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训学的性质与发生

中国训学的性质与发生

坚持采用现代科学方法来控制教育过程的研究，对恢复教育过程中的研究非常重要。当年郭沫若说，他操持马克思的枪法，把先秦文献都搅翻了，乃发现新观点对于旧材料的吻合与统率关系，从而启示他辟出古史研究的新境界。因此，我们要顺应时代发展，重新审定训诂学的命题、观念和任务，以建立新的训诂学。中国训学的性质本世纪初，在西方学术思潮的冲击下，我国语言学者开始重新审度传统语言学在现代语言科学体系中的地位。对于训诂学，有的人将它与音韵之学、字形之学相区别，看作是字义学，与西方语言学的semantics（语义学）相认同。其实这种简单的比附忽视了训诂学在中国得以产生和发展的独特的语言文字和社会历史条件。训诂学的发生，主要原因在于处理中国文辞中同字异义和同义异字现象及这种现象所造成的种种障碍。这些现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中国语词的音读形式单纯，同音词语众多，加之借音表意；同时字义本身也可以转移，意象相类或相通的字体常互用。由此致使古书中有些辞句所用字体相同而意义各异，或所用字体各异而意义相同，给阅读造成困难。因此，中国训诂学的性质，与其说是字义学，不如说它是解释学。中国训诂学并非纯粹的字义理论，而是大部分偏于实用的研究，是识字或辨词的一种工具之学，它与semantics是异质的。西方的语义学，或是研究话语（符号）的本源，根据逻辑上是否一致去研究话语（符号）能否成立，成为哲学的语义学（Philosophicalsemantics）；或是根据话语行为和说话人的物质环境及智力环境间的关系去研究语言的意义，成为语言的语义学（linguisticsemantics），这些都不具备“解释”的性质。而“训诂”本身有通释古今各地语言，阐明各字意义的作用，它是一种工具之学，目的在于实用；而所谓理论的部分，也只是解释字义的方法论。在古代西方，为了对法律进行法学解释，对圣经经典文献进行神学和语文学的解释，产生了解释学（hermeneutic）。这种解释以寓意解释为核心，类似我国早期经典解释“微言大义”的方法。这种“主观”的释义方法在宗教改革时期受到抨击，人们认为经典之所以需要解释，不是因为留传下来的文字难以理解，而是因为现存的传统把它原始东西掩盖和变形了。它的隐蔽的或扭曲的意义应当再被探索和重新说明，以获得一种新的理解。于是寓意解释转向经典文字的研究，它表明正确地理解和训释古代经典，对于社会生活和文化生活是极其重要的。然而到了近代，解释学又出现新的超越。人们意识到，对语言进行语源方面的研究，不仅可以发现古人活动的环境条件，而且可以发现他们对于这些条件的反映。人们使用的语言形式和表象极为宝贵地显示了人们心理过程和看法，这些过程与看法由于时间的进程而大相径庭。当代解释学进一步认为，意义体现人与世界的种种复杂关系。对于各种各样意义的理解和解释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一劳永逸地完成的任务，而是人类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活动的主要方面。我们把训诂学界定为解释学而非语义学，不仅肯定了训诂学作为一种狭义的文本解释的方法论，而且肯定了训诂学以意义的研究为核心，对我国古代经学、哲学、史学、文学、文学批评等人文科学研究和社会历史的发展所起的积极、巨大而又深刻的作用，肯定了训诂学作为我国古代人文科学一般方法论的重要地位。从句法结构进行解释，能力从明确我国传统的字义训释，注重文字学和音韵学的学习。这种素质，在接受了西方学术思想的一代学者看来，是非常不够的，胡适等人曾指出，前人读经，都不注意古文语法，单就字面作训诂，所以处处强为之说。例如：《史记·鲁仲连传》句“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王若虚《遗老集》卷十五云：“多‘先生之言’字，必欲存之，当在‘太甚’字上。”事实上，感叹句谓语前置是古今汉语的共同现象。王若虚不明了，便指斥“先生之言”为冗复而欲删去，若不删去就要将它提前。即便是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的《经传释词》，指出了许多前人误认的字是“词”（虚字），但仍不能明了那些“词”在文法上的意义和作用，而只能用“词”、“语词”、“助词”、“语已词”一类笼统的名称。但是，不可否认，在前代一些训诂学家的训释中，还是蕴含着文法理念。例如王念孙《读书杂志》把“力争则力政，为政则无让”中“政”解释为“征伐”的“征”，除了文字、音韵及古义的证明外，必定还由于“力政”和“力争”之对比，认定“政”为动词，而非名词。王引之的《经义述闻》把“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中的“易”释为“延易”，除了音韵训诂的根据外，也是将“恶之易”与“火之燎于原”对比，断定“易”非形容词或副词，而是动词。由此可知，训诂家必须具有文法观念，才能把许多有疑义的字句解释清楚。清代训诂学家所取得的成绩，离不开他们对文法的理解。字义训释除了文字、音韵上的个体静态依据外，更有文字应用中的群体动态联系，后者尤为根本。解释实际文辞中的字义，固然须有文字学、音韵学的功底，但我们更须知道文字的应用必定是各字的互相连结以组成辞句，才能显示意义。因而字义的解释必须在全篇或全句的意义以及上下文的关系上都通得过去，才可称为精确妥当，否则便有望文生义和穿凿附会的弊病。例如《孟子·尽心》有“若崩厥角稽首”一句，由于历来就词释词，不涉句法，皆弄不明白。俞樾根据《汉书·诸王侯表》“厥角稽首”句之应劭注：“厥者，顿也；角者，额角也；稽首，首至地也”，于是认为，“‘若崩’二字乃形容‘厥角稽首’之状，盖纣众闻武王之言，一时顿首至地，若山冢之崩也。”此句当云：“厥角稽首若崩”，孟子原句是倒装句法。又如《诗·邶风·谷风》“不念昔者，伊予来墍。”《毛传》：“墍，息也。”《郑笺》：“君子忘旧，不念往昔年稚我始来之时安息我。”王引之认为：“如《传》、《笺》说，则‘伊予来’三字与‘墍’字义不属，今案：伊，惟也；来，犹是也，皆语词也。墍，读为忾。忾，怒也。此承上‘有洸有溃’言之，言君子不念昔日之情而惟我是怒也。”他还列举《诗经》中《桑柔》之“反予来赫”，《四牡》之“将母来谂”、《采芑》之“荆蛮来威”、《江汉》之“淮夷来求”、“淮夷来铺”、“王国来极”等，指出“句法正相近”；“解者皆以‘来’为‘往来’之‘来’，遂诘诎为病矣。”由于王氏重视句法，注意从句子中词与词的关系去解释词义，结果本来很费解的句子便涣然冰释。由此可见，一个词，尤其是古词，有着多种意义和多种用法，但是在一个具体的句子里，只有一个确切的意义和用法。我们找出其训诂的根据外，还必须依靠句法结构的分析去裁定。《新序·叶公好龙》有这么一句：“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对其中“钩”、“凿”二词的注释，历来就有分岐。有些注本把“钩”解释为“钩形的刀具”，把“凿”解释为“木工用具”，于是，介词“以”自然被训作“用”。但是，“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固然可以理解为“用钩写龙，用凿写龙”；而“屋室雕文以写龙”怎么可以理解为“用屋室雕文写龙”呢？显然不合情理。这是注者未能兼顾全句结构分析的结果。为了避免这个矛盾，有些选注本只好把后一个“以”释为“在”。然而上引三个分句格式完全相同，为什么三个“以”字却要作两种不同的解释呢？这是说不过去的。其实，“钩”指“衣带钩”，是古人的装饰物；“凿”是“爵”之借字，是古时的盛酒器；三个“以”皆通“于”，当“在”字讲。“于钩写龙，于爵写龙，于屋室雕文写龙”，饰物、器具、住房都描画上龙，正是所谓“叶公子高好龙”的具体描述。．当事人即家庭的词探源如前所述，对语言进行词源方面的研究，不仅可以发现古人活动的环境条件，而且可以发现他们对于这些条件的心理过程。例如一些欧洲语言学家曾指出，印欧语系的语言中表示“牲畜”的词，跟表示“财宝”的词有词源上的关系，因而推断古代斯拉夫人与日耳曼人曾经用牲畜作为财宝。探源，是训诂学的重要任务之一。从本世纪初章炳麟、刘师培开始，学者们就不断从事这方面的研究。由于这是个理论和实践结合的复杂问题，因此至今还没有十分理想的结果。但是几十年的持续探索毕竟是有益的。传统字源学的观点本世纪初，刘师培对物名起源问题进行过探讨。他看到声、义的联系，但是过于绝对化，认为字音起源于“自然之音”，于是牵强附会，导致了音义结合必然论的结果。三十年代，沈兼士意识到字源和语源是有差异的，认为不论在《说文》中找的“初文”，还是在卜辞、金文中找的简单象形字，“皆是字源而非语根”。他提出“应用右文以探寻语根”的主张。但是“右文”只能作为探索语源的辅助性材料，而不能作为主要依据。因为形声字的声符是造字的部件，只间接反映语言，根据声符所体会的意义，许多是不可靠的。沈兼士的主张没有根本摆脱字形的限制，所以是属于字源理论的研究。1984年，陆宗达、王宁在《浅论传统字源学》一文中，对传统字源学的理论“音近义通”说、“右文说”，都做了辩证分析，指出了它们的得失。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陆、王提出区分“历史推源”和“平面系源”的问题。“推源”属于历史领域，“系源”属于共时系统。传统字源学虽把字源看作历史现象，但研究方法是平面的系源；“系源的起点仅仅是处理同源字的一种方法，它相当于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坐标点，而不是标志着历史起源的根词。”这便明确了传统字源学的性质，它是词义学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属于语言学史的范畴。同时这也澄清了以往人们在探源问题上混淆二维关系的糊涂观念。《同源汉字》本世纪初，章炳麟看到了词与词之间的联系，根据音转义通的规律，确定了孳乳和变易的条例，著《文始》一书，企图归纳词族。可是在实践中他并没有摆脱字形的限制，以《说文》中的独体字为初文，于是把一些声音不相近，意义相差很远的字，也看作同源了。后来瑞典汉学家高本汉著《汉语的词族》，他虽然不列初文，但是重犯了将音义不同之字勉强牵合的错误。1982年，王力先生的《同源字典》问世。这是词族研究新的突破。王力先生严格地从音、义两方面规定了同源字的范围，说明了同源字产生的原因和确定同源字的方法，并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