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浩一的汉语功能语法思想研究

戴浩一的汉语功能语法思想研究

戴浩一关于汉语语法的概念结构戴浩义（1989）提出了基于认知的汉语功能语法理论。该语法理论主要包括时间顺序原则、整个和部分之间的关系、空间语言的隐喻用法、显著性原则、信息中心原则等。(戴浩一1990/1991)我们赞同戴浩一研究汉语语法的路子,即不同的文化造就不同的概念结构,以此为基础建立的语法理论能够揭示汉语独有的基底的观念原则。然而我们认为,戴浩一所谓的概念结构不仅映照在语法结构层面上,也映照在字形结构与词汇结构层面上。从他提出的几项原则中可以发现,其中不乏与“六书”相对应的地方:如用于摹写自然语序的时间顺序原则类似于象形,凸显原则类似于指事,空间词语的比喻用法类似于会意,等等。既然基于同样的概念结构,我们用经过两千年检验的关于字形形体构造的模式来衡量一下以认知为基础的汉语功能语法的模式,也许能够得到一些新的启示。一、时间顺序原则《周易·系辞下》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汉字的产生亦类于此。关于汉字构造的“六书”之法中,象形是基础,指事有纯体指事和加体指事,加体指事即在象形字基础上增加指示的符号;形声字由形符加声符构成,而形符亦即象形符号;会意字是由两个以上的形体组成,而这两个形体也是象形符号。这样,可以说汉字的形成是基于对现实世界的摹写,只是程序不同、侧重点不同而已,即有整体性摹写(象形),有凸显式摹写(指事),有隐含式摹写(会意),有部分性摹写(形声)。然而这种摹写是服务于语言的,因而它与服务于视觉感官、以审美愉悦为主要目的的绘画有许多不同之处,不用说甲骨文时代就已经很成熟的汉字,就连符号化程度远低于甲骨文的纳西东巴文亦是如此,后期东巴文已经由语段文字发展到逐字逐句都标了音,假借字的数量也大量增加,为纯表音文字的产生提供了准备。汉字发展到今天,虽然面貌几经改变,但仍没有脱离象形符号的基础,这自然与汉民族特有的思维模式有关,也符合萨丕尔关于语言与文化、心理之间的重要联系的论断,即“语言对于文化和个人活动的影响,主要不是表现于这些特殊的语言用法,而是表现于它对材料的一贯的组织排列方式,以及它对世象的最一般、最日常的分析”。(高一虹等2001)这自然不是单指字形而言,我们也据此将该论断引用到句法的层面上。Osgood(1980)区分出自然语言中有两种语序:自然语序和特异语序。自然语序立足于概念,特异语序则负载着说话人的兴趣、心绪和焦点等等。(戴浩一1988)这自然无可非议,但没有人统计过汉语自然语序所占的比例,也就是时间顺序原则所能统辖的范围。从表达上讲,自然语序和特异语序都是正常的语序,认知与功能在句法上也不是绝然分离的,特异语序也含有认知的成分。关于这一点,我们从甲骨文中很容易得到证明。例如:①贞,王惠沚比伐巴方,帝授我祐。(郭沫若《甲骨文合集》6473正)②王勿唯沚比伐巴方,帝不我其授祐。(郭沫若《甲骨文合集》6473正)这是卜问商王是否让一个叫沚的将领与自己一同率领军队讨伐巴方,以及此次战争是否会受到保佑之事。在这一片卜辞中,“沚”前置,是询问的焦点,遵循的是凸显原则,试比较:此例为自然语序,意为:“丁丑这一天占卜,今春商王让沚与自己一同率领军队讨伐土方,是否会受到上天的保佑?”这里遵循的是摹写自然的时间顺序原则,“比”为使动法,“使……从”的意思,这个动作在“伐”之前,而在《甲骨文合集》6473一例中,这个顺序并没有改变,只是名词短语前置。这是时间顺序原则和凸显原则混用的典型辞例,说明认知与功能是可以融为一体的,这与加体指事的构造原则一脉相通。时间顺序原则对于句法现象具有极强的解释力,在甲骨文时代就已如此,这恰好说明了汉语认知结构的前后一贯性。甲骨文中的连动句、兼语句完全遵循时间顺序原则,而这种原则对于一些名词性短语结构的排列顺序也可以做出充分的解释。(刘青2007)但是面对大量纷繁复杂的句式,摹写原则时常显得无能为力,这也与文字构造的情形相符。汉字中象形字所占的比例并不高,就算最具象形性的纳西东巴文,其象形字也仅占47%,而会意(含指事)占34%。(周有光1998)我们对摹写原则在句法中的解释力大概也就有了一个衡量,这种原则并非如戴浩一所说,“可以看成一条总的句法限制”,时间顺序原则和凸显原则各自都只能针对一部分句式,只能解决部分问题。二、事项宾语的时间顺序原则正如指事中含有象形的成分,摹写原则与凸显原则也有相交叉的地方,这也正是引起争议的所在。例如:④他天天念书,以便考上大学。④′为了考上大学,他天天念书。例④念书的动作在考试的动作之前,或者说先讲原因,后讲结果,符合时间顺序原则;例④′使用焦点凸显原则,把目标放在句子的开头。对于这种解释,袁毓林(1994)提出异议,他认为先有目的后有动作的顺序更为自然。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分歧,是因为考大学只是意念中的行为,意念通常先于动作,所以例④′完全符合绘画式的摹写原则,但不符合时间顺序原则,因为时间顺序原则主要以动词所表示的动作实际发生的时间为观测点,这就使我们找到了转换生成语法与时间顺序原则可以优势互补的接合点,两种理论都以动词为轴心,形式转换所忽略的正是认知理论发挥作用之所在。如甲骨卜辞中单个祭祀动词最多可以带三个宾语,从语义角度可以分为事项、神祇、祭品三类,如果从三类宾语中任取其二,同时两个宾语又可能互换次序,从理论上讲,就可以产生六种双宾句,即:动词+事项+神祇、动词+神祇+事项、动词+神祇+祭品、动词+祭品+神祇、动词+事项+祭品、动词+祭品+事项。但实际上,第二种、第六种双宾语从未发现,三宾语句亦是如此,事项宾语从不出现在句末,这是从转换生成语法角度无从解答的问题,而时间顺序原则却可以做出充分的解释。戴浩一指出:“汉语语法中有一个著名的概括:名词位于动词之前趋于有定,位于动词之后趋于无定。”而卜辞中事项宾语(即祭祀目的)从来都是有定的,神祇与祭品却通常处于无定状态,也就是说,句型的线性排列顺序遵从的是由有定到无定的原则。(刘青2007)除了动词的排列顺序以外,时间顺序原则似乎总是有隙可击,这大概与摹写的灵活性有关,摹写体现在文字、词汇、语法各个层面,而来自行政方面的语言的规范化多只限于文字的书写形式——词汇,尤其是句法层面的规范化只能靠约定俗成。在文字尚未规范化的时代,我们很容易从文字的书写形式上看到摹写的随意性,如甲骨文中的“渔”字,异构甚多;或从鱼从水,与“里、了、古”等互换,意义基本不变,如“傻不拉唧的=傻了吧唧的=傻里呱唧的;醉不隆冬的=醉了吧唧的=醉古隆冬的”等。语法层面自然也不例外,戴浩一(1985)还提出了时间范围原则(theprincipleoftemporalscope,简称作PTSC),如果句法单位X所表示的观念状态处在句法Y所表示的观念状态的时间范围之内,那么语序是YX。他认为PTSC的解释价值从汉语的时间副词和时间状语从句决不出现在动词之后中即可得到证明。例如:⑤a.他昨天走了。b.昨天他走了。⑥a.你不在的时候,他走了。b.他走了,你不在的时候。然而袁毓林(1994)也举了以下反例:⑦a.他出生在解放前。b.他死于战乱年代。⑧a.他哭了整整一天。b.他从早上哭到晚上。或许我们可以用戴浩一的凸显原则来解释这一类反例。戴浩一(1985)根据Osgood(1980)的见解注意到自然语序和凸显语序的重要区别:前者是以感知为基础,后者则带有说话人的兴趣、牵涉焦点等等。(戴浩一1991)语用上所谓的“焦点”,也就是心理重音,表示的是交际上的兴趣中心,即交际内容的重点。心理重音包括赵元任(1979)所说的对比重音(即逻辑重音)和感情重音,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表现为音长加长,音高的域加大,而音强增加不多,或者无增加。后者表现为音强增加,常常是突然增加,有时候伴以音高的升高,但是音长和音高的域没有什么扩大。”心理重音在音长、音高、音强等方面变化的幅度都比语法重音大得多。一句话里有了心理重音以后,语法重音就不明显了,甚至可以说被“掩盖”了。(范开泰1998)心理重音在语序中的位置非常灵活,判别往往靠语感,因此,对于焦点的理解也就难免见仁见智。从语感上说,“他出生在解放前”与“他在解放前出生”、“他哭了整整一天”与“他整整一天都在哭”之间似无多大区别,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