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大变局与伊斯兰主义力量的崛起

中东大变局与伊斯兰主义力量的崛起

在2010年底之后，中东地区的变化将整个地区引入了一个新的动荡、转型和重建时期。政治领土开始萎缩，各地区的分裂组合开始不同程度地发生变化。从地区格局演变的角度看，一些重要的具有趋势性的特点开始变得越来越突出。一、主要的社会精英力量伊斯兰作为一种文明，对于穆斯林来说，既是价值观念，又是完整的政治、经济、军事、法律和社会制度，还是生活方式。在20世纪50-60年代、70年代末-90年代初两次大的社会政治运动中，人们都不同程度地力图从伊斯兰文明中寻找解决穆斯林世界面临问题的出路。所谓“伊斯兰主义”，也被称为“政治伊斯兰”，作为一种政治思潮、政治运动或政治力量，它从伊斯兰文化中汲取多种思想和原则，形成了从温和到激进、从和平到暴力、从民主到独裁、从传统到现代等各种不同的主张。这些主张有两个共同点，在思想上把伊斯兰作为一种信仰体系，指导当今伊斯兰世界的权力分配、政治和社会秩序及其运作方式；在实践上把它作为解决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的部分办法，把取得政权进而改革伊斯兰世界的政治、经济、文化及其他制度作为根本目标。这种主张的领导者有宗教职业者“乌勒玛”（Ulama）、非宗教职业的伊斯兰知识分子，也有医生、律师、工程师、教育家等社会精英。持这种主张的政治力量，最有代表性的有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黎巴嫩的“真主党”和巴勒斯坦的“哈马斯”。其他国家也存在类似的组织和力量。它们与中下层民众的联系比较紧密，在本应由政府承担却严重缺失的社会和慈善救助等领域，长期发挥重要作用，因而具有较强的号召力。在中东多数国家，这些组织和力量都是政府压制、排斥和镇压的对象，有的甚至长期处于非法状态，有的领导人被迫流亡国外，因而具有较强的政治生存和适应能力。每当大的政治变动发生，它们都可能凭借比较广泛深厚的社会基础和较强的政治适应能力，抓住机会实现崛起，甚至赶超执政的政治力量。2006年1月，“哈马斯”首次参选巴勒斯坦立法委员会选举就获得132个席位中的76席，得票大幅超过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法塔赫），即为例证。在当前这轮大变局中，中东多数国家的已有政治体系不同程度地发生变化，有的被完全推翻（如突尼斯、埃及和利比亚），有的被部分改变（如叙利亚和也门等），有的正在经历多种改革（如沙特和阿尔及利亚等）。而且，无论政治体系变化程度如何，中东多数国家都将不同程度地实行和推进选举政治。这无疑为伊斯兰主义力量提升政治影响力创造了比较有利的外部条件。它们纷纷加紧调整政策，寻求以政党的身份和形象参与政治重建和变革进程，谋取政治权力。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今年4月30日宣布组建“完全的世俗政党”即“自由和正义党”，目标是角逐新一届议会中45%到50%的席位。突尼斯的“伊斯兰复兴党”积极筹备参加大选，阿尔及利亚的伊斯兰主义力量利用因紧急状态法的取消而造成的活动空间加紧扩展实力。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也在为一再推迟的议会选举做准备。黎巴嫩“真主党”支持的米卡提则在2011年6月出任总理并成功组阁。利比亚准备上台执政的“全国过渡委员会”的主席贾利勒也表示，伊斯兰教义将成为未来利比亚国家立法的主要依据。除了这些温和的政治力量之外，“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和利比亚“伊斯兰战斗团”等激进力量更是将利用这轮变局带来的混乱和动荡壮大力量。正因如此，“基地”组织领导人公开表示支持中东这场大变局。目前，这场变局仍在发展，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政局进一步变化，可能为伊斯兰主义力量扩大影响提供更为广阔的空间。而伊斯兰主义力量政治影响力的上升则将深刻影响区域内不少国家国内政治生态的变化，对有关国家内外政策特别是它们与美国和以色列的关系产生较大制约。二、海合会：从“海域”到“非洲联盟”中东地区主要有海湾合作委员会、阿拉伯国家联盟和非洲联盟三大机制。其中，阿盟和非盟相互交叉，北非地区的埃及、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利比亚、苏丹、摩洛哥、毛里塔尼亚、索马里、苏丹等国既是阿盟成员，也是非盟成员。从成立时间、机制规模和对中东地区事务的影响力看，三个机制的大致排序是阿盟、海合会和非盟。然而，在这场变局的冲击下和应对变局的过程中，三个机制在各自重要成员的引领下，对地区局势的关注点和影响发生明显变化，呈现阿盟疲弱、海合会扩张、非盟崛起的态势。阿拉伯国家联盟（简称“阿盟”）成立于1945年3月，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立时间最早的地区性国际组织，最初成员只有埃及、伊拉克、约旦、黎巴嫩、沙特阿拉伯、叙利亚和也门等7国，如今已扩大为22个，宗旨是加强阿拉伯国家的联合与合作。在阿盟的发展过程中，尽管有过埃及、沙特和伊拉克等国围绕主导权的争夺，但总体而言仍是埃及占据主导地位。这与阿盟总部设在开罗，秘书长除了1979年至1990年间由突尼斯人担任外，其余时间均由埃及人担任有关。2011年的新任秘书长阿拉比和之前的秘书长穆萨均出任过埃及外长。由于埃及在此轮变局中率先发生政府更替，过渡政府目前忙于重建本国政治框架，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难题堆积如山，自顾不暇，难以对阿盟的工作发挥主导作用。加上围绕利比亚、也门、叙利亚等国局势发展，成员国之间分歧明显，这就进一步制约了阿盟在应对地区事务中的作用。海湾合作委员会（简称“海合会”）于1981年5月在阿联酋阿布扎比成立，成员国包括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阿曼、巴林、卡塔尔、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六个国家，总部设在沙特首都利雅得，宗旨是加强成员国之间的协调、合作和一体化建设。进入21世纪以来，海合会在加强经济合作的同时，也加强了外交协调和安全合作，努力提升在海湾地区的影响。2001年12月，也门被批准加入海合会卫生、教育、劳工和社会事务部长理事会等机构，参与海合会部分工作。在此轮变局中，海湾国家尽管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动荡，但没有像突尼斯和埃及那样发生政权更替。特别是在海合会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沙特，不仅比较及时地采取推进改革、发放就业和民生补贴等措施稳定了国内局势，而且同阿联酋和卡塔尔等国一起，支持海合会积极应对地区乱局，包括帮助巴林平定局势，在也门萨利赫政府与反对派之间展开斡旋等。海合会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卡塔尔更显活跃，利用半岛电视台为中东各国民众提供舆论支持，甚至为利比亚反对派提供军事、经济和舆论帮助。与此同时，海合会还在今年5月沙特首都利雅得召开的首脑会议上做出扩员决定，宣布将吸纳约旦和摩洛哥为新成员，加强与这两个国家的合作互助。由此，海合会从海湾伸展到地中海东岸和北非地区，从次区域性机制向区域性机制转变，成为中东君主制国家和逊尼派国家加强合作、应对地区变局的重要平台。非洲联盟（简称“非盟”）是由1963年5月成立的“非洲统一组织”（简称“非统组织”）于2002年7月正式转变而成，总部设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现任主席为让·平，如今有54个成员，最新加入者是2011年8月正式建立并入盟的南苏丹国。非盟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促进整个非洲大陆的发展、安全以及各国之间的合作，不断努力加强解决非洲存在问题的能力。由于此轮变局首先从既是阿盟成员又是非盟成员的突尼斯、埃及、利比亚、阿尔及利亚等国开始，因此，非盟对如何处理成员国乱局的意见自然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在利比亚问题上，非盟基于过去与卡扎菲政府的关系等因素，并在南非等国的积极支持下，采取了明显不同于阿盟的立场，包括反对设立禁飞区和北约军事干预，为利比亚问题积极寻求政治解决方案，等等。非盟的这些政策主张和行动对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相关政策和其他国家的政策选择产生了不可忽视的重要影响，加上之前非盟在苏丹问题和科特迪瓦问题等方面发挥的积极作用，这使国际社会见证了非盟作为地区机制作用的明显上升。三、未来政局形势展望中东地区的大国除了前述埃及和沙特等阿拉伯国家深陷变局之外，还有土耳其、伊朗和以色列（就综合实力而言堪称大国）等三个非阿拉伯国家也深受变局影响，外部环境变化突出，进而加紧调整政策加以应对。首先，土耳其外部环境改善，更加注重凸显其伊斯兰国家身份，推进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土耳其的国际角色独特，作为北约组织中的伊斯兰国家，它是北约与伊斯兰国家发展关系的桥梁；然而，也正是伊斯兰国家这个身份成为长期妨碍它加入欧盟的重要因素。鉴于此，土耳其的埃尔多安政府实施“东向”和“南下”战略，推进与伊斯兰国家特别是阿拉伯国家的关系，谋求提升作为中东地区大国的地位。此轮中东变局为土耳其提供了两方面的有力条件，一是导致伊斯兰主义力量上升，它们与埃尔多安所属的伊斯兰主义色彩较浓的“正义与发展党”在意识形态上有一定的共同点；二是大变局导致突尼斯、埃及和利比亚等国政权发生更替，未来的政治制度设计很可能融合伊斯兰、民主、现代化等元素，而土耳其的现行政治模式正好融合了这些元素，因此可能成为这些国家政治建设效仿的榜样。在这样的有利形势下，土耳其进一步开展地区外交，增强对阿拉伯国家的影响，包括总统居尔访问伊朗谋求扩大合作；在利比亚问题上突出其作为北约成员国对北约行动的牵制力和作为重要伊斯兰国家和非阿拉伯国家对利比亚未来政局发展的影响力；对以色列采取强硬政策，呼应阿拉伯国家民众的反以情绪；在叙利亚问题上转而支持反对派，呼吁小阿萨德总统下台；对埃及实现15年以来的首次领导人访问，谋求土埃共同建设中东“民主轴心”，等等。由此，土耳其在中东地区的外交日趋活跃，影响力明显提升。其次，伊朗面临的地区环境趋于复杂，变数增多。在伊朗看来，西亚北非的变局是“反对世俗的亲西方政权的伊斯兰起义”，就连昔日的改革派领袖前总统哈塔米也声称“一个基于伊斯兰原则的新中东正在崛起”。客观上，埃及的“穆斯林兄弟会”、黎巴嫩的“真主党”、巴勒斯坦地区的“哈马斯”等伊斯兰主义力量以及利比亚反对世俗政权的军事力量，在变局应对中的政治影响力上升，为伊朗利用其在什叶派穆斯林网络和伊斯兰主义网络这两个方面的特殊资源和渠道进一步提升地位及扩大影响创造了比较有利的条件。但与此同时，政治影响上升的伊斯兰主义力量却更多地显示出要借鉴土耳其的政治模式，而非伊朗政教合一的政治模式。沙特及其主导的海湾合作委员会帮助巴林平定乱局和积极影响也门政局发展，防止什叶派在这两个国家上台执政，在相当大程度上都是为了防止以伊朗为核心的“什叶派新月带”扩展。美国和欧洲力图通过制裁等手段逼迫叙利亚阿萨德政府下台以及土耳其等国跟进呼吁，如果最终达到目标，那将使伊朗失去一个重要的中东盟友。此外，美欧在埃及等国也开始和“穆斯林兄弟会”等伊斯兰主义力量进行接触，并讨论是否要调整对这些力量的基本政策。一旦美欧转变有关政策，那也将削弱伊朗对这些力量的影响力。再次，以色列的安全环境显著恶化,与阿拉伯国家关系紧张引发冲突的风险增大。作为美国中东政策的支持者和配合以色列封锁巴勒斯坦“哈马斯”所在加沙地带的埃及穆巴拉克政府已经垮台；反以情绪较高的伊斯兰主义力量影响上升，特别是黎巴嫩“真主党”支持的候选人出任总理组阁；与以色列尚有戈兰高地争端的叙利亚局势更趋动荡；土耳其因2010年人道主义救援船等一系列事件与以色列的隔阂不断加深，在对以关系上继续坚持强硬政策路线；巴勒斯坦积极寻求通过联合国大会投票表决争取国际社会支持其独立建国，藉以表达对巴以和谈难有进展的不满，从而增大了对以色列的政治压力。所有这些因素使得整个地区格局正朝着不利于以色列的方向发展，致使黎以、巴以、叙以、埃以等多个侧面关系不同程度地陷入紧张，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增大。埃及上千民众冲击以色列使馆的事件就是典型例子。这显然是以色列难以接受的现实，迫使内塔尼亚胡政府在保持克制的同时，积极寻求加强军备以应对局势变化，并酝酿进行更多的政策调整。以上三个重要的非阿拉伯国家的政策调整与其他国家的诸多变局错综互动，将进一步推动地区格局演变，使整个地区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而且难以确定。面对这场大变局，特别是上述格局层面的突出变化，深陷金融经济危机且政治和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