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民族的形成与演变

中国古代民族的形成与演变

中国古代民族的形成以及不同民族部门之间的变化和整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早在春秋时期,中原民族对四外的少数民族即有夷、蛮、戎、狄之分;《礼记·王制》“东方曰夷,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夷、蛮、戎狄的区分,是依据他们的生活特点而言的。梁启超先生在《中国历史上民族之研究》一文中,将古代民族分为诸夏组、荆吴组东夷组、苗蛮组、百越组、氐羌组、群狄组、群貊组。史前史学者徐旭生以为,把我国古史的传说时代加以总括看,我国古代三个主要的部族集团是华夏集团、东夷集团、苗蛮集团。江应梁先生提出,商周之际,与中原华夏族紧邻的少数民族,主要有三个族系:分布在山东半岛淮河流域一带的是东夷;分布在西部和西北部的是羌氐;分布在东南和南方的是越,也称瓯骆。同样是对先秦古代民族分类,徐先生的分类里没有提百越族系,而江先生的分类里没有提到苗蛮族系。民族史学者,至今对古代民族诸如九夷、百濮、百越、氐羌、三苗、南蛮、里僚等的族系问题,以及它们与现代民族的渊源关系,都在探索之中,学者们对古代民族的划分不一,看法也并不一致。在探讨畲、瑶民族渊源时,有的学者认为畲、瑶民族是“长沙武陵蛮”之后,有的学者认为畲、瑶同源,与古代百越族系有密切关系。两种看法争论之焦点,笔者以为要从理清“蛮”、“越”族系的关系入手。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云:“蛮越之众,自此瑜岭而居溪峒,分徭、僮二种,徭乃荆蛮、僮则旧越人也”。有的学者以此为据,以为“蛮”、“越”族系不同,不能混淆,舍、瑶民族的先民与越族系无关。顾氏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之际,徭、僮都已发展为独立民族,有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从这一点看,顾氏的论断言之有理。但在探索远古历史的时候,“蛮”、“越”族系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呢?这决不是顾氏论断可以一言以概之的了。春秋之季,楚与吴越间有一番激烈的争战。公元前583年,自晋采纳从楚逃亡到晋的申公巫臣的策略,扶植吴国以制楚以来,申公巫臣把中原的乘车、射御、战阵教给吴,并“教之叛楚”以后,“楚之边鄙无岁不有吴师”,“晋之意不过谓用吴可以制楚,不知退一豺,复进一狼,曾何愈于楚?则吴之得通中国,楚有以成立,而晋亦自撤其藩篱也……”,于是,“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与此同时,与吴毗邻的越国,乘吴忙于攻楚之际而攻吴。公元前494年,吴王夫差为报父仇败越于夫椒(今苏州),乘胜攻入越都。越王勾践战败以后,不忘会稽之耻,卧薪尝胆,公元前473年灭吴。楚国原来是附属于周的一个诸候国,它在晋楚争霸中原的过程中,不断向东向南发展,春秋中期,周天子要楚成王“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楚成王在周天子怂恿下,对今湖南、江西境内的越族大举入侵,大大扩张了楚国的版图,这就是《史记·楚世家》所谓的“于是楚地千里”。楚共王时,楚“抚有蛮夷,奄征南海”。楚悼王十五年至二一年,“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至此,整个湖南并入了楚的版图。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兼并了四、五十个小国,东边的群舒及淮夷,商代遗留下来的徐国及东夷的某些小国,南方的蛮夷和蛮越都在内。及至公元前334年,楚灭越,楚的疆域不断扩大,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它的东边至东南沿海,北达黄河,南达云南,控制了长江、汉水、淮水流域。楚国融合了中原地区及荆蛮、东夷、蛮越、百濮诸古代民族的文化,创造了灿烂的楚文化,因此,“楚国当时可以说是民族融合的一个典型”。因此,当我们分析古代蛮、越关系,以及两汉之际“长沙武陵蛮”的民族成分时,必需要放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吴、越间的频繁交往的历史背景下来分析。两汉之际的长沙武陵蛮地区是在上述背景下形成的一个多民族成分的聚居区,据《三国志·黄盖传》,汉末三国时期,武陵郡有巴、醴、由、诞等几种人,并不仅仅是“蛮”族系的民族,所以现今壮侗语族及苗瑶语族一些民族的先民都与长沙武陵蛮有关。所谓畲·、瑶源于长沙武陵蛮说,一般认为始于范哗。《后汉书·南蛮传》谓:“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巢瓠,下令之后,梁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藥抓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末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瓤。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棠,为仆鉴之结,著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粱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彩,衣服制裁,皆有尾形……今长沙武陵蛮是也”。如果从范氏的记叙中,理解为长沙武陵蛮中包含有崇信槃瓠的族群,那是对的。如果以范氏的记叙为据,推断出长沙武陵蛮即是瑶族的“主要源头”、“主要渊源”、“湖南是瑶族最早的居住地”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不是范晔的观点。潘光旦先生指出:“后汉书卷116,在把梁瓠的故事详细的叙述以后,就说‘今长沙武陵蛮是也’意思是指他们便是粱瓠的后辈”,潘先生这点分析很中肯。范哗的意思是长沙武陵蛮中有槃瓠的后辈。由此引申出长沙武陵蛮是瑶族的先民和“源头”的看法,把后辈变成了先辈,不是范哗的观点,从这一段记载中,也得不出这个结论。确切地说,畲、瑶主要源于长沙武陵蛮说,不是始于范晔,而是有的学者对《后汉书南蛮·传》的引申。潘先生还指出:“说‘长沙蛮’是槃瓠之后,是徭人,基本上是对的……至于说在此以西及西北的‘武陵蛮’也是槃瓠的后辈,那就很有问题了”。“后汉书把‘武陵蛮’一概作为槃瓠的后裔,这一错误是一直流传到今天的。就所谓正史说,至少宋书、魏书、周书、南史、北史和宋史,沿革地理的主要文献如后魏的《水经注》(卷三七),唐代的《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以及樊绰《蛮书》(卷一O),全都沿袭了这个错误,宋元笔记作家也不例外,替朱辅《溪蛮丛笑》作序的叶钱和作《辍耕录》的陶宗仪都认为五溪‘蛮’人,尽是槃瓠种属。……如果我们单单因袭着千百年来的旧说,仍然把‘土家’和‘武陵蛮’等同起来,我们就是停留在后汉书作者的认识水平上,根本谈不上识别”。潘先生的分析,很值得我们参考。长期以来,畲、瑶族源问题囿于长沙武陵蛮说,而对长沙武陵蛮的形成又缺乏分析,似乎“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的南山地望,只能在湖南境内去考证,而对南山地望与越国史实有密切关系的意见,不予重视。如果以为瑶族族源的研究可以到长沙武陵蛮截止,对两汉以前瑶族先民(包括畲族先民)的史迹基本上没有涉及,显然,这是远远不够的。有的学者以为,槃瓤传说反映了古代“蛮”族系统的图腾信仰,古代“越”族系统以龙蛇为图腾,因而崇信槃瓠的畲、瑶民族,不可能与越族系有渊源关系。事实上,每一个族系不可能只一种图腾信仰,有相同图腾信仰的民族,并不一定有族属上的渊源关系,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世界上以狗为图腾的民族有十几个,如爪哇岛的卡郎人,日本北海道库页岛的虾夷人,台湾的泰耶人等等。我国海南岛黎族、云南的景颇族,普米族等,都有崇拜狗的习俗,这些民族分属于苗瑶、壮侗及藏缅语族,可见,图滕信仰不能作为划分族系的标志,古越族系也不只蛇图腾一种。凌纯声先生以为:“世界各地的犬图腾,我们相信大多是独立发生的,但是在东南亚洲大陆方面,在中国长江以南至印度支那半岛北部与海洋方面,我们相信他们是有关系的,如爪哇的卡郎,海南岛的黎人与北海道虾夷的传说,都是一狗与一女配合而传下来的,此与徭畲蛮的传说相同”,“然据本文研究的结果,将使我们相信在大陆的畲瑶蛮与海洋方面的印度尼西亚是有关系的,或者在远古的时候,是属于同一文化区的……如能将二者作较多的比较研究,我想还能够找出更多的失去的联系来的”。笔者认为畲瑶两族的先民与先秦时期吴、越境内的越瑶部落有关,畲、瑶两族同源。越瑶部落在历史上几次大的迁徙中,可能把他们的文化传播到合湾、琉球、日本、海南岛和越南北部,他们在远古的时候,可能是同一文化地区的。早在春秋战国时期,由于楚、吴、越间互相吞并,在史书上“蛮”、“越”族系通用混称,没有也不可能有截然的界限。《吴越春秋·吴太伯传》在叙述太伯、仲雍以天下让季历的故事中说:“二人托名采药于衡山,遂之荆蛮,断发文身,为夷狄之服,示不可用。古公卒,太伯、仲雍归赴丧毕还荆蛮,国民君而事之,自号为勾吴”。吴太伯世系已不可考,但《史记·吴太伯世家》云:“大凡太伯至寿梦十九世”,《史记索隐》云:“寿梦是仲雍十九代孙也”。吴国自“寿梦立而吴始大,称王”,寿梦元年系公元前585年,以此推算,早在吴太伯“自号为勾吴”时,“荆蛮,断发文身”是勾吴建国的基本民众。《左传》卷二十九:“太伯、仲雍让其弟季历,俱适荆蛮,遂有民众”。若以每代二十年计算,吴太伯自号勾吴,当在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史记索隐》云:“荆者,楚之旧号,以卅而言之曰荆。蛮者闽也,南夷之名,蛮亦称越。此言自号勾吴,吴起名于太伯,明以前未有吴号。地在楚越之界,故称荆蛮”。《吴越春秋·吴太伯传》在谈到吴、楚相争时,“楚庄王(公元前613—591年)怒使子反将败吴师,二国从斯结仇,于是吴始通中国而与诸侯为敌”,“寿梦元年,朝周,适楚,观诸侯礼乐。鲁成公会于锺离,深问周公礼乐。成公悉为陈前王之礼乐,因为泳歌三代之风。寿梦曰:‘孤在夷蛮,徒以椎髻为俗,岂有斯之服哉?’因叹而去……”《逸周书》》有伊尹令四境少数民族以土产朝贡一事云:“臣请正东符、娄、仇州、伊虑、讴深、九夷、十蛮、越讴、剪发文身,请令以鱼皮之,蜈鲗之酱,鲛殿、利剑为献”。这里指的九夷、越讴、十蛮诸部落是居住在山东半岛到浙江境内的少数民族,以海产、利剑为献。足见古代蛮族系早在先秦时期即有居住在东部沿海一带的,长沙武陵地区并不是“蛮”最早出现的地区,更不是唯一居住地。陈登源先生在考证春秋古籍后认为“春秋时期前半,吴越之人盖曾见视为蛮夷”从以上文献所引看,春秋之际楚吴、越境内的荆蛮或蛮夷即相通,蛮亦称越,蛮、越是通用混称的。秦汉以后,蛮、越通用混称的记载更多。《汉书·陆贾传》:“南越王赵佗上书称蛮夷大长老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隋书·南蛮传》:“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蜓、曰竾、曰俚、曰僚、曰儴,俱无君长,随山洞而居,在先所谓百越是也”。《岭南杂记》云:“僚即蛮别种,出自梁益,其在岭南,则隋唐时为患,然是时不言徭,宋以后不言僚,意其类分合无定,随代而异”。吴于蛮、越通用混称的记载极多,这里不可能全部列举,这种通用混称的现象不是用某一时代某一两位著者的疏忽可以解释的。它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早在春秋时期蛮、越之间交错杂居,密切交往,互相吸收,从那时起,蛮、越族系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能截然划分。在探讨畲、瑶民族的渊源时,以蛮、越族系不能相混为论据,是不够全面的。近几年来,湖南的考古学者就湖南地区的考古文化与古代居民的族属问题,发表了不少文章。在我们分析“蛮”、“越”关系时,尤其是牵涉到长沙武陵蛮与古越族的关系方面,他们发表的意见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几何印纹陶分布于长江以南我国东南部及南部地区,包括江苏、浙江、福建、江西、广东、台湾及海南岛一带,是古越族文化的一个主要特点。因此,不少考古学者又将几何印纹陶文化称为吴越文化。在湖南发现了许多有几何印纹陶的古遗址和墓葬,如湖南安乡汤岗,湖南浏阳樟树塘,湖南安仁何古山及湘南零陵菱角塘与湘乡新坳等。在湖南发现的几何印纹陶遗址,主要分布在湘东和湘南地区,考古学者以为,这是居住在湖南境内的古越人遗留下来的,与湖南境内的瑶族有密切关系。在长沙出土的越王矛及益阳出土的越王铜剑,说明湖南与江浙一带的越族,早有密切的交往。在湖南境内发掘的古越人遗留下来的文化遗迹,时代大约在新石器时代至两汉间。在湘南地区汉代的墓葬和遗址中,出土的印纹陶非常普遍,衡阳、兰山、道县、宁远等地多有出土,说明这种印纹硬陶是西汉初期长沙国南部居民常用的器皿。这地区,亦即汉代长沙国范围之内,春秋早期当楚的势力尚未深入到湖南时,长沙地区早有越族存在,创造了较高的青铜文化。湖南古代的大部分地区尤其是湘南地区,是经过了杨越文化的一支—杨越文化再向楚文化发展的,即经历了商文化—杨越文化—楚文化这样一个发展过程。。他们认为,今日湖南境内古越族的后裔,是湖南古代几何印纹陶文化的主人。太史公在《史记·吴太伯世家》篇末评曰:“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在我们简单地回顾了“蛮”、“越”族系在春秋两汉时期的密切关系,以及在瑶民族中保留的越文化特征以后,觉得太史公的评论意味更深。畲、瑶民族的先民和古代荆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