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与研究

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与研究

编辑想谈谈我自己的学术经验和对学术的一些看法。我自揣见识浅陋,教人乏术,惟恐以昏昏诲昭昭,反而贻笑大方。但我毕竟是位教师,自二十三、四岁以前开始写书和发表论文以来,几十年间总归论文说史地写过一些东西;平时也每每与好学的青年谈过治学的甘苦,或为他们出出主意。既如此,却也不妨试着拣些陈言说说。我以为,从事文史研究,简而言之,可以归纳为十二个字:重资料、尚实据、勤思考、贵创新。古典文学研究是建立在深厚、扎实的古代文史资料基础上的;不广泛阅读、大量占有资料,任何研究都无从进行,都会是空中楼阁。古典文学研究讲究“功底”,这个“功底”首先是资料的积累。要确定一个选题,确定研究方向和范围,事先必须要了解相关的材料,而方向、范围一经选定,则更要有目的、有选择地去搜集和阅读这方面的资料。例如要研究一个作家,那就要读他的原著,读史书上对他的记载,读他的年谱等等,还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前人对他的评论,今人对他的研究。因为,做研究工作恰如赛场上的接力跑,别人的终点将是自己的起跑线。研究工作就是要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发展新的认识。不过,阅读和占有资料固然重要,但这只是前提而不是目的,其目的是要在细心地阅读资料、掌握资料的过程中,发现既有学术价值、又适应自己兴趣和目前能力的问题;否则所接触的材料只是一堆现象,没有很好地发现问题,不是跟着别人跑,就是深感毫无新意而为之傍徨。因此阅读和占有资料的过程,同时也应是发现问题的过程。譬如研究一位诗人,通过读他的集子,读关于他的有关资料,了解前人对他的研究情况,不仅会发现有些问题是前人已经研究过的,而且也会发现某些自己认为值得研究而别人尚未涉及的方面;同时还会发现有些问题别人虽然研究过,但与自己的体会不一样,或者别人的见解与自己所掌握的材料有冲突,或者自己所掌握的材料正好可以做前人某一点的补充,等等。随时把这些记下来,往往就是适合于自己进行研究的课题。这样确定下来的课题,比先主观地为自己选个题目,然后硬着头皮做下去,会自然得多,也容易得多,写起来也不会泛泛而论和一般化。当然,问题一经确定下来,就要围绕着自己所要研究的方向再去搜集资料、充实资料和分析资料,并在此过程中进一步发现自己的某些亟待加强的薄弱之处,然后再积累,再深化,再加强。古典文学研究忌发空论,要在丰富的第一手材料基础上考订、论证、阐发,这是人所共知的,但生也有涯,学也无涯,一个人不可能平时都有深厚的积累,根据需要,围绕着研究课题,进行再学习,进行补课,恐怕是任何一位专家也都在所难免的。前面说过,读书和资料积累虽十分重要,但还不是目的。要从大量资料中,在前人研究成果基础上,提出某些新的见解,这就需要思考。一个论点的提出和论证往往都要有一个苦思的过程。文学创作很艰苦,古代诗人就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切身体验,而做研究工作也是艰苦备尝的。为了思索一个问题,搞得废寝忘食,弄到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的境地也是常事。搞科研是要做出相当大“牺牲”的,夙兴夜寐,无节假日,恒兀兀以穷年,几乎抛却了常人的许多娱乐,不这样就进入不了“角色”。在读书和思考当中,往往会有类似创作时的“灵感”闪光出现,但那一般是在苦苦思索、完全进入了“角色”之后。我自己平时的习惯是,一边读书一边思索,一般读得较慢,思得较细,忽然间产生一些认识、体会,就急忙将这些“顿悟”记下来,哪怕就在书页上写下几个字。因为据我的经验,倘不及时记下,就会稍纵即逝,日后再回想就困难了,甚至再也不可求得。另外我觉得,对古代文学的研究思考,要读得透,思得深,还须有深厚的文艺理论修养。许多中外著名的文艺论著,常常能使我们思路开阔,思考问题更有深度,并便于取得某些规律性的认识。我十分欣赏富兰克林的一句话:“读书是易事,思索是难事,但两者缺一,便全无用处。”与此相联系的,便是“创新”问题。研究工作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是一种从已知探索未知,开拓新领域,发展新知识,获取新认识的活动。研究的课题无论大小,都贵在创新,要力求做到有新突破,有所发展,至少要做到有某些新的发挥。因袭旧说,人云亦云,这不能算是研究工作。唐人刘知己在《史通》中提出一个史学家应具备“史才”、“史学”、“史识”三个方面的长处,而以“史识”最为重要。所谓“史识”,也就是说要有见解,要有真知灼见。我们不能要求每个研究者都能在研究中提出什么了不起的高见,特别是对于初学做研究工作的同志,更不能要求一下子有什么一鸣惊人的创新。但既然是做研究工作,就必须意识到研究工作贵在创新。即使是分析一篇古代的小作品,也总要写出一点前人没有注意到或没有感受到的方面,令人读来能有所启发才是。当然,如前所述,创新需要真才实学的根底,也需要勤于思考。尤其是“勤思”和“善思”是很重要的。孔子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韩愈也说过:“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自然,思并不是脱离事实,抛开资料的胡思玄想,而是在占有资料的基础上,做“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思维,而创造性的思维是可贵的。有人认为,要使思维具有创造性,一般应做到这样几点:(一)不受成说的束缚,有怀疑精神。(二)思维要有连续性,包括纵向的。即追求某些现象的原因;横向的,即对相同、相异的现象进行排比、比较;逆向的,即遇问题从正面想,也从反面想。(三)思维要有灵活性,即做多种探求,多种解释,多种方案,对问题从各个方面、各种角度去思考,也就是说要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分析能力,使自己的思想灵活,并具有开创性。自1949年以来,古典文学研究所取得的成就是显著的。不过在我看来也有某些弱点和问题。例如对古代作家作品,一般仍只局限于考证和评价方面,而对古代作家具体创作经验的深入总结和研究还不够;近年来有关古代作品的鉴赏性文章和论著屡有出现,这对古代文学作品艺术表现力和技术技巧的研究无疑是有意义的,但它一般只囿于单篇作品的分析,而缺少有概括性的总结和说明,还不能给人以带有规律性的认识。因此,今后的古典文学研究,应更自觉地沟通古今,为新文学发展提供更多的、切实的历史经验。这就要求古典文学研究有新的“突破”,在深度和广度上需要有新的开拓。一方两,一些老的课题需要新的突破和新的求解,如诗经、乐府、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重要作家作品,过去集中研究的已比较多,但较长时间没有出现很有分量、富有创造性的论著,因而需要突破旧的某些框框、成说、角度,发展新的认识;另一方面,一些新的研究领域也亟需去开拓和发展,如中国文学(包括诗歌、散文、戏曲)的民族特征问题,中国文学与其他艺术领域(包括音乐、绘画、书法、雕塑等)的相互借鉴、渗透、影响问题,区域性文化(如荆楚、巴蜀、三晋、齐鲁等)与文学发展特征问题,中国古代文体的起源、特征、分类、发展流变的问题,中国文学思潮的递变兴衰问题,以及中国文学与道家思想、中国文学与佛学、中外文学的比较和交流等问题。总之,研究古典文学,读古书是必不可少,而结合时代的需要,确立新的研究方向,吸收新的研究方法,树立新的研究领域,适应新的社会趋势,亦是势所必然。古人说:“不薄今人爱古人,转益多师是吾师”,心里装着古今,广取博收,这种心胸一定要有。薄今,就会脱离时代,写不出有时代感的论著;爱古,以弘扬祖国古代优秀文化为己任,才会有使命感,才会在揣摩占调的同时,翻转出新曲来。顺便说一下,近年来学术界包括古典文学界引进了一些新理论、新方法,受到广大学者特别是青年研究者的重视和欢迎。它的好处是可以扩大人的视野,启迪人从多角度、多层次开掘问题、发展认识,使研究呈现出某些新面貌。但研究工作毕竟是艰苦的科学工作,重资料、重证据,贵实事求是地引出结论,这是必须的。切忌以新方法为捷径,生搬硬套,故弄玄虚。传统的学人重修养,重实证(无征不信),贵精专,这不要丢。所谓道德、学问、文章三位一体,我曾这样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道德就是对社会的责任感;学问就是能在复杂纷纭的事物中,做出合理、精确的判断,有主见,不盲从;文章就是独出机抒,内实外华,不落常套。不知对不对。说到做学问,无论读书、思考还是创新,说到底还是“勤奋”二字。该下“笨”工夫的地方一定要下。有人曾用唐人高骈一首写学仙修道的诗来比喻治学,其诗云:“炼汞烧铅四十年,至今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