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辞学的内涵辨析

修辞学的内涵辨析

《现代修辞》成功地完成了她的“美丽转型”，面临着“新挑战”。据《当代修辞学》新张第一期上的特别报导,杂志副主编刘大为先生介绍了杂志当前面临的许多困难,其中之一,就是“修辞学的现状经常是学者们各唱各调,互不相关,杂志上也少有围绕同一个主题争相辩驳、互补互通的文章”。的确,修辞学界往往各唱各调,互不相关,这是事实。在笔者看来,这种现象的产生原因很多。20世纪以来,科学研究的特点是呈现出“分化”强于“综合”的态势,学者们往往满足于自己所涉足的那一块田地,缺乏总体意识。此外,不同研究领域的学者之间的交流也不尽如人意,比如搞英语的知道肯尼恩·伯克,却不知道俄语、斯拉夫语学者们(主要是苏俄、捷克的)的研究成果,例如功能修辞学,而他们的研究成果对当代修辞学的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本文关注的则是术语带来的困扰,例如,汉语的“修辞学”与英语术语Rhetoric、Stylictics以及俄语的Риторика、Стилистика在内涵和外延上都有很大差异,影响到学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沟通。中国语言学界对“修辞学”的理解总的来说是广义的,如《辞海》给修辞学下的定义:“修辞学——语言学的一门科学。它研究如何依据题旨、情境,运用各种语义材料,各种表现手法来恰当地表达思想和感情。”这种定义反映着陈望道先生的修辞学思想,与前苏联、俄罗斯以及布拉格功能学派的Стилистика(修辞学)定义相近。试比较《俄语百科词典》给Стилистика下的定义:“修辞学——语言学的一个部门,研究语言单位(和范畴)在标准语范围内根据其功能划分在不同语言交际条件下的运用(或使用方法),也研究标准语现在与历史中的功能语体系统。”而Stylictics在欧美学界为“文体学”,是研究文学作品及其语言、结构、风格的。例如,R.哈特曼和F.斯托克合编的《语言与语言学词典》是这样解释Stylictics的:“应用语言知识去研究文体,风格的学问……主要是分析作家的文学风格或代表作家特点的语言变体。”在美国所谓“修辞学”用的是Rhetoric。单就Rhetoric和Риторика而言,从古希腊到今天,内涵不断演变,欧美、苏联和俄罗斯以及我国学界理解并不一致。比如美国和俄罗斯(包括前苏联以及东欧斯拉夫国家)学界对Rhetoric理解不尽相同,就是美国内部也没有一致的界定。西方的Rhetoric是不研究功能语体的,不能涵盖俄罗斯的Cтилистика,也不能涵盖中国的“修辞学”。“当代修辞学”,我们刊物所用的英语译名是ContemporaryRhetoric,若用俄语表达,恐怕就要译成Современнаястилистикаириторика了。由于赋予术语不同的涵义,“各唱各的调”,学人们在探讨相关问题时难以取得共识,学科的发展不能不受到影响。在俄罗斯语言学界里,尽管Риторика(Rhetoric)复兴,特别在今天很为活跃,但“修辞学”这个概念首先是与Cтилистика联系在一起。作为一门独立的语言学科,Стилистика形成于20世纪。“现代Стилистика的先驱者是古希腊的Rhetoric(和诗学),Rhetoric/Pиторика原初本是一门关于讲演艺术,关于语词表达与技巧的学问,其中包括词的选择与组合,包括各种辞格。”(Кожина,2003:409)而随着50年代功能语体(即汉语所说的“语体”)的确定,功能修辞学Функциональнаястилистика(FunctionalStylistics)最终形成。苏联以及捷克布拉格学派的功能修辞学、功能语体理论,对世界修辞学包括我们中国修辞学产生了重大影响。俄罗斯修辞学界认为,研究功能语体以及它们更为具体的功能体式,体裁及其语言形式、组合,选择规范的学科——“功能修辞学”乃是现代修辞学(Стилистика)的“中心方向”(Кожина,2003:410)。除了“功能修辞学”,Стилистика还包括:(1)结构修辞学,又叫语言修辞学;(2)语篇修辞学(Стилистикатекста);(3)文艺语言修辞学(Стилистика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йречи),相当于西方的“文体学”(Stylictics)。俄罗斯17世纪引入了古希腊修辞学(Rhetoric)。上流社会很重视这门学问,18世纪贵族家庭里就普遍都教Pиторика,而自19世纪中叶开始,Pиторика在俄罗斯一如在整个欧洲,丧失了往昔的重要地位,明显地被“阉割”,实际上变成写作中的表现手段和言语的效果的描写,这就为后来Стилистика最早的一个分支“语言单位修辞学”以及“实用修辞学”打下了基础。19世纪末20世纪初,Pиторика逐渐退居后台,担当“修辞学”门面的是Стилистика,例如,上世纪六十年代译成中文的格沃兹节夫著《俄语修辞学概论》,俄文名就叫做Очеркипостилистике(Stylistics)русскогоязыка。又如,科任娜的《俄语修辞学》也是如此,俄文名即为Стилистикарусскогоязыка。俄罗斯(包括前苏联)的Cтилистика应是我们所说的“修辞学”,而不是英美学界所说的Stylistics。Stylistics是研究文学作品及作家语言特色的“文体学”,这一部分在俄罗斯(及其他斯拉夫国家)文献中是Стилистика的一个分支:“文艺修辞学”(Стилистика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йречи)。再回过头来看Rhetoric。苏联时代Риторика(Rhetoric)消失了,1985年始,由于戈尔巴乔夫搞改革,鼓吹“公开”、“自由”,特别是到了苏联解体,实行多党议会政制以后,Риторика(Rhetoric)又复活了,但Риторика(Rhetoric)是作为“讲演术”复活的,因为讲演是表达民主和体现民主的一种重要形式。而随着现代传播技术的发展,各种形式的公众辩论、政党及各阶层、各种级别的竞选,开始繁荣起来。应该说,1985-2000年这15年间“讲演术”在俄罗斯蓬勃兴起,而俄语中的“讲演术”Красноречие,英语译名为Rhetoric。例如1988年苏联出版了一本Теорияипрактикарусскогокрасноречия(《俄罗斯讲演术的理论与实践》),该书的英语译名为“TheoryandPracticeofRhetoricinRussian”。但自新千年伊始,在俄罗斯Красноречие逐渐代之以Риторика/Rhetoric。新生的Риторика——俄罗斯的Rhetoric概念上有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只把Rhetoric说成是研究讲演艺术的学问已经不够了。俄罗斯古典修辞学就曾把书面言语,哲学和科学著作言语纳入研究范围,而当代的Риторика/Rhetoric则把日常谈话言语和大众传媒言语也纳入其中。(В.И.Аннушкин2003:365-366)在我国,亚里士多德的Rhetoric传过来时,译为“修辞学”。后来,20世纪50年代,苏联(俄罗斯)的Стилистика(顶替了日趋消亡的Rhetoric/Pиторика)理论也传入中国,正当的译名也是“修辞学”。起初曾有人把俄语的Стилистика译为“风格学”,那是错误的,很快这种错误的译名就退出了历史舞台。汉语的“修辞学”既跟Rhetoric对应,又跟Стилистика对应。也许当年把亚里士多德的Rhetoric译成“讲演术”,麻烦会少点,可是近代的Rhetoric又不囿于讲演术了。历史给我们留下的“包袱”,只好现实对待。对“修辞学”的理解、界定不一,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希望世界修辞学界能对“修辞学”有个统一的理解,但这需要相当的时日。《当代修辞学》杂志应对“修辞学”取广义的理解,刊物的内容应包括传统的和现代的Rhetoric/Pиторика,也要包括成为现代以研究语言使用的功能类别为中心的功能修辞学——Функциональнаястилистика(FunctionalStylistics),和以研究作家、文学作品风格为中心的Stylictics(文体学)。我国修辞学传统与西方(亚里士多德等创立的Rhetoric)不同,一直侧重于文艺作品的审美分析。我们要尊重这个传统,要研究文学作品的审美修辞特点,作家诗人的文体风格。在强调语言的信息功能而忽视语言审美的今天,这种研究就更有意义。上面谈到的“修辞学”、“Риторика/Rhetoric”、“Стилистика/Stylistics”诸术语内涵的变化,我在10来年前的《修辞学通论》就曾涉及过(张会森,2002)。但那本书是为俄语专业研究生和教师而写的,汉语修辞界和英语等其他外语修辞学研究者由于“语种隔阂”大都未接触过此书。现在重抓这个题目,一是想和更多的修辞界朋友交流,二是我注意到这10来年间,“修辞学”、риторика、стилистика诸术语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内涵和外延又有了某些新的嬗变。不言而喻,术语内涵和外延的嬗变说明了学科本身的嬗变。试举一例,自上世纪80年代,语体理论和语体研究在我国蓬勃兴起。正是由于《修辞学习》的努力,1986年在上海复旦大学召开了全国第一次语体学研讨会,并在会后出版了语体学专题论文集。1990年我应俄罗斯著名修辞学家М.科任娜之邀,用俄文写了《现代中国修辞学:成就和任务》,发表在由她主编的修辞学论文集中。在那篇文章中我写道:“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对(功能)语体的广泛而强势的研究是现阶段中国修辞学发展的一个标志性特点。”但任何学说,理论都有其历史局限性,任何科学都会与时俱进。我在《从语体到言语体裁》(张会森,2007)一文中,指出语体研究走到瓶颈,语体研究的康庄大道是向言语体裁(或曰语文体裁)转向。巴赫金最早指出了这一点。他认为“功能语体研究只有在事先研究言语体裁类型的基础上才会是正确的和有效的。”“过去的语体研究和界定是从语言功能出发,但没有与具体的言语体裁相联系。”(《巴赫金全集》第4卷第250页,转引自张会森,2002:237)言语体裁研究体现了语言学的言语转向,使功能修辞学具体化、应用化,促进了功能研究的深入和发展。有关“言语体裁”(“语文体式”)的研究,日益受到国内外学界的重视。着眼于语言单位或从语言单位出发的语体研究已落后于时代。现在唱主角的是言语修辞学,是话语、语篇,是言语体裁。应该说,俄罗斯修辞学界在上世纪90年代就调正了研究方向,在言语体裁研究方面已取得很大进展。在2003年由科任娜主编的《俄语修辞学百科词典》中,除了传统的各语体的词条外又新增了相关的言语体裁词条,如:“文学体裁”、“言语体裁”、“学术著作体裁”,“公文事务语体的体裁”、“日常会话言语体裁”、“政论语体体裁”,等等。进入21世纪,言语交际方面的一个重大变化,是大众传媒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明显突出,大众传媒代替了文学作品,成为社会言语生活中的主角。多少年来,行使语言规范建构功能的一直是文学作品,而自新千年以来,文学作品语言逐渐失去其规范建构者的地位、承继这一功能的是大众传媒语言。大众传媒语言不仅影响到现代标准语规范的变化,而且影响到整个民族语言文字的修养。大众传媒语言与大众传媒的语篇形式、语文特点已成为今天俄罗斯修辞界研究的新的重点。大众传媒语言,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广播,修辞文体上的重大变化是“日常口语化”,这是由于大众传媒市场化,争夺读者、听众这种“战略”导致的结果。我以为我国修辞学界应关注这一重大动向,开展这方面的研究。不容讳言,当下的大众传媒,无论是报纸或是电视、广播,还有新兴的网络,出现了许多新的现象,但其中不少从修辞学角度看是反面的、消极的现象。“修辞(学)”其本质在于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