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散文的中西文化品位

梁实秋散文的中西文化品位

梁世秋是20世纪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优秀的学者和散文家。抗日战争时期的《雅舍素描》、清末的《雅舍素描续集》、《雅舍散文》、《清史》等20多部散文，以优雅舒适的独特风格闻名于文坛。梁实秋的散文广涉人生世态,内容十分丰富。他抒写自己对平凡人生的体味与人生世相的感悟,针砭时弊,托物抒怀,思乡怀旧在他的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作为一个散文宗师,他的散文小品除了知识丰富以外,主要以其浓烈的文化品位吸引和博得广大读者的共鸣。梁实秋散文深受东西方文化的影响,他的雅舍笔法源于西方的ESSAY(随笔),而文章中谈吐的气度,无不透露出华夏文明中延续不衰的儒雅和潇洒气质,正如他晚年曾不无感触的说:“一个地道的中国人,大概就是儒道释三教合流的产物。”正是这种浓烈、深厚的文化品格,使得梁实秋散文成为中西合璧的佳作,在我国现代散文界中独树一帜,为众多读者所喜爱。(一)对国民性的尊重与批评梁实秋散文的文化品位表现得最浓重的就是“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他出生于一个充满书香气的旧式官僚家庭,家中旧式的礼规繁多,上下等级森严,年节忌日里的一系列祭祖拜神的典仪,最能体现出中国文化的传统色彩,梁实秋无疑受到这种传统文化的潜移默化的熏染。三十岁以后,他更是有计划、有系统地涉猎了中国古代的重要文化典籍,包括儒家的四书五经以及佛教经典。儒家“仁爱之心”、“兼济天下”的人文精神,在他的散文创作中有着具体的体现。在《第六伦》中,他认为:“仆人无论受过怎样折磨,总还有一点个性存留,他也是父母养育的,所以也受到一点发展个性的教育,因此总还有一点人性的遗留。”一句话,仆人也是人,也有作为人的个性、人格、尊严。因此对主人的歧视和不公,难免要“顶撞”。当然,仆人由于地位低下,首先要学会“忍耐”,但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他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维护自己的尊严,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尊严,这也是人性的自然要求。他在《穷》中说古论今,力图让人超脱于“贫”、“富”的纷扰,忘怀得失,高瞻远瞩,在艰难的人生中领悟处世之道。他说:“人穷则往往有一种抵抗力出现,是名曰酸。……别看我囊中羞涩,我有所不取;别看我落魄无聊,我有所不为,这样一想,一股浩然之气火辣辣的从丹田升起,腰板自然挺直,胸膛自然突出,悲哀啸傲,无往不宜……人穷而不志短者以此……”,他还在多篇散文中对国民性的某些锢弊,如自私自利,不讲文明等行为,进行了深重的文明批评。如《排队》一文中,他说:“不排队的人是应该抽一鞭子,只是不应由日本人来执行。拿着鞭子打我们的人,我真想抽他十鞭子!但是,我们自己人就没有人肯对不排队的下那个毒手!”这种对人的尊重关怀,对“自我”相当认识与自信,对文明行为的渴盼,是他“兼爱”之心的具现。梁实秋的散文中还饱含着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理性精神,这在其晚年谈论故人旧事的作品中尤其明显。《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使梁实秋的思绪回到了半个世纪前的清华时代。在他朴实诚挚的笔下,学识渊博的国学大师——梁启超的音容笑貌,奕奕风采,栩栩如生。在半个多世纪的文学生涯中,梁实秋结识了不少文坛名流,诸如闻一多、徐志摩、胡适、周作人、老舍、冰心、沈从文……,这些人物,在他的笔下都有生动的记述。这类作品不但提供了许多现代文化名流的趣闻轶事,同时也有意无意地从不同侧面把梁实秋本人的形象勾勒了出来。人海沉浮,岁月沧桑。回首往事,故人遥远,梁实秋心中的寂寞萧索是不言而喻的。也许是常年的青灯相伴,耳鬓厮磨,也许是男女之情另具一种内涵,也许是人届耋髦时的苍凉情怀,他所有的怀旧文字,都不及《槐园梦忆》中对亡妻程季淑的思念那么沉痛、那么真挚、那么浓厚!《槐园梦忆》的“槐园”二字颇可玩味,“槐园”无槐,然有可怀之人,可怀之事,“槐”即怀也;而“槐园”之意象,使人想到槐荫下之邯郸一梦。临槐园而咀嚼人生如梦的滋味,可见梁先生已将失侣之痛净化到了对人生的观照之境。在程季淑女士的形象中,渗透着梁先生的真挚情感,感人至深。“我到季淑的墓上去,我的感受便不只是‘徘徊不忍去’,亦不只是‘孤魂独茕茕’;我要先把鲜花插好,然后灌满了清水;然后低声的呼唤她几声,我不敢高声喊叫,无此需要,并且也怕惊了她”,如此哀思,如此沉静,让人读来不觉潸然泪下。与巴金的《怀念萧珊》相比,《槐园梦忆》没有那么重大的社会意义,所写的不过是个人之哀乐,一己之情怀,既没有反映宽广的社会现实,也没有发人深思的人生感悟,全篇所写的只是一个普通女性。梁实秋用真挚的情愫在平淡含蓄的文字中再现了他们夫妻情深,展示了一个极具贤淑、温柔、善良、克己、隐忍、富于同情心的东方美德的女子高洁的形象。同时也显示了“乐不淫,哀不伤”的理性风范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儒家伦理传统。思乡怀旧也是梁实秋散文文化品位的一个重要内涵。乡愁本是中国文学的传统母题,因为它是一个人有生俱来的与生存环境和文化氛围紧密相联的一种情感体验和精神象征,是人性美的重要组成部分。步入晚年的梁实秋,这种缱倦的“故土情结”自然一直萦绕着他的心怀,历时越久,情越浓烈。他在《疲马恋旧秣,羁禽思故栖》中说:“‘疲马恋旧秣,羁禽思故栖’是孟郊的句子,人与疲马羁禽无异,高飞远走,疲于津梁,不免怀念自己的旧家园。”在《故都乡情》中更为袒露:“大概人都爱他的故乡,离乡背井一向被认为是一件苦事。……其实一个人远离家乡,无论是由于任何缘故,日久必有一股乡愁,一定能体会到庚子山所谓‘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飚道阻,蓬莱无可达之期。’我是北平人,我生长在北平,祖宗坟墓在北平,然而一去三十余年,‘春秋迭年,必有去故之悲。”这种飘零感和怀乡情,在他晚年的散文中屡屡可见。北平的冬天、北平的年景、北平的山川草木风土人情,成了梁实秋晚年创作的特定背景。台北动物园里的一匹枯瘦低喘、稀毛脱落的病骆驼,使他回想起儿时家乡的悠悠驼铃(《骆驼》);台北街上的小儿拖着一个小小的风筝满街跑的情景,使他思念起在蔚蓝的二月天空下,北京城内飘荡着的各色花样繁多的漂亮风筝(《放风筝》);喝茶时,就想起北平家里的大茶壶和绿豆碗(《喝茶》);谈吸烟就会想起祖父、祖母、父亲抽烟的习惯(《吸烟》);谈对联就会想起一幅北平故居大门上的对联(《对联》)……缕缕乡情,难以割舍。尽管他总是在淡淡地述说着早已逝去的岁月里平淡的往事,但在这平淡的后面,我们感受到的是一颗滚烫的心在跳跃。(二)大学中的人性思考在梁实秋的散文作品中,还处处显现出一种“道法自然”、“万物与我为一”的自然随缘、恬淡闲适的老庄情缘。中年以后的梁实秋,历经了各种的风风雨雨和战争灾难以后,他的心境逐渐趋于一种超脱式的恬淡宁静。抗战时期入蜀以后,他从追求事业的成功转向了追求内心生活的丰富,在人生哲学上,他逐渐不自觉地向老庄靠拢。在“与抗战无关”的论争中,他无意申辩,却试图在巴山蜀水中寻求恬淡闲适的情趣,随心所欲不逾矩地充分享受人生的意蕴,《雅舍小品》由此而生。《雅舍小品》的开篇之作《雅舍》就显示了梁实秋随遇而安、雅致闲适的人生情调。文章记叙了抗战期间借居在重庆郊外北碚一所陋室时的清趣。这虽然只是一种用青砖砌柱、黑瓦盖定、竹篱泥土敷墙的简易居所,冬不能蔽风,夏难抵骤雨,但他却在周遭的竹林、水池、荒莽的土坡、青翠的远山中感到了一种恬然、亲切、安谧的情致。每当风清月朗,荫影婆娑或烟雨迷蒙,若云若雾之际,他或与朋友月下夜话,或独然一身倚窗凭眺,内心感到了一点陶醉,一点充实,一点慰藉,有时也会涌起几分凄怆,几分愁绪,几分寂寞。总之,在这荒僻的乡野郊外,在这恬适安闲的自然氛围中,他感到了某种人生的意味。《早起》抒发了在清晨迎接新鲜的一天时的欣悦情怀,醒来听见鸟啭枝头,起来远看东方初白,整个世界开始在眼前活动起来时,情不自禁地叹道:“这是一个活的世界,这是一个人的世界,这是生活!”《散步》中说:“散步的去处不一定要是山明水秀之区,如是风景宜人,固然觉得心旷神怡,就是荒村陋巷,也自有它的情趣。一切只要随缘。”在《鸟》中写他喜听黎明的鸟鸣,喜看鸟自由飞翔的雄姿;对于丧失自由而被囚于笼中的小鸟,则“不忍看”。流露出了对百鸟鸣啭,新燕双飞的自然自由世界的追慕。一切随缘,一切随遇而安。人生在世,要襟怀淡泊,心平气和,不必斤斤计较,不必追逐名利,更不必攀龙附凤,只要中心不虚,内情丰赡,人生自有无限的情趣。这就是梁实秋所崇尚的一种清雅恬淡的传统士大夫式的人生情趣,颇有几分魏晋人的遗风和晚明人的潇洒。在梁实秋的散文中,道家的“无为而治”、“淡泊名利”等主张大量呈现,再现了他无为、淡泊的人生观。他认为人生自有无限的情趣,只须去仔细体味,亲身感受罢了。他还把这种人生理解同佛家的佛旨紧密结合起来。梁实秋认为宗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他曾说,在所有宗教中最爱禅宗,那是中国化了的佛教。但是他所说的佛家的淡泊,并不是意味着断除人欲,弃绝红尘,正如他在《秋室杂文·了生死》中说的:“所有的宗教无不强调克己的修养,斩断情根,裂破俗网,然后才能湛然寂静,明心见性。……折磨肉体,以解放心灵,这道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以爱根为生死之源,而且自元始以来因积业而生死流转,非斩断爱根无以了生死,这一番道理便比较的难以实证了。”实际上,梁实秋敬仰的是宗教信徒克己的修养功夫与执着的自然的精神追求,并非宗教本身。他的理想是在“人性的境界里作人,希望能做到‘儒雅为业’的地步。在人性范围之中,有那么多的文学艺术的点缀,也尽够我们游目骋怀的了。”他更为迷恋的仍然是自然适意的尘世生活。(三)对西方的认同与批判由于梁实秋长期受到西方近代文明的浓重熏陶,他的散文中也时时透露出西方文明的印记。他少年时期有八年清华的美式教育,接着留美三年,随后又长期从事西方文学的翻译、研究、教学工作。这一份独特的人生阅历,对于梁实秋人生理想与审美选择的另一侧面,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和作用,这又使得他迥然异于普通的中国士大夫。他在哈佛大学作白璧德教授的研究生时,深受白氏新人文主义的影响。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究其实质,是一种保守的尚古复旧的思想哲学,它只是一种古希腊文化、基督教文化、儒家文化和佛教文化四流合一的杂糅体,其根本要旨即是力图恢复古典文化的精神和传统的秩序,以此来匡正和补救由近代资本主义的物质文明带来的人欲膨胀、礼崩乐坏的弊病。这唤醒了梁实秋心灵深处的保守意识,开始形成一种明确的人生哲学。颇注重自我人格的塑造,竭力推举传统的古典主义,他曾调侃地自诩为“古典头脑,浪漫心肠”。他几乎全盘接受了近代西方的价值观念,以及理性至上的原则,故而时常表现出十足的绅士风度。梁实秋认为绅士风度,就是一个人在言谈举止、待人接物上表现出来的“不会令人感受苦痛”的宽厚温和的优雅行为,以及由社会地位和文化教养带来的精神上的通达襟怀。因而,他反观中国“不绅士”的国民劣根性,不论是属于个人的社会的,传统的新生的,凡是他认为不符合现代社会发展的现象,他都不留情面地予以揭批,绝不偏袒。中国封建社会长期以来形成的顽固的礼教、愚昧的陋俗、野蛮的禁忌,以及落后、保守的心理都没能逃脱他的讽刺。《脏》用轻松的语调写中国人浊气熏天的公厕,令人恶心想吐,掩鼻逃逸;中国菜市场湿漉漉、滑腻腻、闹哄哄的场景,令人摇头叹息,实在是脏得可以。《握手》、《脸谱》中勾勒了达官贵人那副目空一切的傲慢嘴脸,媚上傲下、阿谀奉承的恶心之相。《医生》展现了庸医致人死命的劣技;《诗人》描绘了诗人的故作姿态,“也不免几分江湖气”的阴阳怪气。其他的《客人》、《乞丐》等均把庸碌的众生相刻画得淋漓尽致。然而,梁实秋绝不因为提倡绅士风度,就同意把外国的风俗习惯全都硬搬到中国来。《雅舍小品》里有一篇《洋罪》,就是讽刺那种崇洋媚外盲目照搬的现象:聚集茶会之类偶然恰是十三人时,就有人认为情形严重,必得打破这个数:又如划火柴给人点纸烟,点到第三人的纸烟时,则必有热心者迫不及待地从旁嘘一口大气,把你的火柴吹熄等。梁实秋将这些把戏统统视为“洋罪”,并批评道:“外国的风俗习惯永远是有趣的,因为异国情调总是新奇的居多。新奇就有趣。不过若把异国情调生吞活剥地搬到自己家里来,身体力行,则新奇往往变成为桎梏,有趣往往变成为肉麻。”所以,如果认为梁实秋对西方文明的接纳与认同,就是鼓吹绅士风度的话,那可是皮相之论。梁实秋入蜀以后,便开始充分享受人生,也开始细细玩味人生。卡西尔认为:“认识自我乃是哲学探究的最高目标。”②对现实人生的留意,对各种世相的刻绘剖析,实际上就是对于人性本身的一种认识,是人类自我认识的一条途径。他这期间的散文不仅理论上接受西方文化的启示,而且是他的真实感受,是他对世相的亲身体验。因此,他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大干世界的人生百态图,仿佛给我们一面观照自我的镜子。如《女人》,写女人的善变花样,女人的犹疑不断,女人的爱流眼泪,女人的饶舌,女人的胆小,也写女人的灵巧,女人的聪明,虽然略略用了点夸张的语态,但确能点到好处,使人不得不叹服梁先生观察的细致入微。《孩子》描绘世间宠儿的诸相,带着一点揶揄的语气,写得真切自然,颇有警世之意。《男人》剖析了男人脏、懒、馋、自私、谈女人等种种人性劣根与恶习。这些描写真实细腻,仿佛使人身临其境,不觉哑然失笑。人到中年,数十载风风雨雨的磨砺,使梁实秋已经完全成熟。《中年》和《老年》细腻真切地写出了人到中年及老年时的种种心态,倘若不是他自身的体会及周密的审察,定难写出如此出色的美文。对于封建迷信以及繁琐忌讳诸种陋习,他也毫不客气地予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