是“犹属附会浅夫”。第二种,把语言的繁简、表现的详略和叙写的是否反复等同起来。这可以顾炎武为代表,他在《日知录·文章繁简》中说:“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繁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为病也。“‘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厌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欲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厌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之;于子产则必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刘器之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耶?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见《日知录集释》卷十九)。其后钱大昕在《与友人书》中,似即根据顾炎武的口径,用以驳斥方苞的文贵简说,认为“若方氏乃其不读书之甚者”,他认为:“文有繁有简,繁者不可减之使少,犹之简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胜于《公》、《谷》之简,《史记》、《汉书》各有繁简,谓文未有繁而能工者,非通论也。”(见《潜妍堂文集》卷三十三)。其实文贵简说并不是方苞的创见,陆机《文赋》早就说过:“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刘知几的《史通》,有《叙事》篇,“以简要为主”,“务却浮词”。甚至还写了《点烦》篇以示范。在原则上讲,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陆机自己的文章,张华谓他“才患其多”(见《晋书》本传),刘勰也说他“缀辞尤繁”。刘知几呢,纪昀著有《史通削繁》,对他的大著《史通》大加删削,我看是削得很有道理的。由此可见,立论是一件事,自己的实践又是另一件事了。但不管如何,对于繁,即使自己也无法避免。就此而论,这三位理论家我都是不赞成的。但进一步对文是简而非繁者,在明有公安派,清有桐城派,有趣的是这极不相同的两个流派,而在文唯简贵这一点上,见解却是完全一致的。明代袁宏道的《与江进之》有云:“夫物始繁者终必简,始晦者终必明,始乱者终必整,始艰者终必流丽痛快。……夫岂不能为繁为乱为艰为晦,然已简,安用繁?已整,安用乱?已明,安用晦?已流丽痛快,安用聱牙之语?艰深之辞?”(见《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一)。这议论虽为反对复古而发,但简直已把文之繁等等看成是文之原始的低级反映,而只有简等等才是高级的表现了。清代的方苞,在《与程若韩》书中更作譬说:“夫文未有繁而能工者,如煎金锡,粗矿去,然后黑浊之气竭而光泽生。”(见《方望溪先生全集》卷六)。方苞的弟子刘大櫆,本此意在《论文偶记》里从正面加以发挥说:“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曰:‘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无德者眩,知德则厌’。此语最属有味。”由此可见,方苞之说既有其渊源与同志,如何能说他是不读书呢?钱氏能说陆机、刘知几等人都是不读书的人吗?故其指责未免太意气用事和太有门户之见了。且顾、钱之论,与方氏所谈,原本不甚相干。因为方苞指的是精炼的措语,是就整体来说的;顾炎武和钱大昕侧重的是传神的叙写,讲的是一篇中的详略和反复与否;而欧阳修、宋祁等修的《新唐书》则是史裁的落笔,情况是不完全一样的。再以顾、钱所举的例证来说,《孟子》是古代文学和学术不分之文,《左传》、《史记》和《汉书》,尚是古代文史不分或文史难分之史,《新唐书》之史,已是后代脱离文学的专门之史了。《公羊传》和《谷梁传》,原意在谈微言大义,并不以叙事为能,彼此的性质和目的都是不同的,怎么好混在一道来品评较量呢?何况,方苞所说的简,并不是要简得乾巴巴,并不在一篇文章字数的多寡上来定性。若论读书,当然不及钱大昕的博览,但如果说他连《史记》和《汉书》也不知道,却也不至于“不读书之甚”到了这么无知的程度。方氏在《书萧相国世家后》说:“柳子厚称太史公书曰洁,非谓辞无芜累也;盖明于体要而所裁之辞不杂,其气体为最洁耳。”(见《方望溪先生文集》卷二)方氏所说的“体要”,再参其前说和刘大櫆的意见,可以看出,方氏和刘氏之论简,是主要着眼于构思上的才情,而也适当照顾到文辞的修饰的。我们看他的《古文约选》中对古人文章的修改,固然也有值得商斟的地方,但大都对我们有所启发。他并没有将入选的文字都删成概要。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窥探出他对繁简看法的真谛来。由此必须补充说明,我们决不能把作品的节凑旋律、排句叠句、反复说明和细节描写看成是繁,那只是构思和表现所需要的详;同样,也不能把作品的简要交代、概括叙述和剪裁省略看成是简,那也只是为了衬托重点所必要的略。繁简和详略虽有一定的牵连,但却是不好混为一谈的。第三种,把语言的繁简和句子结构的长短等同起来。这可以刘师培为代表,他在《论文偶记》中说:“三代文词,句简而语文。《书》言‘辞尚体要’,《礼》言‘辞无枝叶’,贵简之证也。孔尚文言,曾戒鄙词,尚文之证也。夫简近于质,文近于繁,而古代之文,独句简而语文者,其故何与?盖竹帛烦重,学术授受,咸凭口耳,非语文句简,则记忆良难。且三代之文,与后世殊:或意浮于言,有待后人之演绎;或词无语助,非若近世之冗长。简而不繁,文而不质,此之故与!秦、汉以降,文与古殊,由简而繁,至南宋而文愈繁;由文而质,至南宋而文愈质。盖由简趋繁,由于骈文之废,故据事直书,不复简约其文词;由文趋质,由于语录之兴。故以语为文,不求自别于流俗。此虽文字必经之阶级,然君子之学,继往开来,舍文曷达?若夫废修词之功,崇浅质之文,则文与道分,安望其文载道哉?则崇尚文言,删除俚语,亦今日匡正文体之一端也。”(见《刘申叔先生遗书》。原有自注,今引从略。)。根据我国的实际情况来谈论,讲文之由简趋繁,除言“由于骈文之废”一端可议外,大致是很有道理的。但他所说的,主要是属于语言学和修辞学上的问题,特别是句子结构的演变历史;这虽和文学语言的表现有关,但主要却不是从整篇的构思和表现来考虑的,然而从部分的改变对整体的关系来说,却也是不能忽视的。刘师培在《中古文学史》第三课《论汉魏之际文学变迁》中说到陈琳的情况,就极有识见:“案:孔璋之文,纯以聘辞为主,故文体渐流繁富。……文之由简趋繁,盖此自始。”(附录案语)这是指散体单篇之文而言的。但若屈原、宋玉等的《楚辞》,已在大聘其词了。《庄子》和《战国策》,更是纵横驰骋,给后代以绝大的影响。——这都是部分和整体互相发生影响的力证。实则,繁简主要是应从构思到表现来认识的,究竟是繁好还是简好,还要看具体情况来决定。处理得好,则能两全其美,弄得不好,则“两败俱伤”。当然,繁并不是冗长、噜苏、拖沓、烦琐、芜杂和浮词满纸,那种繁是谁也不会赞成的。简,也不是简陋、枯瘠、有骨无肉和语意不明,那种简也是谁也不会欣赏的。简,应该是简要精炼;繁,应该是文情并茂。简则洁净,繁则生色。凡发抒汹涌或缠绵的思想感情的,大都宜繁,但有时也可用神韵悠扬之简笔来表现之。历史上的名篇,如司马相如的《长门赋》、贾谊的《吊屈原赋》、孔稚圭的《北山移文》、李华的《吊古战场文》等,都是以繁取胜的,若加以简化,就不成其为文。但如刘方平的《春怨》:“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用意与《长门赋》实相接近。(按《长门赋》,何焯、吴汝伦皆以为是伪作,颇有见地,但何只单凭风格来立论,吴只从汉武帝《悼李夫人赋》中对映看出,证据似尚不足。不过不论其真伪如何,就文章论,却是写得极好的。)。又如白居易的《白云泉》:“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又添波浪在人间。”(见《白居易集》外集卷上。)。虽然写得浅显一些,但与《北山移文》的题旨也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些又都是以简为匠心的。又如陈陶的《陇西行》;“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魏泰《临汉隐居诗话》早就说过,末二句和李华《吊古战场文》中的“其存其殁,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娟娟心目,梦寐见之”的意思相近而愈工。但无论怎样,即使你认为是后来居上,愈简愈工,却也不能否定以前的那些较繁的创作;而作为名篇来说,那些较繁的文字,也同样都是“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总之,或繁或简,都当视具体情况而论,决不可执着拘泥。至其得失,则当就其构思到用笔来衡量,就繁则当论其繁之是否得当,简则当论其简之是否相宜。《文心雕龙·熔裁》篇云:“规范本体谓之熔,剪裁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熔则纲领昭畅”。这是专就构思到用笔的如何能“简”到不杂、不冗而言。但他并不因此而重简轻繁,所以接着说:“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随分所好。”其“随分所好”的得失又如何呢?他申论说:“思赡者善敷,才核者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意显。字删而意缺,则短乏而非核;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这是剖析得很精辟的。可是在《物色》篇,他却又把语言的繁简和状物形容的字语多少等同起来,遂使他的立论不自觉地在某些方面陷于矛盾之中。我们看他《物色》中的话说:“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蕤’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这俨然又是文贵简说和文学状物写形的历史倒退论了。这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宗经”思想的作祟;其次,他不知道《诗经》某些形容语的被后人承袭沿用下来,正是由于它使用得较早,在民族语言发展的历史情况下,是不可能完全凭空结撰而无所承受的。而更其矛盾的是,刘勰已忘却了他在《熔裁》篇所提出的原则,但以形容用字愈少愈简愈好,而不知善敷者也同样可达高妙的境界。例如贺铸的《青玉案》(横塘路)中的名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因而遂有“贺梅子”之誉。这里一连用了三句景物描写以喻愁,好处就全在能从各个方面加以烘托,使闲愁的虚情能通过实在的景物来传达,从而获得形象的饱满和突现。若以此语为繁,试删其两句,独留“梅子黄时雨”一句,不唯不能尽情尽态,而且连任何境界和兴味都不好说了。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更不能对陆机《文赋》中榛楉勿剪等语有所会心,而不知“庸音非徒‘蒙’佳句之‘荣’,抑且‘济’佳句之‘伟’”也。(参见钱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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