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意识对神话传说形态的影响

文人意识对神话传说形态的影响

出现这种神话后，它进入了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尤其是通过书面记录，这是由于保护者的思想意识参与而改变的。神话的保存者多为文人,他们在记录下神话的基本内容之后,也会基于自身的思想意识而对其作一定的改编和再创作。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上古神话都是经过文人多次修改后的结果,茅盾早已指出过这一现象(P18)。由于年代久远,今天已很难对历史上文人如何参与中国神话的衍化进程进行复制式甄别,这正是本文所要考察和论证的问题。笔者以近现代涉县女娲神话传说的衍化为个案,试图阐释文人意识影响和改变神话传说的方式、原因及意义,对文人意识如何影响神话传说的衍化作较为深入细致的分析。涉县是著名的女娲文化之乡,拥有全国最大的女娲祭祀庙宇———娲皇宫。当地流传的女娲神话传说不仅数量多,且独具特色。笔者在对该地区女娲神话传说的研究中发现,当地文人在保存女娲神话传说的同时,对其作了再创作和大幅度修改,口承女娲神话传说经文人记录之后发生了巨变。一、作者认为，神话的改编和重新设计1.民间信仰的传承涉县以中皇山为核心的女娲文化由来已久,据涉县娲皇宫碑文《娲皇圣地建立志》记载:“帝尧受禅,大奖公神,只有悬崖古洞。迨汉文帝,创立神庙三楹,造神塑像,加崇祀典。”(P72)不仅如此,历来官方和民间对于女娲的朝拜非常兴盛。娲皇宫碑记也多记载了上古女娲神话,甚至在清康熙五年(1666年)的《娲皇庙记》中还提及中皇山是女娲的补天之处,“沙阳唐王山之巅,有古娲皇庙。其山为太行山之衍,中旷三洞……上削壁千仞,玲珑叠黝,驳燥无元髓。史称‘炼石补天’,殆其迹也”(P75)。由此推断,涉县民间曾有上古女娲神话流传。但口承神话因其稳定性差,保存困难,故传承中很易发生断裂,本应家喻户晓的神话在某些地区反而会失传,渐渐淡出百姓的视野。女娲神话产生于蛮荒时代,在其流传过程中也极易发生上述情况。笔者的田野调查显示,在涉县民间,上古女娲神话处于几近失传的状态,当地百姓不会讲述为世人所熟知的女娲补天和造人的神话,而更乐于讲述老奶奶(女娲)显灵的传说。随同我们前往的涉县娲皇宫的工作人员陈水旺也持有同样的观点。女娲研究者杨利慧曾到涉县娲皇宫调研,根据其考察日记,当地人给她讲述过女娲补天、造人的神话,但并未提及是谁,也并未说明此人所讲的究竟是百姓流传的故事,还是受到文献资料的影响(笔者认为应该是讲述者受到文献影响)。但笔者的调研至少说明了一点:当地百姓并不热衷于宣扬女娲补天、造人的神话,因此,该类神话逐渐被人淡忘,甚至到了大多数人已不会讲述的程度。口承女娲神话的传承断裂开始的时间可以上溯至清末民初。其根据有两个:一是涉县政府公祭女娲的祀典结束于清末,民间祭祀结束于1936年;二是笔者的调研对象石花堂和陈水旺等人年龄均在70—80岁之间,他们表示,儿时并未听父辈讲述过此类神话。就此推断,这种断裂至少在其父辈一代便已发生,这一点可与第一点相互印证。上古女娲神话在涉县几近失传,不利于涉县悠久女娲文化的保护和延续。于是,当地文人开始了对其进行复原的努力。这种努力的结果,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由当地文人所记录的发生在涉县的女娲补天和造人的神话传说。这类书面传说显然并非来自于民间,而是文人的一种再创作。当地文人(民俗和民间文学研究者)根据典籍中的神话记载,结合当地的地理风貌,对该类神话作了再创作。例如,由李亮记录改编的《女娲炼石补天的传说》将女娲炼石补天的地点定在中皇山,又讲述了女娲从清漳河里采集五色石子,熔化后烙成煎饼用来补天。最后,作者还解释了为什么要在中皇山补天:“据说有四个原因,一是因为那里有山有水,水里又有青、蓝、红、白、紫五色卵石,取材方便,施工方便;二是那里断崖齐峰,不受阻碍挂拌,飞天容易;三是正居九州之中,便于普救苍生;四是距天上塌窟窿的地方最近。”(P8—9)作者在该神话中加入女娲在中皇山补天的四点原因说明以及传说最后所指出的现存补天遗迹,都是想从神话传说的角度来证明涉县中皇山是女娲信仰的发源地和核心地区。同样的情况还有史镜编纂的《女娲抟土造人》,也是将女娲造人的地点定为中皇山,造人的泥取自清漳河,并把当地人叫母亲的读音与女娲联系起来(P11)。在口承层面本已失传的上古女娲神话由于文人的再创作又重新回归,但需要指出的是,这已不是出自民间百姓的神话了,而是经文人加工的书面神话。2.关于女姐婚的争议是否必须在民间传播女娲造人的方式有三种,除了抟土造人和化生人类之外,就是女娲兄妹婚。该传说是让女娲与一个异性,即“兄”共同完成造人。涉县当地的女娲兄妹婚传说有两个特点:一是流传不广,甚至有失传的可能。石家庄儿村村民石花堂告诉我们,当地老百姓并不会讲述女娲兄妹婚。石花堂早年读过私塾,当过小学教师,其父也是旧社会能识文断字的人,在村里声望很高,会讲许多关于老奶奶的故事,但他并不会讲女娲兄妹婚的故事。在场的还有两位老人,分别是82岁的石小廷和77岁的石泉水,都表示同意石花堂的论断。随行的陈水旺也表示这一情况是真实的。这与女娲研究专家杨利慧的调研结果出现了较大的差异。笔者曾查阅过杨利慧当年来涉县的考察日记,其中提到当地人给她讲过女娲兄妹婚故事,但未提及讲故事人的确切身份。笔者的田野调查至少说明,在涉县女娲信仰的核心地带,关于女娲兄妹婚的传说流传不广,甚至有失传的可能。从口承女娲兄妹婚的存在状态来看,该传说可能曾在小范围内流传,这一点可从当地磨池村的情况看出。磨池村与磨盘山据说是女娲与其兄滚石磨询问天意的地方。但这一说法现在很少有人知晓。当地百姓似乎在信仰上不愿接受女娲与一个男人共同繁衍人类的内容,因而这个故事也就渐渐淡出百姓的视野。二是女娲兄妹婚中的“兄”没有具体名字,是泛指。在诸多的女娲兄妹婚传说中,“兄”总是有一个具体的身份,其中提到最多的是伏羲。但当地百姓并不知道其兄是伏羲,也不知道伏羲是何许人。与之存在明显差异的是,当地研究者李亮编著的《女娲的传说》一书则完整收录了女娲兄妹婚的传说,其基本情节是:传说开天辟地时,女娲兄妹为了繁衍人类,通过滚磨扇的方式询问天意,看上天是否同意两人在一起。后来两扇石磨合在了一起,于是兄妹二人就结婚了(P1—2)。这一传说据说是李亮听一个老人讲述的,其基本情节也符合民间广为流传的女娲兄妹婚传说的构成要素。但该传说是否在当地民间的流传,是值得商榷的。其原因有两点:一是当地百姓已不能完整讲述女娲兄妹婚的故事,而这则故事情节完整生动,显然是经文人加工的结果;二是李亮在整理女娲兄妹结亲的传说时,将女娲的哥哥说成是伏羲,这显然不符合当地民间传说的实际。杨利慧就曾指出李亮是受到了典籍神话的影响(P161)。李亮所编纂的女娲兄妹结亲的传说并未遵循民间传说的原貌,而是按照文人的趣味,根据文献记载而对伏羲与女娲的夫妇关系进行了改编。在当地民间本已淡出的女娲兄妹婚却在文人那里得到了重塑,并作为涉县女娲传说的代表而被着力凸显。3.对当地神“的”说的探讨大量传说的出现是神话人物在该地区被认可的重要表现。女娲在涉县也经历了传说化的过程,产生了大量女娲传说。除显灵传说之外,还有一类传说是为了证明涉县是女娲在人间的居所,如当地流传的女娲巧设机谋与成汤王争夺中皇山宝地,并最终胜利的传说。为了进一步凸显和强调这一点,当地文人采取了一种更为极端的改编方式,即移花接木,把当地流传甚广的其他神灵的传说改编为女娲的传说。例如,在当地流传很广的“圣奉爷爷推河石支山”就被改编为“女娲推河石支山”。在李亮等人所采集和改编的这个故事中,圣奉爷爷变成了女娲,“住在半山腰上,倒是清爽幽静。可清漳河就在山沟前头流着,没日没夜哗啦啦响着,实在聒得慌。娲皇奶奶想把中皇山前边那座山梁推倒,挡住清漳河,叫它从旁的地方流走。那天,娲皇奶奶正在用手掀山,眼瞧那座山梁欠着身子就要翻过去,河神爷路过这里看见了,河神爷抄来河卵蛋石头,紧忙把山支住,山才没被掀倒。后来这座山就叫河石支山。河石支山屁股底下,至今还压着老厚一层五色河卵石。———这要不是真事,大山下咋会有河卵石?再说,那河卵石上,有的还落着河神爷的手指纹啊!”(P12—13)据资料显示,这个故事的讲述人是原涉县文物保管所所长程耀峰和涉县西戌镇文化站的干部。这两人是当地民俗的研究者,其所讲述的故事主人公由原来的圣奉爷爷变成了女娲,这种传说的粘连、叠加如果是在民间流传中产生是非常普遍和正常的,但其发生在文人身上,显然是有意而为之,是有意识地重造民间传说的行为。4.古文献的复合粘连神话在口承流传中,经常与其他神话或神话人物发生复合粘连。但这里提到的不是这种发生在口承流传中的复合粘连,而是由文人改编而形成的复合粘连,往往体现着文人对于人类和自然发展史的认识。例如,当地文人李亮所编写的女娲伏羲兄妹婚神话就与盘古神话发生了复合粘连。伏羲在向上天询问天意,祈求与女娲成婚时说:“皇天在上,盘古开天辟地死后,他的脑袋变成了大山,他的眼睛变成了日月,他的血肉变成了江海,他的毛发变成了草木。大地上从此孳生出万物。各种飞禽走兽,各种鱼虾龟鳖,到处都有。”(P2)这是作者有意加上的一段话,意思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地上没有人类,祈求上天准许他们兄妹二人成婚繁衍人类。所加盘古神话的基本内容出自《绎史·五运历年纪》,是该文献记载的简略白话译文。之所以认为这是作者后加上的,是因为盘古神话是后起神话,要远远晚于女娲造人神话。这里的复合粘连的方式也和口承流传不同。在口承流传中,女娲神话不乏与盘古这一神话人物的粘连,但多是盘古与女娲直接发生关系,参与了女娲造人的过程。而这里的盘古神话粘连并未与女娲造人神话发生直接的关系,而仅仅是为了表明一种时间顺序,即盘古开天辟地在先,而女娲造人在后。这体现了作者对于世界和人类发生史的一种逻辑认识,即先有开天辟地,再有人类的繁衍。口承流传的粘连往往因为百姓的懵懂而缺乏清晰的历史逻辑关系,而文人在神话的改编过程中,恰恰在这一点上显示出其有别于民间百姓的历史观念。二、公民对口承神话的认识实现了正确的调整文人改编口承神话的动因与百姓朴素单纯的敬神愿望相比,要复杂得多,体现着文人的旨趣和倾向:第一,文人依据文献资料对于口承神话传说的改编,是文人习惯于以自身的文化强势地位去俯视民间文化。这是文人对于民间文化的一种普遍的审视态度。在大多数情况下,民间文化总被看作是愚昧和懵懂的,其言说总是不可靠的。所以,文人才会利用自己的文化和文献优势对民间神话传说进行大尺度的改编。例如,当地文人将女娲兄妹婚中的“兄”改成“伏羲”,推测其心理,显然是认为民间流传的“兄”无名,是民间缺乏史实知识而造成的一种不确切,所以才会根据文献记载改成伏羲。这种改动正体现了文人的精英意识,即惯于从自身的立场出发来改造民间传说,显然缺乏一种对出自民间的口承神话的应有尊重和深刻认识。第二,文人对于口承神话传说的改编体现了理性思维习惯。上文提到的女娲神话与盘古神话的复合粘连就体现了文人对于人类和自然历史发展线索的一种理性认识,即先有盘古开天辟地,后有女娲伏羲兄妹婚繁衍人类。而事实上,神话产生的时间顺序刚好与这种时间逻辑顺序相反,其原因是人类总是要先思考自身的起源,才会进一步思考及解释自然和世界的起源。这是早期人类思考自身和外部世界的逻辑顺序,与历史发展的顺序显然是不同的。这反映了文人对于神话的历史化理解,即以历史发展的逻辑顺序代替神话的发展顺序。第三,文人依据文献对口承神话传说的再创作体现了其拯救传统文化的责任意识,尤其是在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尤为重视的今天更是如此。文人记录对于保护失传的口承神话有着积极作用,不仅如此,文人的再创作对于几近失传的口承神话更具有建构意义。涉县当地关于女娲补天和造人的神话几近失传,当地文人依据文献记载,结合涉县地理风貌进行的充满地域色彩的女娲神话复原工作,其背后的动因即源于此。第四,文人受到社会各方面的影响,急功近利地弘扬当地女娲文化。其中,对圣奉爷推山故事移花接木的改造,是最让人无法理解的做法,有着更为复杂的文化动因及环境。其动因据陈水旺分析,是为了弘扬女娲文化,基于宣介的需要,把与女娲无关的传说也换成了女娲。这一点也可以找到根据,我们发现,当地搜集整理神话传说的文人都有一个官方的身份,李亮是涉县文化馆馆长,程耀峰、王福榜、史镜也是当地文物局或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因此,他们对女娲神话传说的整理改编,必然会受到当地官方意识的影响。女娲文化是涉县近些年主打的文化品牌,为了凸显涉县是女娲文化之乡的地位,可能需要当地文人作这样的改编。类似圣奉爷推山传说的改编还有一些,如在女娲占地传说中,与唐(汤)王争地。在口承传说中,百姓并未对“唐”和“汤”两字加以区分,也搞不清楚是唐王还是汤王。这类传说本无明显的朝代界限,但在李亮编著的传说中,将其确定为成汤王。其目的显然是为了显示当地女娲文化的悠久。三、对民间口承/书面神话传获取的认识偏差文人意识参与神话传说的衍化进程,对于神话传说的保存和整理有着积极的意义。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他们还能够修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