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小说的诗意美

铁凝小说的诗意美

与所有作家一样，铁凝的创作经历了一个从童年开始成熟的过程。她用诗来引导文学画廊的人物肖像。这些人物是孤独而孤独的恶棍（火奴鲁鲁的故事），小酸枣（小酸枣），简单而好的香雪（啊，香雪），诚实而简单的城市女孩安南（没有按钮的红围巾），有犹豫而坚定的“骑士”达大师（6个话题），还有冷静、反思和追求纯洁爱的女孩（《四季歌》）。。。他们穿着时间、国家和地方的颜色，不仅充满了强烈的生活环境，还包含着严肃的理性思考。它有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这就是她的作品追求一种具有较高审美价值的诗意美,可谓“惟有绿荷红菡菡,卷舒开合任天真。”诗意美属于美学范畴,文学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小说、散文、诗歌、绘画各种艺术是相互区别和相互影响的,在排斥中,显示出色彩鲜明的个性特征;而在影响中,互相渗透着吸吮兄弟艺术的精华。小说更是如此,许多优秀的小说,在诗意美的追求中,有的雄浑激越、慷慨昂扬,有的宏大精深、高峭巍峨,有的浓缩凝炼,玲珑剔透,凡此种种无不闪现着诗意美的光彩。铁凝笔下的诗意美,就是属于后一种,然而又显示了她独特的色彩。一、表现形态的意境意境是文艺作品中所描绘的生活图景和表现的思想感情融合一致而形成的一种艺术境界。它能使读者通过想象和联想,如身入其境,在思想感情上受到感染。其实意境之说自古便有,古代许多文学名家都对它稍有阐述,我国的一些古典名著中也或多或少地体现了各自独特的意境,《红楼梦》中有曹雪芹创造的意境,《儒林外史》中有吴敬梓创造的意境。但是我国的文学有过曲折不同寻常的经历,在十年动乱中,文学是政治的传声筒。出现的一些小说也是概念化的,单纯地为配合形势胡编乱造一些虚假的故事情节,这些当然称不上真正的艺术,更谈不上有什么审美价值。经过一番艰难曲折之后,随着新时期的思想大解放,作家放开了手脚,艺术上的追求更加大胆而深刻。这时候,意境又重新引起小说家的重视,而且都在寻找自己独特的途径。小说中的意境和诗歌中的意境一样,都是特定形象与它所触发的全部艺术想象的总和。意境的创造,表现为真境和神境的统一;意境的欣赏,表现为实的形象和虚的联想的统一。意境在小说中常常是静伏的、隐藏的、潜在的,只有在创作者与欣赏者的头脑中,它才能浮动起来,但是,小说中的意境创造,也常常借助一两个象征性的物体在结构中发挥作用,有时也成为情节发展的基本线索。铁凝的许多作品都是深得此法的。她努力通过独特的角度,抓住人物的精神内核,注入了自己的饱满的激情,通过足以引起读者审美再造的“象征性的物体”,创造出诗一般的意境。就拿《哦,香雪》来看,她写新时期给古老乡村带来的变化,写乡村姑娘对新生活的向往,抓住火车开进台儿沟停留的几个“一分钟”,又紧紧抓住全村唯一的初中生小香雪用鸡蛋去换取新式的铅笔盒这一小小的事件。在这里,小小的铅笔盒,显示、联系、象征着许多东西,读者可以生发自己的想象。铅笔盒就是这篇小说的象征性的物体。香雪虽然已经有了一个由她当木匠的父亲特意制作的木头铅笔盒,但在能自动开合,哒哒作响的新式铅笔盒的相形之下,它是显得那样的陈旧和笨拙。这里,透示出了偏僻山村对于物质方面的需求的觉醒,并且透示出了农民对于文化知识的渴求。当然,我们还可以想到更多,如果没有多年来农村经济的发展,没有新时期党的农村政策的落实,没有这农村集市贸易的变化,香雪就不可能去读中学,更不可能有得到新式铅笔盒的非分之想——当然没有铁路的修通、火车停留一分钟,这一切更是无从产生了。在这里,铁凝巧妙地将时代背景、社会变化,与这个小小的乡村连系到一起,塑造了一个热烈向往新生活的躁动不安的小香雪的灵魂。著名老作家孙犁读了这篇小说后,给铁凝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这篇小说,从头到尾都是诗,它是一泻千里的,始终一致的。这是一首纯净的诗,即是清泉,它所经过的地方,也都是纯净的境界。”是什么构成作品中纯净的诗呢?“作品中人物的生活意向,人物超越其生活限定的无邪的向上追求,这是构成纯净的诗的最根本之点。此外,人物关系的淳厚、朴实、单纯,尤其是整个环境、气氛的清明、和谐,也是构成纯净的诗的重要因素”(王蒙)。香雪一旦意识到了同学们再三盘问她有没有铅笔盒,是因为自己家乡贫穷和落后,她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家乡,她不满,她不安,她也想上北京大学,也想弄清楚什么是配乐诗朗诵,也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带磁铁能自动开关的,新式铅笔盒,这实质上就是乡村人物对新时期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就是“人物的生活意向”,“无邪的向上追求”。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一群十七八的漂亮姑娘,她们纯朴、善良而又童心未泯。小说中的环境,无非是大山皱褶里的小山村,纤细、闪亮的铁轨,幽暗的隧道,皎洁的月光,歌唱的小溪,正是这些构成整个环境的“清明、和谐”,铁凝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抓住主人公香雪用鸡蛋换取铅笔盒这一线索,开拓出独特、新颖的,诗一般的意境,从而化平凡为神奇,化肤浅为深邃,动人地反映了乡村姑娘热烈向往新生活的时代精神。小说《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为我们塑造了安然这一真诚、坦率,不同流俗的新人形象。作者以主人公评“三好”为中心事件,也抓住了足以引起读者审美再造的象征性的物体——没有钮扣的红衬衫。“红”这是火的颜色,它象火一样,照亮了女主人公安然的性格,也点燃作者和读者激情的火花,它将我们引入那浓缩、凝炼、玲珑剔透的诗的意境。安然是属于新时代的,她有着广泛的兴趣爱好:爱和人辩论,爱穿夹克衫,爱大声地谈笔,喜欢快节奏音乐,喜欢足球赛,喜欢黄梅戏,喜欢游泳、集邮,进入青年时代后,很自然地产生了爱美心理,爱穿一件没有钮扣的红衬衫,这成了她评“三好”的一个大障碍。其实,穿一件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一点也不过分,根本与朴素与否毫不相干,可是,正是这件没有钮扣的红衬衫有着令人深思的象征意义。思想不大纯正的韦婉(安然的班主任)从安然的这件红衬衫上,好象看见了火,看见了会给人们带来危险和灾难的火,要“防患于未燃”。……于是教育者变成了消防队员,而心地纯洁的安静(安然的姐姐)最后从安然身上看到的,不是给人们带来灾难的火,而是“人类的生存不能没有它,它点燃人类的热情,给人类以希望的火”。铁凝倾注了极大的热情,来讴歌她笔下的安然,呼唤着生活中的真诚。可是铁凝并没有把这种洁白和纯净从现实中抽象出来,孤立出来,去装饰它,美化它,让人们陶醉在一片玫瑰色的氛围之中。她是现实主义者,是一个严肃的有责任感的作家,她把她挚爱的纯洁稚嫩的心放在生活的风雨中,让它在现实的矛盾中撞击出思想和感情的闪光。这就是《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为我们创造的特殊的意境。别林斯基说过:“艺术应该是在当代意识的优美的形象中,表现或体现当代对于生活意义和目的,对于人类的前途,对于生存的永恒真理的见解。”我们需要提高人们的思想境界,净化人们的灵魂,激励人们去热爱生活,变革现实的、真实的文学。铁凝正是怀着这样的见解,寻找到了独特的观察事物和表现生活的角度,把“悟”的真知灼见,形象地融入作品,把自己的情感、意向、思想、凝固成形象,“在抒情文学中,意境渗透着诗人独特的感受”,从而使小说获得了新颖独特的诗意。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是艺术品评上的高级称誉。注意诗意美的作家,常常在描绘画面里体现匠心,藏蕴诗情的,浓郁而醉人的诗味便从画面中溢出来。莱辛在著名的美学论著《拉奥孔——诗和画的界限》中说:“诗是时间的艺术,画是空间的艺术,因此诗适宜写事物的动态,而不宜象画那样表现物体的静态。即使写静态,也要化静为动,这样的诗才能通过动作的连续,唤起读者想象和再创造。”铁凝的父亲是画家,她从小受过绘画艺术的薰陶,她的小说中的诗意美正是通过流动在作品中的有趣有味的画面来实现的:她把诗和画这两种艺术的特点融汇在一起,因此,她笔下的画面常常是:或蕴含某种诗情,或寄托某种诗意,或通过某种情趣,滋生出特定的诗味,试看《哦,香雪》中的抒写:两根纤细,闪亮的铁轨延伸过来了,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又悄悄地试探着前进,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终于绕到台儿沟脚下,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冲向又一道山梁,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这里有情有趣,描写铁轨用了那么形象、生动的动词和形容词,将静态的铁轨作了动态的描写。在《小路伸向果园》中有一幅这样的画面:那小草虽象婴孩儿的头发一样纤弱,可又那么富有生命力:行人把它们踩倒,脚步一过,它们便又骄傲地直起身来,仿佛对你说:春天在这里。这些诗与画的情景,既有鲜明生动的形象,又包含着深刻的意蕴,富有启发性。这些流动而连贯的画面,将优美的诗意,深刻的哲理,奔放的激情熔于一炉,铸成一体,在我们面前飞溅出诗的火花,使人咀嚼中,味外有味,联想之余,象外有象,这种画面在《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中也随处可见,例如林荫道上白杨树以及树上疤痕的描写无不充满着诗情画意。铁凝小说的画面,还常常于平中见奇,直接利用生活的暗示,赋予那些常见的事物以特定的内涵,从而诗情荡漾,小说《小酸枣》有这样一幅画面:长途汽车刚走一段平路就开始爬山了。一路上总是有那么多大山横在眼前,使你不能放眼远望。但我觉得大自然还是那样美好,因为那一座座的高山,人毕竟还是翻越过去,毕竟还是看到了山那边一个又一个的新天地。这里“大山”被赋予了特定的哲理性的内涵,暗喻小酸枣爱情的阻力。自然之景被作家的慧眼所识,又用思想的针线串起来,产生了诗味,又产生了新意。再有就是用人物的外表美衬托心灵美,使形象有了更大的魅力,留下了很浓的诗味。《哦,香雪》中这样描写香雪的美:她是那么信任地瞧着你,那洁如水晶的眼睛告诉你,站在车窗下的这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她还不知道怎么讲价钱,只说“你看着给吧”你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一分钟前才诞生的面孔,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感情。这样,纯洁、善良的香雪便跃然纸上,诗味自然而生。这样的小说不仅是优美的画,同时又是含蓄的诗,她常常是在描述中留下空白,留下读者想象的余地,读铁凝的小说,常常体会到这种优美而深邃的意境。二、《香雪》的结构和主观性结构是文章或文艺作品的组织方式和内部构造。结构只有符合生活的规律,又适应一定作品的体裁的要求,才能达到艺术上的完整与和谐。小说的结构受故事情节的影响。但八十年代以来小说创作出现了一个总体倾向,开始自觉地对人的内心世界的探索,对人的灵魂深处奥秘的揭示。把小说的视野扩展到“内宇宙”——内心世界,在艺术上追求一种具有较高审美价值的诗意美。这种倾向的出现自然而然带来了小说结构的变化:不需要完整故事,不需要曲折引人的情节,追求的是诗化和抒情散文化的结构,具有散文外在形态的散漫特征。铁凝自觉地进行这种艺术上的追求,她的早期小说都不太注意情节,大多写得比较单纯,反映的一般是生活的点滴或片断。《哦,香雪》情节简单又简单:一个乡村少女用鸡蛋换自己羡慕的铅笔盒。铁凝抓住这件小小的事件着力刻画香雪的内心世界。香雪发现铅笔盒时的惊喜,上车换铅笔盒时的紧张,带着闪闪的发光的铅笔盒在黑夜间赶路时的恐惧和欢欣,铁凝刻画得那么栩栩如生,抒写得那么淋漓酣畅。这里有抒情,有议论,还有容纳某种情节的铺叙,有写意,有写实,但更注重的是某种情绪的渲染,特别是当香雪想放或往铅笔盒里放擦脸油的小盒时的心态真是维妙维肖,行文又那么舒卷自如,读者只是沉浸在香雪的情绪感染中,小说的故事情节也就不会计较了。《没有钮扣的红衬衫》也谈不上什么情节,所写的都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诸如:读书、作文、评三好。在这些琐细的事情中,铁凝似乎从诗和抒情散文中获得了取材和布局的某种启示。她以第一人称的写法,挥洒自如地抒写各种人物的情绪特别是主人公安然的情绪,这篇小说打破了传统小说的那种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结构。才华横溢的诗人流沙河看到这篇小说后都感到小说的写法变得陌生起来了。小说《四季歌》的结构更是别致,它用抒情散文又是诗的形式写出了一对青年恋人经历的春夏秋冬,从爱的萌生到热烈到冷静到终结。时序的推移和主人公感情的发展变化互相映衬,区别了爱情的高洁与卑下。这篇小说采用诗的一咏三叹的反复手法,四个部分,每一个部分的开头都是“青年和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XXXXX”四个部分,四个时间,四个片断,抒写中运用对比等手法,体现了诗的结构的整齐。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情感又自然产生了一种诗意,这种小说中的诗意又渗透着一种对爱情的哲理色彩。正是这种对诗意美的追求,形成了铁凝小说诗化和抒情散文化的结构,诗意寓于这种特殊的结构之中,正是这种特殊的小说结构,闪现了铁凝小说独特的诗意美。三、铁凝小说语言的特点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是形象语言或情感语言的艺术。好的短篇小说,就象一首一首诗,它不仅有诗的意境,诗的情感,诗的结构,还有诗一般的语言,要求凝炼和隽永。高尔基说过:“艺术的精神就是力求用词句、色彩、声音把您心灵中所有的美好的东西,把人的身上所有的最珍贵的东西——高尚的、自豪的、优美的东西都体现出来”用这段话来看铁凝小说的诗意美,也是很合适的。她的语言是凝炼而隽永的文学语言,写香雪:“看火车,她跑在最前边;火车来了,她却缩到最后去了”;写小酸枣在多次失败之后和志海的相爱:“我看见远处的群山被夕阳勾出辉煌的金边;我看见脚下的河水静静地梳理着水中那一缕缕美丽的金鱼草;我听见晚归的羊群中那互相呼唤的鸣叫;我还看见河滩里只有我能看见的,一个地方坐着两个人,我还看见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些抒情诗般的语言,都可看出铁凝讲究语言的节奏和谐,有人说她的小说是“抒情诗型的小说”;有音乐感,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