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反思与反思省·过·恶从曾子到李二曲

儒家的反思与反思省·过·恶从曾子到李二曲

儒家有着悠久的传统，有着悠久的省级传统。人为什么需要不断地反省自己?儒家中有两种答案值得注意:人做得不够完善、人有过。回顾从曾子到李二曲等人的有关说法,可见他们不主张人有先天的不足。从长远的历史来看,性恶的思想是儒家的例外。一“人不健康”的“省”与“行”儒家追求“为己”之学。《论语》记载:“古之学者为己。”146“为己”之目的在于“成己”,亦即个体人格之完善。在“为己”而“成己”之过程中,“省”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72“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127等论述均表明了儒家对”省”之重视。在《论语》中,最有名的关于省的话当然是曾子的名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50曾子之“省”,要每个人每天从三个方面反省自己。第一“省”(“为人谋而不忠乎?”)是关于做事的。“忠”,即“尽己”50,是尽心尽力的意思。这一“省”要求个体反省在为别人谋事时,有否付出自己的整副心思,有否竭尽全力把事情做好。“忠”与“恕”并列,在孔子的思想中处于关键之地位。“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71既然“忠”如此重要,反复对“为人谋”是否“忠”进行“省”自然也很重要了。第二“省”(“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是关于做人的。朋友,与英语之friend不同,其实则为两类人:“同门曰朋,同志曰友”10“交”的标准为“信”,即诚实、真诚、讲信用。孔子认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60他还认为,能做到“恭、宽、信、敏、惠”165五件事情就可以达致“仁”了。孔子还将“信”作为“四教”之一,“子以四教:文、行、忠、信”95。从子夏之“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51也可看出儒家对“信”的重视。第三“省”(“传不习乎?”)是关于做学问的,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对于教师传给自己的知识,要不时对其温习并加以实践,此乃“成己”之过程;二是对于要传授给学生的知识,要对其坚持践行,即做到言传身教,此乃“成人”之过程。这两个方面的“习”均强调对所学要落实在“行”上,在“行”中对所学进行体认,在“行”中对自身进行“省”。曾子之“省”从“为人谋”、“与朋友交”以及“传”三方面展开,其目标是实现个体人格之完善,也即成为君子,乃至圣人。这意味着,普通人尚未完善。之所以要日三省吾身,当然是因为吾身不够完美,在做事、为人、为学等方面还有欠缺的地方。经典儒家认为,人的不完美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努力”问题。这也就是说,不完美不来自天生人性的不足,而是来自后天努力的不足。不完美的一种严重的状态是“过”。在《论语》中,“过”一共出现了32次,其中大部分的意思是“过错”:“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52“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70“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81“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94“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96“遽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146“小人之过也必文。”176“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178“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56这里引的最后一句话尤其重要,它意味着知过而改则不算过。“过者,不识而误犯也。”1245一旦意识到过,就能改正了。孔子毫不怀疑人有改过的能力。既然“过”能被改正,即证明“过”非先天所致,而是后天形成。现代汉语成语有“文过饰非”,那是小人所为,君子必须勇敢地承认过错,认识过错。如果连这点勇气也没有,那就更谈不上改正过错了。曾子之省所默认的人的不完美,应该还没有达到孔子所说的“过”那么严重的程度。曾子说的更多是“不及”的问题。试以跑步比喻之:假如曾子所理想的完美状态是跑1000米,那么,可能有人跑了700米、有人跑了750米、有人跑了780米……曾子不怀疑人有跑1000米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发挥的程度是因人而异的。不断地省,就是为了到达目的地。孔子所说的“过”,大概相当于偏离了正常的跑道,而人一旦意识到了这种偏离,无疑就会走回正道。曾子肯定承认人有省的能力。只有具备这种能力,人才能做到日三省吾身。曾子应该也承认,人没有先天的缺陷,故这种省的能力起码是有先天的因素的。省不足而补不足,正如知过而改一样。知过而改不难,省不足而补不足就更不难。如果把省用于宰予和冉求,结果又会怎么样呢?大家都知道《论语》中关于“宰予昼寝”和“冉求力不足”的记载。宰予昼寝引起了孔子极大的愤慨,以“朽木不可雕”来骂他。宰予是否有反省的能力呢?表面上看,孔子似乎否定了他具有这种能力。但是,深入地看,应该不然。从字面上说,朽木一般不是生来就朽,而是被砍伐之后随着时间过去而慢慢变朽的。如果宰予真的是先天资质上不行,孔子不会那么生气。孔子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宰予后天不努力。孔子也许是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启发宰予反省。冉求的情形也是类似的。他对孔子说:“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说:“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85在这里,孔子认为冉求之力不足不是先天所致,而是后天之“画”所致。美国汉学家倪德卫分析此话道:“在这里,老师(孔子)的观点是:一个人可能不具备走整个完善之路所需要的、内在的、气质性的天资,这不是应该受到谴责的道德上的缺点。但是,一个确实具备这种天资的人,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这种天资。这个人应对此负责。而冉求就是选择不用。”101在孔子眼里,冉求所说的“力不足”,只是努力不足,而不是能力不足。儒家的省,针对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显然,省是给人打气的,而不是让人泄气的。二提出悔过自新关于曾子之“三省”,后人对“省”的解释没有什么分歧,但是,对“三”的解释却有分歧。有人认为“三”是指“省”之次数,而有人认为“三”是指“省”之对象,即省三件事情。就次数说,有人认为是指三次,有人认为是指多次,例如,有人指出:“史记律书:‘数始作于一,终于十,成于三。’盖数至于三,阴阳极参错之变,将观其成。故古人于屡与多且久之数,皆以三言。”19明末清初的李二曲倾向于对象说。不过,他认为“省”之对象,不限于此三者,而有更多的内容。他指出:“曾子之‘三省’,亦惟就日用应感易忽者,日一检点耳。若谓整日念念省此,则是念念止系于此,此外无复用心矣,恐其不然。贤如曾子,犹‘日三省’,若在吾人,资本中下,尤非曾子可比,千破万绽,其所当省者,岂止于此。故必每日不论有事无事,自省此中能空净不染乎?安闲恬定乎?脱洒无滞乎?视听言动能复礼乎?喜怒哀乐能中节乎?纲常伦理能不亏乎?辞受取与能当可乎?饮食男女能不苟乎?富贵贫贱能一视乎?得失毁誉能不动乎?造次颠沛能一致乎?生死利害能不惧乎?习气俗念能消除乎?自察自审,务要无入而不自得,才是学问实际,否则便是自欺。”428在李二曲看来,如曾子般的贤人,每天都要做到“三省”,比不上曾子的“资本中下”之人,每天就要更多地“省”了。李二曲对曾子之“省”进行了更宽的拓展。在儒学史上,李二曲更为引人注目的贡献是提出悔过自新说。在他看来,“省”的原因是人皆有过。他说:“尧舜而知其圣,非圣也,是则尧舜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禹见囚下车而泣,是则禹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汤改过不吝,以放桀为惭德,是则汤未尝自以为无过也;文王望道未见,武王儆几铭牖,周公破斧缺戕,孔子五十学《易》,是则文、武、周、孔并未尝自以为无过也。等而上之,阳愆阴伏,旱乾水溢,即天地亦必且不见以为无过也。”无论是天、君主,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有“过”。也正因人皆有“过”,所以人要“省”。关于“过”的看法,并非李二曲首创,但他对它的凸显与强调,令人印象深刻。前面已引用过《论语》对“过”多种说法。宋明理学家对此也多有讨论。李二曲吸收了张载与二程对性与气关系之看法来论述“过”。他认为,“过”乃由气所致,在日常实际中,“人多为气质所蔽,情欲所牵,习俗所囿,时势所移,知诱物化,旋失厥初。渐剥渐蚀,迁流弗觉,以致卑鄙乖谬,甘心坠落于小人之归,甚至虽具人形,而其所为有不远于禽兽者。此岂性之罪也哉?”3在李二曲看来,小人与君子之区别并非在人一出生就有,而是后天受到各种外在因素之影响而产生了“过”,“过”之改与不改便区分出君子与小人。“过”分为“身过”、“心过”,以及“众见之过”与“独见之过”。身过,体现在人外在之言行中;心过,发生在人之内心,发生在“起心转念处”。“悔过”者,须“先检身过,次检心过,悔其前非,断其后续”5。“众见之过”乃众人所见之“过”,常常易于发现。而“独处之过”则难以发现,“过在隐伏,潜而未彰,人于此时最所易忽”5,故“独处之过”之“悔过”方法为“慎独”。这种功夫乃个体在无他人提点之情况下,对自身作出深度的察觉与检点后,进行的改过之工夫。故此工夫乃“悔过”之要。“悔过”之后,方可“自新”。“新者,复其故之谓也”,即恢复到人来源于天地的至善至纯的天性。“新”,并非与“旧”、“老”相对意义之“新”,而是改“过”后所恢复的原本的至善至纯之状态,就如“日之在天,夕而沈,朝而升,光体不增不损,今无异昨,故能常新。”5“过”与“新”,就如“污垢”与“明镜”、“粪坑”与“宝珠”,只要“垢尽污去”,那么“光体宝气自而如初矣,何尝有少损哉”3。而与“旧”、“老”相对的“新”,即“于本体之外,欲有所增加”5的“新”,那是“喜新号异者之新,而非圣人之所谓新矣”5。李二曲继承了孟子之性善论,认为“人性本善,孟子‘道性善’,道其所本然而已。圣如尧舜,亦不过率性而行,不失其本然而已矣,非于本然之外有所增加也,人能率性而行,不失本然,人皆可以为尧舜。”515此种本然之性,乃“至善无恶、至纯无瑕”,是源于纯粹至善的天理。此“性”,乃人之所以为人之根据,从质上来说,此“性”,“本与日月合其明”3;从量上来说,此“性”,“本与天地同其大”2。有人对性善说提出质疑,李二曲肯定地认为性本善乃“定说”,此人仍觉茫然,李二曲解释道:“其未发也,冲漠无朕,万善同涵;发而见于外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端,随感而现,一一不待学而知,不待虑而能。此非性之本善而何?”34“自”,意味着“悔过”乃自身之“过”而非“他过”;“悔过”所依之力乃“自力”而非“他力”,亦即“悔过自新”之关键在个体自身。同时,也意味着“新”乃一自觉之过程而非他人(他力)强制之结果。所谓“新与不新,自心自见”5。因此,要做到“悔过自新”,“全在自己策励”5。“悔过自新”,实乃“复性”之工夫,即以恢复天地之性、天地之理为目的,通过个体对自身的省察,将受外在环境所异化之性加以克服和改正,以彰显个体至真至纯之性之工夫。李二曲的悔过自新不仅关注个人,而且也关注社会。樊嶷在为《悔过自新说》作序时说道:“‘悔过自新’之时义大矣哉!”1其“时义大”,说明“悔过自新”说不仅关注个体之修身,也关注社会之修身,且对社会之修身有良方。李二曲曾说:“读曾子‘上失其道’数语,不觉太息,盖上平日失养民之道,以致民多饥寒切身;上平日失教民之道,以致民无礼义维心,则犯法罹罪,势所必至。谳狱而诚得其情,正当闭阁思咎,恻然兴悲;若自幸明察善断,物无遁情,乃后世法家俗吏所为,岂是仁人君子用心?”509可见,李二曲不仅在日常生活中注重自己的道德修养,更是心系社会。李二曲还说:“经书垂训,实具修、齐、治、平之理,岂专为一身一心悔过自新而已乎?……天子能悔过自新,则君极建而天下以之平;诸侯能悔过自新,则侯度贞而国以之治;大夫能悔过自新,则臣道立而家以之齐;士庶人能悔过自新,则德业日隆而身以之修,又何弗包举统摄焉!”4在李二曲看来,若社会的各个阶层均能各安其分,各尽其职,各个阶层均能做到“悔过自新”,则可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美好愿景。三人的人性———“其道”的改变李二曲的悔过自新说延续了曾子之“省”的思想,并且将它推展、深化。不过,两者之间有一显著的不同:李持明确的性善论,而曾则未然。就我们现在读到的材料而言,最早主张人性善者是孟子。我们不知道曾子是否思考过性之善恶的问题;就算他真的思考过,我们现在也看不到他对此的说法。与之相比,李二曲有大量对人性善的论述。既然人性善,“过”是怎么来的?他给出的原因主要有五种:气质所蔽、情欲所牵、习俗所囿、时势所移、知诱物化。在这五种原因中,后三种无疑是后天的。这些后天的习俗、时势、知诱使人产生过。那么,前两种原因(气质、情欲)究竟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呢?在我们看来,可能有先天的成分,但后天的成分更多。跟很多理学家一样,李二曲认为,天地之理成人性,而天地之气成人身。成人身的天地之气当然是先天的。气质源于天地之气,因而有先天性,但李二曲更多的是在“习气”的意义上说气质的,而习气当然就是后天的了。情欲的情形大体上也是这样:有先天的成分而以后天的为主。李二曲说的是悔“过”自新,而不是悔“恶”自新。“过”肯定没有“恶”那么严重。从程度上说,不完美、过、恶,三者由低而高。在李二曲那里,虽然形成“过”的原因有一定的先天性,但“过”本身肯定是后天的。无论是“身过”、“心过”,还是“众见之过”、“独见之过”,都是在后天的经验中出现的。虽然人皆难免有过,但是,过主要不是天性使然,而是后天的经验使然。在李二曲看来,包括省在内的各种修养功夫,都是为了恢复完美的天性。这种天性一如明镜。明镜的外表难免有尘埃,但只要擦去尘埃,就会很容易恢复明亮的本性。人的各种修养功夫恰似擦去尘埃之所为。对尽善尽美的追求,曾子是与李二曲一致的,但是,曾子大概不设定:尽善尽美来自人的天性。宋明儒者充分发挥了孟子的性善论。受他们影响,清初的李二曲对人性之尽善尽美有很强的信心。这就不难理解他所说的悔过之后的“自新”实际上是“复旧”。虽然曾子未提出性善论,但是,他应该承认:人的天性没有根本性的缺陷。经典儒家对人性的看法是乐观的。从先秦到汉唐,大多数儒者不能接受性恶论。到了宋明,几乎没有儒者公开承认接受性恶论。显然,从长远的历史而言,性恶论在儒学中如大海里的孤岛。集中、系统地阐发性恶论的《荀子·性恶》主要是作为靶子出现的。这就是说,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大部分儒者反对、批评性恶论。在汉代,公开主张性恶论对于儒家还不是一个问题,但是,到了南宋,那就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儒家发展史的这种逻辑意味深长。其实,就算是典型的主张性恶论的儒者,他们对人性的看法还不能说是悲观的。虽然他们明确地说人性是恶的,但是,他们深信:这种恶的人性可以改变。化性起伪是他们的一个著名主张。在性恶论者看来,人们后天的努力可以改变恶的人性。他们绝对不是纵恶论者,而是驱恶论者、求善论者。后天的努力可以使人发生180度的大转弯:从恶到善。在这个转变过程中,圣人起了重要的作用。他们设立礼仪,让普通人遵守礼仪,改造恶性。如果将中国的性恶论与西方的性恶论相比较,就更能看出前者对人性看法的乐观性。西方的性恶论在基督教的原罪说中得到最典型、最充分的体现。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