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春秋时期歌诗的仪式功能

论春秋时期歌诗的仪式功能

《汉书艺术文化志》写道：“古代的侯卿与邻国交换语言，感受微妙的感觉。”(1755-1756)先秦典籍中有关赋诗记载的只有《左传》和《国语》,“赋诗”和当时的“歌诗”、“诵诗”是有很大区别的,目前学者们对这些概念的探讨已相当深入,顾颉刚认为:“赋诗等于现在的点戏。”(P649)朱自清认为:“赋诗大都是自己歌唱,有时也有教乐工歌唱。”(P20)杨伯峻、徐提《〈春秋左传〉词典》中解释春秋赋诗为歌诗,就是按某诗的曲调歌唱其词。(878)刘丽文认为:“赋诗的形式是唱诗,并多有乐器伴奏。”(P199)马银琴认为:“‘歌诗’与‘赋诗’分别是有不同的行为主体承担的具有不同特点的用诗方式。《左传》中凡云‘赋诗’者,皆自赋,而云‘歌’者,则有乐工完成。”(P156)然而“歌诗”、“诵诗”和“赋诗”在用诗形式、原则和功能上却有着严格的分殊。一、“歌诗必类”与朝访燕享的礼典程序《左传》和《国语》中有关“工歌”的记载共四例,如《左传·襄公四年》: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君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国语·鲁语》对此次聘享亦有记载。鲁穆叔出聘晋国,晋侯用极其隆重的享礼欢迎他,他却指出了其中的错误,认为《肆夏》、《文王》都不适用于卿大夫,所用享礼超出了他应享用的范围,所以不拜。据《仪礼·燕礼》记载,在行礼过程之中,“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之后“乃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P1021)。最后合乐《周南》中的《关雎》、《葛覃》、《卷耳》,《召南》中的《鹊巢》、《采蘩》、《采蘋》,《仪礼·乡饮酒礼》中有几乎同样的描述。而《仪礼·燕礼》又规定:“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公卒爵。主人升受爵,以下乐而阕。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勺》。”(P1024—1025)“歌诗”全面地参与了朝聘燕享的礼仪,体现了严格的“礼”的规则和等级分殊,这也正如穆叔所云:“《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使臣不敢及。”“歌诗”少不了“乐”的参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所记季札观乐,(穆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等诗篇(P2006),季札对这些诗篇逐一进行评价。孔颖达疏曰:“歌《周南》、《召南》之诗,而以乐音为之节也。”(P2006)因此所谓的“工歌”必然以乐器伴奏为之。歌诗者必须遵从“歌诗必类”的原则,《左传·襄公十六年》:“晋侯与诸侯宴于温,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高厚之诗不类。”(P1963)高厚的歌诗显然不符合当时的要求,被认为有异志,导致了诸侯同仇敌忾的讨伐。杜预注曰:“歌古诗当使各从义类”(P1963),孔颖达疏曰:“歌古诗各从其恩好之义类,高厚所歌之诗独不取恩好之义类,故云齐有二心。”(P1963)杨伯峻注曰:“必类者,一则须与舞相配,而尤重表达本人思想。”(P1027)“工歌”是诗舞乐三位一体,这也就要求歌诗者不仅要“诗所以合意”(P171)兼顾音乐甚至是舞蹈的一致性和对应性,因此“工歌”多与礼仪相关联,极为注重《诗》的礼仪功能。二、“无拳无勇,职为乱阶”的讽刺文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大师因为“歌诗必类”的原则而推辞歌《巧言》,而师曹因为与卫献公有宿怨,所以主动“诵”这首诗,杜预注曰:“恐孙蒯不解故。”(P1957)师曹挟私欲借《巧言》中的“无拳无勇,职为乱阶”讽刺文子以激化矛盾,使客人听得更明白。又如《襄公二十八年》: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不知。庆封第一次去鲁,鲁人赋《相鼠》讥讽他不懂得礼节。这次庆封不晓得祭祀之常礼这样的重要仪式活动,穆子非常不高兴,特意让乐工“诵”《茅鸱》这首诗,杜预注曰:“工,乐师。《茅鸱》,逸诗,刺不敬。”(P2000)“诵”在这两次用诗活动中是指“乐工朗诵”,《周礼·大司乐》郑玄注曰:“以声节之曰诵。”(P787)杨伯峻认为:“歌与诵不同。歌必依乐谱,诵仅有抑扬顿挫而已。”(P1011)这种抑扬顿挫地朗诵不必然依据原有乐谱,然而却注入了诵诗者或点诗者极为强烈的感情因素。《说文》曰:“诵,讽也。”(P51)《正字通》曰:“诵,怨辞也。”在上面所列举的“诵诗”中,第一例本来想“歌”却改为“诵”,师曹用“诵”这种方式实现了他激惹孙蒯的目的,他的讽喻逼出了一场卫国君卿间你死我活的争斗,引发了一场国君被逐的灾难。而第二例“诵诗”是在庆封不知晓祭祀之“国之大事”背景下(P1911),叔孙穆子特意让“工诵”去讽刺他。另,《左传·襄公四年》:“臧纥救鄫,侵邾,败于狐骀……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P1934)臧纥在狐骀打了败仗,鲁国人认为是其身穿狐皮袄造成的,并骂他为侏儒。《国语·晋语》:“惠公入,而背外内之赂,舆人诵之曰:‘佞之见佞,果丧其田。诈之见诈,果丧其赂。’”(P267)晋惠公回国后背弃了许诺,因此民众“诵”,此两例中的“诵”明显含有“讽谏、怨谤”之意。可见“诵诗”特别适用于讥讽场合,用来表达主人极为强烈的嘲讽甚至是谴责,“诵”之“一字褒贬”极为形象地体现了《左传》“微言大义”之功效。三、郑国的赋诗与西晋社会的构造都有内部的意愿景赋,《说文》云:“赋,敛也。从贝武声。”(P131)知贡赋之赋是其本义。《广雅·释诂》:“赋,税也。”故其义当指赋税。《尚书·禹贡》曰:“厥土唯白壤,厥赋唯上上。”(P146)这是指冀州经过治理的土地是细白沃土,赋税是一等的。古时贡赋必陈之于庭,引申之“赋”与“铺”之意相通。《汉书·艺文志》曰:“不歌而诵曰赋。”(1755)孔颖达认为“赋”为“诵古诗也。”(P1724)“诵诗”和“赋诗”只是在朗诵诗的形式上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它们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刘生良先生《春秋赋诗的文化透视》认为:“‘赋’是一种介于‘歌’、‘诵’之间的特殊表达方式,既非‘歌’亦非‘诵’,又近‘歌’亦近‘诵’。与‘诵’相比,它当有一定的曲调,而非简单直白的朗诵。与‘歌’相比,它一般不由乐工演唱。”(P88)“赋诗”由乐工完成的只有《左传·文公四年》:“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P1840—1841)其他的都是由公卿大夫亲自所赋。而“赋诗”本身有两种类型:一是造篇;二是诵古。(p408)“赋诗”重点是郑玄所谓的“诵古”,在赋前人诗篇的同时也可以赋自作诗篇,如:“公入而赋”、“卫人赋《硕人》”、“许穆夫人赋《载驰》”、“郑人赋《清人》”、“秦人赋《黄鸟》”、士蒍“退而赋”等,后世所谓的“赋诗”(也即是即兴作诗)就是沿着这层意思发展而来的。“赋诗”与“歌诗”相比更加注重《诗》的文字意义功能,这也即是“赋诗言志”之说,劳孝舆曰:“作者不名,述者不作,何欤?盖当时只有诗,无诗人。古人所作,今人可援为己作;彼人之诗赓为自作,期于言志而止。人无定诗,诗无定指,以故可名不名,不作而作也。”(P1)“不作而作”也即是古诗为今人所用,借古人之言申述个人之志,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而这里的“志”主要是指赋诗者的政治抱负。如《左传·昭公十六年》:夏四月,郑六卿饯韩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箨兮》。韩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皆献马焉,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郑国六卿为晋韩宣子饯行时,应韩宣子之请代表国家赋诗,六卿都借诗表达了对晋国的友好和尊重。子齹赋《野有蔓草》,义取“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表示对韩宣子的久仰;子产赋《羔裘》,义取“彼其之子,舍命不渝,邦之彦兮”,赞美韩宣子为晋国的栋梁;子大叔赋《褰裳》,义取“子惠思我,褰裳涉溱”,表示郑晋交好的愿望;子游赋《风雨》,义取“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表达对见到韩宣子这样的贤君子的欢乐;子旗赋《有女同车》,义取“洵美且都”,来表示对韩宣子风度闲雅的赞美;子柳赋《萚兮》,义取“倡予和女”,表示郑国愿和晋国和谐共好,顺从晋国的心意。六卿赋诗的目的是相同的,也即是“足以表示郑国之志”(P1380),他们的赋诗道出了与晋国交好的强烈愿望,韩宣子听后非常高兴,不仅表示要保护郑国而且还盛赞了郑国兴盛的愿景。有时《诗》在外交活动中完全代替了语言,只依靠赋诗就完全可以完成政治使命,如《左传·文公十三年》: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郑、晋两国的应对全部以《诗》为媒介,郑国背晋后又想归附晋国,希望鲁文公代为求情。郑大夫子家赋《鸿雁》,取其“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让鲁文公怜悯,为之道路奔波,再度去晋为其请和。季文子代表鲁文公赋《四月》,取其“先祖匪人,胡宁忍予”,表示不想远行劳苦,期盼回国祭祀先祖,不愿返回晋国。子家赋《载驰》之四章,义取“控于大邦,谁因其极”,表示郑国有难,再次请求鲁国帮助。鲁文公不好再搪塞了,季文子随即赋《采薇》之四章以应对,义取“岂敢定居,一月三捷”,来答应为郑国奔波。郑人和鲁人在这次赋诗活动中表面上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实际上在彼此的赋诗应对过程中,暗中交锋了两个回合,“四诗拉遝称引,各各不言而喻。”(P2)《诗》起了以《诗》代言的重要作用,《诗》的实用性的功能不言而喻。这时的“赋诗”重在“言志”,更多地显现出它的文字意义和政治功能。这也就完全印证了孔子对《诗》之功能的认识:“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P2507)孔子认为学《诗》不仅仅是能背诵,更重要的是能灵活运用于现实的政治生活之中,也即是把《诗》运用到辞令中去,用《诗》去实施典礼、讽谏、赋诗、言语等。赋诗的用诗原则是“断章取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P2000)杜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