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梦》中的媒

论《红楼梦》中的媒

在中国传统的宗法社会婚姻制度中，“婚姻调解人”具有独特的社会地位和文化意义。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先民就有“匪媒不得”的习俗(280)。随着社会的变化、时代的变迁,这种习俗逐渐演化成一种文化制度,深深影响着中国传统社会的发展。可以说,“媒妁”现象从一个侧面深入展示着传统宗法社会的本质内涵,而它所呈现的复杂世相则让人们对当时光怪陆离的社会生活和冷漠炎凉的人情世态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都在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本文试图通过对《红楼梦》中的“媒妁”形象的分析,对“媒妁”现象的文化意蕴进行探讨。第一,这是由谁来媒体来创造的“亲属为媒”中以父母、兄长或是本家族及亲戚中德高望重的人物为媒最为常见。由于父母长辈出于对子女、后代的关爱,必定会竭尽所能为其觅得佳偶,再加上他们作为过来人的丰富人生阅历,担任“媒妁”一职自然驾轻就熟。先秦时期就有“娶妻如之何,必以告父母”的记载(174),表明在中华文化的早期,父母长辈就在子女后代的婚姻问题上起着重要作用。父母亲做媒,并在子女婚姻问题上起着重要作用在历史典籍中有大量的记载,我们从文学作品反映的情况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在《红楼梦》中父母、兄长或是本家族及亲戚中德高望重的人物为媒情况有多处描写。如第五十七回写到贾母得知了邢岫烟和薛蝌有情,便自告奋勇的为二人做起了“媒人”,在民间,像贾母这样在家族中极有威望的人做媒,被称作“大媒”,有这样的“大媒”作保,不仅婚事的成功率极高,而且是婚姻当事人以及两个家族的至高荣耀。所以,当薛姨妈得知这一情形,自是“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贴补送过宁府。”然而,在《红楼梦》中像贾母促成一桩皆大欢喜的好姻缘的情况并不多见,其他长辈做媒往往是不尽如人意。不仅如此,长辈做媒实际上在整个封建社会中发挥的主要作用是压抑青年人的自由追求来适应社会家族的利益与伦理规范。如《红楼梦》中最为核心的主题婚姻宝玉宝钗的“金玉良缘”,就是长辈为了家族的利益而力撮的一个婚姻组合。宝玉与宝钗所以成为家族最后众望所归的婚配,是因为二人的结合将薛家与贾家的势与财完美结合,最符合家族的整体利益。他们是由于家族的利益而被强硬地捆绑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情感基础,其婚姻只能是形同虚设,最终也只能以悲剧结局收场。这种长辈做媒不尽如人意的另一种情形就是主子出面做媒。第七十二回“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中写凤姐的陪房旺儿家的,拜托凤姐替旺儿之子向太太房里的丫头彩霞说媒。那旺儿之子本是个“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一技不知”之徒,而彩霞心中又早与贾环有旧,只是尚未作准,于情于理,二人本不是可以成就婚姻的一对。可是,凤姐硬是仗着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倚势压人,最终使彩霞丫头被“不成人”的旺儿之子倚势霸占了去,成为了封建等级家族权力的又一牺牲品。此外,在《红楼梦》“亲属为媒”中,表现做媒之事之人荒唐可悲、丑陋不堪的还有“妻为媒”。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中写邢夫人几次三番替自己的丈夫贾赦讨鸳鸯为妾,最终逼得鸳鸯在老太太面前“削发铭志”,誓死守节。邢夫人费尽心思为夫讨妾,今天看来难以理解,但在“一夫多妻”的旧社会是受封建礼法充分肯定和大力提倡的。所以贾母最终并没有反对贾赦纳妾,只是“就只这个丫头(鸳鸯)不能”。“为夫做媒”的行为虽然为邢夫人博得了丈夫一时的信任和尊敬,换取了世人“三从四德”的赞许与褒扬,却失去了她婚姻中最宝贵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情。可见,“妻为媒”是《红楼梦》及整个古代婚姻文化中极具悲情意味的“媒妁”形式,他是封建宗法制度的产物,也是封建婚姻制度和封建伦理道德谱写的悲剧。此外,小说“亲属为媒”的情形中还有侄儿为叔叔做媒的,如贾蓉为贾链做媒娶尤二姐。在小说第六十四回中写道,贾蓉见贾链慕尤二姐之美色,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做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这等荒唐的“媒妁”注定也只能造就荒唐的婚姻,尤二姐也就此开始了她悲惨的命运。媒婆的通过性“媒婆”作为“市井之人为媒”的典型和“私媒”的代表,大多被文学作品丑化为巧舌如簧、利益熏心的庸俗“恶媒”形象,在民间也流传着各种版本的“骂媒歌”,足见“媒婆”在世人心中是多么不堪的形象。《红楼梦》中共四次提及“媒婆”,且皆为迎春的婚事而来。第七十二回写平儿与鸳鸯正在房中聊天,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问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歇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鸳鸯问:“哪一个朱大娘”平儿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又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从平儿的言语中我们不难看出她对这个“不速之客”官媒婆的厌恶之情,且在第七十九回中我们了解到,媒婆们口中的孙公子虽是贾家世交之后,却“并非诗礼名族之裔”,“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贾政又深恶孙家”。可见,迎春的说媒对象,虽算得上“门当户对”,却并非是婚配的最佳选择,然而就是这样不被众人看好的人选,却被“利欲熏心”官媒婆们说成了“天作之合”,她们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屡次游说,最终使得“贾迎春误嫁中山狼”,陷入了无尽的苦难当中。难怪宝玉在听到邢夫人“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过去。更又跌足自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小说中,人们将心中的怨愤集中倾斜到了“媒婆”们的身上,将她们视做了众多畸形家庭和爱情悲剧的制造者。殊不知,“媒婆”却只是封建伦理道德的替罪羊,她们也同样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只是“从前做过傀儡的人如今来使别人做傀儡”而已。因此说,丑化“媒婆”,是一种文化心理的曲折反映,它不仅仅表达了人们对恶“媒人”的厌恶,更是“指桑骂槐”地宣泄了古代男女对于封建礼教和旧婚姻制度的愤怒和反抗。其实,“市井媒人”是一个非常庞杂的群体,他不仅限于以做媒为专职的“媒婆”,更多的是一些游走于市井之间的平民百姓,他们社交面广、精明权变,顺理成章地兼起了“媒人”的角色。《红楼梦》第二十九回中就写方外之人“张道士”为宝玉做起了“大红媒”。小说写张道士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张道士乃方外之人,本应不管红尘之事,而他眼中的“配的过”却只限于“模样儿好”、“聪明智慧”、“根基家当”……丝毫没有关注到男女双方的思想情感,这也正是封建婚姻的可悲之处。心倒实,心情服务而上“丫鬟为媒”是由其独特的身份而决定的。丫鬟作为封建社会大家族里的下人,本没有资格为小姐主子做婚媒,但正因为她们身份低微,受封建礼教控制不严,便较女主人有了更多出入深闺宅院的自由。这便为帮小姐与才子之间“鸿雁传情”提供了便利条件。同时,又由于丫鬟多自幼侍奉小姐,两人情同姐妹,她深知小姐的心意,也为其情感所牵动,便情不自禁地为小姐做起了牵线“红娘”。《红楼梦》中最具代表性的“丫鬟媒人”是紫鹃。紫鹃作为林黛玉的贴身丫鬟、知心“姐妹”,深切关注着黛玉命运,也为小姐的婚姻爱情牵肠挂肚,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做起了小姐的“丫鬟媒人”。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中写道:紫鹃为了试探宝玉对黛玉的真情,骗他说小姐要回苏州家去,并言之凿凿。“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目瞪口呆,后来竟“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宝玉的过激反映着实吓坏了紫鹃,贾母见状更是眼内出火,对紫鹃骂道:“你这个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而宝玉却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他一心认定黛玉回苏州必定要带上紫鹃,留住紫鹃就等于留住了林妹妹。足见,紫鹃在众人心中已不再是黛玉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使唤丫头了。尽管受了委屈,但紫鹃并没有不再理会这些“闲事”,待试明宝玉之情后,又耐心劝导黛玉珍惜这段姻缘:“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趁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紫鹃字字句句说在了黛玉心里,“内心未免不伤感”。这等贴心的丫鬟可以说是黛玉和宝玉的牵线红娘,她将黛玉素日里敢想而不敢为之事做了,即使受尽委屈也心甘情愿。像紫鹃这样的“丫鬟媒妁”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人类本真情感的萌芽和人性肯定的光芒。作为冲击礼教、弘扬真情的“先锋军”,她们顽强的生命力不容小觑,也让“丫鬟媒人”成为了“媒妁”形象当中一道青春亮丽的风景线!设置爱情自由,丰富了爱情社会的物“以物为媒”作为“媒妁”形式的衍伸和扩展,有着独特的时代意义和文化蕴涵。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宗法社会里,青年男女的本真情感受到严重的禁锢和束缚,他们表达情感的本能欲望也不得不去迎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民俗文化心理。于是便出现了互赠信物为媒,以物来定情的现象。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做法,使得“媒妁”得到了扩展和延伸,产生了许多奇特的“物媒”即“爱情信物”,给本已很热闹的媒妁世界又添了新景观。“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119)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最早的“物媒”——木瓜。可见,以何物为媒并不重要,关键是此物所传递的情感是否是最真实、最质朴的。同样,在《红楼梦》中,“物媒”也常常是最普通、最为常见的事物。第三十四回,宝玉在挨打之后,送给黛玉两块旧手帕作为定情信物,以示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世俗观念的挑战,这块作为爱情信物的手帕更是令黛玉“神魂驰荡”,“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由不得余意绵缠”,于是,在帕子上飞泪走笔:“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自此,宝玉成了黛玉唯一的生命意义和生存动力。其实,宝黛的情感之路是一个曲折艰难的历程,有多次争吵、猜忌、赌气与流泪。直至“手帕”这一爱情信物的出现,才使双方的心灵有了深层的表白与交流,宝黛爱情由此有了实物作明证,才从某种程度得以确定。宝黛一个“以帕传情”,一个“以诗达意”,这种表达爱情的方式含蓄雅洁而又不乏热烈深挚,令人为之心动神驰。同样拥有手帕“媒妁”的还有小红,第二十四回“痴女儿遗帕惹相思”中写小红日间遗失手帕,机缘凑巧被钟情于她的贾芸拾到,于是“蜂腰桥设言传心事”(第二十六回),“不胜喜幸”的贾芸“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递与了被遣来索帕的坠儿。小红为人聪慧,见帕便知其意,又遣坠儿再拿自己的帕子给贾芸,算作“谢礼”。以“帕”为媒,让小红与贾芸继宝黛之后,也获得了他们自主的爱情。同样是“帕”,宝黛的“赠帕题诗”高雅绝伦、清新脱俗,令人如此心驰神往;而小红与贾芸的“巧换罗帕”则不乏风趣幽默、情趣盎然,亦使人回味无穷。然而,在大观园这个封建专制的大家庭里,婚恋自由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暗传信物、私定终身更是为“法理”所不容。因此,《红楼梦》中的“信物媒妁”又大多带有了悲剧的气氛,传递着痴情儿女的幽怨与无奈,浸透了有情人的鲜血与泪水:柳湘莲赠与尤三姐的“鸳鸯剑”,本是两人的定婚信物,却阴差阳错成为了斩断二人情缘的夺命剑;还有那“枉担了虚名”的晴雯临死前将指甲与旧红绫袄赠给宝玉,并无男女之意,只为寄托人亡物在、心志高洁之念,表达她对世间不公的无声呐喊与反抗;更不用说那引发抄检大观园的“绣春囊”了,他被邢王夫人等视为是淫秽之物,折腾得整个贾府昏天黑地,人人自危。实则不过是丫鬟司棋与其表哥私下传送的定情之物而已,虽含性欲寓意,表现风格大胆粗俗,然实无淫秽之处。相对于贾琏初会尤二姐时解赠的“汉玉九龙佩”,多浑虫媳妇送给贾链的一截青丝而言,只是后者得到了家族的隐忍与默许,而前者却被压制和禁锢了。《红楼梦》中的“物媒”因为自身的“普通”和“常见”,躲过了世俗的眼光和礼教的监视,成为有情男女私定终生的信物。所以说,“物媒”是最能体现古代男女本真情爱的“媒妁”形式,也是最具浪漫色彩和诗情画意的“媒妁”典型。设置着理想的爱情《诗经·標有梅》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32)这是一首最早的写女子“自媒”的诗,诗中的少女以成熟的“梅子”自喻,以“自媒(梅)”的方式向“庶士”们推荐自己,她的这种开放的思想和勇于追求真爱的勇气是非常值得赞许的。同样,在经历了几百年的思想禁锢后,到了明清时期,随着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生,女子们的思想也从“冰封”期开始缓缓“解冻”,出现了与《摽有梅》相似的“自媒”现象,这在《红楼梦》中也得到了精彩的展现。如第二十四回“痴女儿遗帕惹相思”,写丫鬟小红因对日间偶遇的贾芸一见钟情,“便心神恍惚,情思缠绵”,不觉在睡梦里幻想是芸哥拾到了她前日遗失的手帕,“唬醒过来,方知是梦。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在大观园众仆婢中,小红可算是颇有心智的一个,如宝钗所言,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因而她能够对自己的婚姻和命运有所打算,并勇于追求自由、专属的幸福。而与其相比,性情刚烈的尤三姐的自媒方式就更是大胆直白了:“……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柳湘莲)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此后,一向放荡成性的尤三姐,“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痴心待君五年”。难怪柳湘莲在三姐自刎后慨叹道:“并不知是这等刚烈人,真真可敬。”同样,在宝黛这段凄美而又浪漫的爱情故事中,是身为女儿的黛玉在一直扮演着积极引导的角色。从第八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黛玉对宝玉真情的初露端倪到借机屡次与宝玉争吵,宣泄对宝玉不能专情的不满,再到处处为宝玉设想周全、体贴入微,黛玉对宝玉的爱情一直是无私而又执着的,但“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于是不免常常使起“假意儿”,而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黛玉的含蓄“表白”,总让宝玉摸不着头脑,在众人看来也只是“使小性儿”,结果总是惹得自己生气伤身不说,宝玉也只能气得以“摔玉”铭志。黛玉的多情与敏感,注定了她在情感的道路上要有更多的艰辛;而早熟却又孤傲的她,也必定会对宝玉有着更为复杂的情感。这一点在第二十三回中体现的最为淋漓尽致:“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写黛玉在梨香院墙外偶闻几句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在幽闺自怜”……听得黛玉是“情思萦逗、缠绵固结”。黛玉那少女的怀春之心在这《牡丹亭》的唱词当中得到了呼应,明了了这无尽的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