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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与天使从《太阳照常升起》看海明威创作中的女性意识

作家分为两类:一类是主要影响读者,另一类是主要影响其他作家。海明威是属于后者的。康利诺和伯吉斯在《现代主义代表作100种提要》中这样评价海明威,认为他的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以及短篇小说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影响,“一位作家,如此突然地一举成名,如此漫不经心地使这么多别的作家和别的写作方式一败涂地,并如此直接地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这的确是史无前例的。”海明威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就是他的小说在写作形式、语言和技巧方面的成就,是他所开创的“冰山文体”,从而提供了我们理解现代小说的另一种方式。可以说,海明威在美国文坛上的杰出地位和他对美国文学发展所作的卓越贡献早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海明威作品中的女性人物,或者进一步说,海明威作为一名作家对女性的态度,却一直是评论界论争的焦点。无论是认为他的作品中只有“硬汉”形象、具有“厌女情节”,或者认为他的作品体现了一个男性作家强烈的女性意识,又或者将他作品中的女性人物简单分为“妖女”和“天使”,都过于笼统、简单。本文将以《太阳照常升起》这部长篇小说为解读对象,分析小说中女主人公阿什利·勃莱特与众多男性角色的关系,从而探究海明威创作中的女性意识。《太阳照常升起》是海明威于1926年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作为文学形象的勃莱特·阿施利就诞生于这部小说,至今已有80年。小说出版后,评论界基本持肯定态度。罗维和布伦纳甚至认为它是“海明威第一部成功的小说,或许是最为成功的小说。”美国评论界对《太阳照常升起》的重视超过其他三部作品,美国学者安德鲁·胡克(AndrewHook)曾指出:《太阳照常升起》是所有海明威小说的原型,是最纯正、最地道的海明威作品。……我并不想说自《太阳照常升起》出版之后,海明威的创作就一直走下坡路。但确实可以这么说,在经过漫长的探索之后,《太阳照常升起》和他早期的短篇小说终于建立起典型的海明威世界和典型的海明威创作手法。自那以后,海明威只不过是在那限定的世界里漫游,而不是超越。可以这么说,不读懂《太阳照常升起》,就不可能真正读懂海明威。因此,本文选择这部长篇小说为解读对象。以往很多关于《太阳照样升起》的文章大都是围绕男主人公杰克为代表的“迷惘的一代”,或是海明威简洁明快的文风为主题,而对女主人公阿什利·勃莱特的关注不够并有失偏颇。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评论都是把她归为“魔女”、“妖女”。1952年卡洛斯·贝克将勃莱特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魔女作了比较,称她是个美丽动人的危险人物,进而得到结论是:她是该进地狱的、让人致命的30岁的女人,“魔女”一说从此确立。爱德蒙·威尔逊也认为勃莱特是“妖女”,有彻底的破坏力量。很多负有盛名的海明威研究专家,也都持类似的观点,因此勃莱特便成为文学史上最具有破坏性的“妖女”。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1996年出版的《剑桥海明威指南》和1991的《勃莱特·阿施利》中,多篇论文则指出勃莱特不是什么魔女,而是西方20年代的一位新女性。无论对阿什利·勃莱特的定义是“魔女”、“妖女”还是“新女性”,又或者海明威从“男性沙文主义猪猡”到“女权主义支持者”的身份变化,其实,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评论家的一厢情愿。评论家先确定了自己的阵营,他们对立的直接结果便是海明威及其塑造的人物只能在两大阵营中寻找自己的坐标,非此即彼。如此读来,海明威必将面目全非,深度全无,丰富性和复杂性消失殆尽。故此,如果从小说中不同的男性角色与这一女主人公的关系入手,也许会得到较为客观和全面的文本意蕴,以及较为准确的海明威之女性意识。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34岁的勃莱特漂亮而有气质,结过两次婚,对男人仍很有吸引力,围着她团团转的共有六位男性:杰克·巴恩斯、罗伯特·科恩、米比波普勒斯伯爵、比尔·戈顿、迈克·坎贝尔和罗梅罗。米比波普勒斯伯爵和比尔·戈顿是她的崇拜者,其余四人与她有直接的感情纠葛,而其中的两人与她有过性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太阳照常升起》是关于一个女人和六个男人的情爱故事。勃莱特在小说第三章出场,海明威对她的描写让读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稍后,我们看到了一个杰克眼中的勃莱特:勃莱特非常好看。她穿着一件针织紧身套衫和一条苏格兰粗呢裙子,头发朝后梳,像个男孩子。这种打扮是她开的头。她身材的曲线如同赛艇的外壳,羊毛套衫使她的整个体型毕露无遗。海明威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时期社会性别角色的新趋向,并成功地将其融入到作品中。他通过描写女性留男式发型、穿异性服装,暗喻他对社会性别的不定性和可变性的认识。海明威小说中反复出现类似的女性迷恋男式发型和男式服装的情节,小说中的女性人物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双性气质。这与女性主义者提出的双性写作策略不谋而合。过去的所谓文化,虽然一再标榜自己的公正与全面,实际上是单性的、父权制的文化。女权主义者由此提出了“双性同体”的写作策略,用以解构男女二元对立这样的父权制原则。法国女性主义学者埃德娜·西苏认为,写作是一个“不同主体之间相互了解并且重新开始的过程”,作家“在自身中找到两性的存在”,“既不排除差别也不排除其中一性”。海明威把女性剪短发、穿男女混装作为否定社会性别成规和跨越男女性别气质的一种象征,在这种意义上,他的创作是成功的。正如弗吉利亚·伍尔夫所说,许多伟大的作家,无论他们是女权主义者还是反女权主义者,是热情还是冷漠,也不论他们私生活中有怎样的浪漫史或冒险经历,这些都不会和他们的作品沾上边,他们的作品是纯粹的、无沾染的,像人们所说的天使那样无性别可言。这样的无性别作品(也可以说是双性同体的作品)助人提高、改进,不论男女都可以从他们的文字中得益,而不必让愚蠢的情爱或通知的热狂冲昏头脑。在伍尔夫看来,双性同体不仅是一种创作的最佳状态,而且其作品也是最有助益的。海明威自觉的双性写作策略,与当时的女权主义运动的蓬勃发展和社会历史背景也是密不可分的。可以说,妇女留短发和穿异性服装不仅反映了妇女不断上升的性别地位和社会权利,而且也反映在20世纪20年代敢做敢为的女权主义者对社会准则的叛逆日趋显著,人们对妇女的态度也不再仅仅受生育支配的影响。勃莱特是一个历史人物,对她的评价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背景。她的身上充满着时代矛盾,既有追求个人幸福、独立意识较强的一面,也有自我放纵、及时行乐的一面,与女性主义妇女形象批评相互呼应,互为补充。再来看勃莱特与小说中男性角色的关系。她和男主人公杰克·巴恩斯始终相爱,却永远不能真正结合在一起。海明威在小说中没有直接去描写战争的场面和人物的病态,而是通过描绘战争给个体所造成的社会心理创伤来表达了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病态。不可言说的个体创伤给予文本外部的解释,导致文本空白,出现象征含义。这是一种父权制文化被解构的象征,是一战后男子气概丧失、“菲勒斯”丧失的绝妙隐喻。拉康认为,作为一种能指的菲勒斯,它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没有特定的内容和所指,只是在和其他能指的组合中才产生意义。《太阳照常升起》中的菲勒斯能指,如同拉康在解读爱伦·坡的《被窃的信》一文中对信的转移所作的解释一样,已经从固有的路线转移进人女性的领域。杰克的性无能使他无法和作为新时代女性的勃莱特生活在一起,而勃莱特也并没有遵从传统文化结构中的女性角色,她不断地转换性伙伴;杰克却一直处于一种女性的位置,不但容忍勃莱特,还帮助她幽会罗梅罗。这种象征与隐喻不仅表现在勃莱特与杰克的关系中,在整部小说中,一种低迷散漫的气氛无处不在,创伤的社会心理内涵表现在整个世界缺乏生殖力和男子汉气概的缺失。性无能在文本中作为一个象征,让人感觉到小说中几乎所有男性都有病态,如贝尔·戈顿、米比波普勒斯等,科恩虽然没有参加战争,却扮演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堂吉珂德式的骑士英雄。但作为能指的菲勒斯与生理上的菲勒斯是有所区别的,小说中唯一有男子汉风度的人物是罗梅罗,他被描写成一个典型的菲勒斯斗牛士,但在现实中由于他是一个未遭受过战争创伤的青年,他的年龄及其与勃莱特的性关系都表明他是一个未成熟的“孩子”。故此,小说文本空白的另一显著功能便在于表明,主人公杰克的悲剧不仅仅是个体的,也不仅仅是那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他的难以愈合的创伤不仅仅是肉体的,而且是精神层面的。以创伤为象征的这种病态业已成为普遍渗透于社会的东西。在《太阳照常升起》中,海明威的杰克所生活的世界满眼都充斥着战后的堕落和理想的幻灭,那个曾经占有支配地位的象征文化结构已经解体,从而表现了海明威对女性世界的关注。战争改变了一切,维多利亚时代的理想妇女模式已之间被抛弃,新女性已不再满足做逆来顺受的“贤妻良母”,她们竭力要走出社会所期待的活动范围———家,而且还要故意闯入一些传统的男性活动范围以期引起公众的注意。勃莱特就因为抛弃传统女性角色,闯入传统男性领域,招致了“没有女人味”的骂名。但细读小说就会发现事实恰恰相反,海明威塑造的小说中的男性人物无一例外地迷恋勃莱特。这一形象的塑造,不是要故意丑化女性,而是向我们较为可观地展示了这一历史语境下的具有独立意识和反叛意识的新的女性形象。有的评论家将科恩、坎贝尔等人的痛苦与绝望归咎于勃莱特,称其具有“彻底的破坏力量”。其实,早在认识勃莱特之前,他们就已经为绝望所笼罩。1917年4月,受威尔逊总统宣言的鼓舞,许多美国青年奔赴欧洲为“世界和平,自由与幸福”而参加战斗,海明威也在其中。在战场上,他们亲眼目睹了残酷的厮杀与可怕的死亡的场面。他们充当了战争的炮灰,许多人在战场上白白地送了命。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是肢体残废或精神上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在他们看来现行的道德标准,伦理观与生活理想都被战争彻底地摧毁了。他们企图在生活中寻求刺激振奋自己,然而思想上的消极遁世,生活中的狂放不羁,并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相反,使他们与现实生活的距离日益加深,陷入绝望与极度空虚的境地。科恩、坎贝尔等人不像杰克那样具有“重压之下的优雅风度”,他们缺乏面对现实的勇气。勃莱特不是他们绝望和痛苦的根本原因,他们对勃莱特的苦苦追求恰恰是其精神空虚和绝望的表现。他们的失败实质上是无法摆脱自身精神危机而寻求外在依附的失败。勃莱特没有满足他们,但不足以将他们毁掉。同时,勃莱特对他们的最后拒绝也从另一个侧而表明自身意志才是摆脱内在精神危机的关键。这是海明威的丰富性、内在意蕴所在。他笔下的女性人物具有很深厚的内涵,体现着他自觉的女性意识,不是简单的分类可以概括的。小说中的勃莱特确实过着不羁的生活,这一方面是当时“迷惘的一代”女性反叛的一种形式,另一方面也是个人特殊经历的结果。海明威通过杰克和迈克之口叙述了勃莱特的曲折经历:战争爆发时,与她真心相爱的人死了,她嫁给了阿什利勋爵。当他回家时,他不睡在床上,总是叫勃莱特睡在地板上。最后,他脾气越来越坏,扬言要杀了她。睡觉时,身边放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勃莱特常常在他睡着时将子弹取出来。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见她是一个受害者。后来的迈克和科恩同样让她难以忍受。甚至杰克,这个她深爱却又无法与之结合的人,给她的沮丧也多于安慰。罗梅罗虽然能提供给她杰克所不能给予的,但在他心中占第一位的是斗牛而不是勃莱特。杰克说的对,她是一个被挫折毁掉的好姑娘。如果不了解她的痛苦过去,可以说勃莱特的生活是放荡的,但她绝不是妓女,面对一万美金的诱惑她毫不动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她的所作所为在很大程度上是她对自己所受痛苦的报复。她试图在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中得到慰藉,但得到的却是痛苦。所以她和杰克走出舞厅时告诉他:“噢!亲爱的,我太痛苦了,一直如此!”勃莱特有自己的生活信条:“我不在乎周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所了解的是如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知道如何生活在这个世界,你就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如何摆脱痛苦,获得生存的意义,勃莱特曾经试图从宗教信仰里找到答案,但她失败了。当她要进入珀墨拉尔教堂时,她在门口被拦住了,理由是她没有戴帽子。后来,她虽然进去了,却对教堂的气氛很不适应,只呆了一会儿就说要离开。通过宗教寻找生活得真谛失败后,她继而转向大自然寻求自慰,但不幸的是大自然也没有赐予勃莱特所期盼的精神慰藉。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勃莱特和杰克一起去钓鱼,面对宁静的大自然,她告诉杰克自己不能静静地生活在寂静的小山村里。我们可以看到,勃莱特无法从宗教世界和大自然中找到自己所想要的生活,但她仍旧不断地在生活中寻找其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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