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汉语修辞学的学术史研究

当代汉语修辞学的学术史研究

要理解语言和学科本身的差异，无论是字面上还是学科本身。从汉语字面上看,一提到“修辞”,很容易将其理解为“修饰、美化语辞”,从而将修辞学看做以一种华而不实的言辞掩饰其贫乏内容的言语活动。说一篇文章“修辞色彩太浓”往往暗示它毫无实际内容。有人曾提议用名称的调整来改变这种误解,譬如叫“措辞学”。《社会科学的措辞》一书中写道:“‘Rhetoric’在本辑里译作措辞。措辞是词句的选择和运用,所针对的是在适当场境的应对,而非单为修缮美文。”(P292)“措”即“放置”,意味着恰到好处地安置一个词,而不是锦上添花或无关痛痒的修饰。从学科本身来看,一提到“修辞学”,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辞格,由于传统修辞学对学科缺乏全面系统的探讨,只是零星地将一些孤立的有积极效果的表达手段挑选出来,孤立地研究其模式,从而使修辞学披上“形式主义”的外衣。吉光片羽式的批点评注代替不了全面系统的科学研究,传统修辞学之所以长期以来处于前学科状态,主要由于它缺乏明确的学科定位和科学的研究方法。即便如此,千百年来修辞学仍能历久弥新,说明这门学科还有极大的学科改造潜力。20世纪初,随着科学精神在中国的觉醒,人们也纷纷尝试对修辞学进行科学改造工作。1905年龙伯纯《文字发凡》一书中最早出现了“修辞学”一词,体现了当时学者的学科化意识,直到1932年陈望道的《修辞学发凡》问世,标志着现代修辞学的正式确立。说它现代,主要是说它对修辞学的学科定位和研究方法都有了科学审视的眼光。从修辞学现代意识开始觉醒到现在,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修辞学的现代化进程无疑是大大加快了。宗廷虎、李金苓先生便是为加速这个进程作出了重要贡献的两位学者。考察一个学者对学科建设的贡献,总是要看他是否为本学科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东西。不是说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一劳永逸的真理,而是说他的研究能作为学科发展一个必不可少的阶段。要考察修辞学的现代化进程,宗、李二位先生的学术研究是绕不过去的。他们作为陈望道先生的弟子,一直在中国现代修辞学的研究基地——复旦大学从事教学和科研,可以说他们是中国现代修辞学发展的见证者和力行者。他们在修辞学理论尤其是修辞学史领域独辟蹊径,使修辞学在共时和历时两方面都能健康地生长。修辞学理论和修辞学史是一对孪生姊妹。修辞理论离不开对修辞学史的把握,而没有修辞理论也很难想像能科学地评述修辞学史。说宗、李二位先生是研究修辞学史的学者,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是有着成熟修辞思想的修辞学家。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不带着他的看法进入历史,修辞学史家如果没有自己深思熟虑的成体系的修辞观,在评述修辞学史时势必会前后矛盾甚至漏洞百出,可以说二者是寓观于史、观史互证的关系。一、修辞学的学科性质修辞学现代化的标志主要是修辞观和方法论的科学更新,它包括修辞性质的明确、修辞范围的廓清、修辞理论的深入、修辞研究方法的确立等等。任何一个进入学术研究的人,都要首先明确所从事学科的性质,如何看待学科的性质决定了他的研究视界、切入角度和研究方法。关于修辞学性质的讨论已经很多了,有人认为修辞学从属于语言学,有人认为应归于言语学,有人则认为是边缘学科。今天回过头再来看修辞学的学科性质的讨论不是没有意义的,修辞学理论应建立在一个可靠的基础之上,其发展和深化才是可能的。修辞学主要研究人的言语活动,而言语总是和表达内容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不能明确修辞学的学科性质,就可能导致修辞研究范围的漫无边际,言语交际中的一切活动都要纳入修辞学的研究范围。不明确修辞学的性质,就会在面对言语交际中的种种变量时找不到适当的切入角度,导致研究方法上的束手无策。(一)修辞学的学科性质宗、李的这个观点既秉承了陈望道《发凡》中的有关思想,又对《发凡》的思想作了进一步的发挥。陈望道《发凡》里贯彻了“以语言为本位”的思想,“修辞所可利用的,是语言文字的一切可能性”(P20)。因为修辞学研究言语表达效果,离不开语言因素、语言材料,但陈并没有说是语言学的一个分支,他更倾向于把修辞学看作介于语言学和文学之间的一门学科(P601)。《修辞新论》进一步表述为:“修辞学属于语言学范畴。”(P20)我想他们也许有各自的考虑。语言学的本体包括语音学、词汇学和语法学,而修辞是对语言各要素的运用,将修辞学归到语言学本体范畴中是不适合的。但是,如果我们在更宽阔的视野上看待语言学,正如索绪尔曾经提出的,把语言学分为语言的语言学和言语的语言学,那么,研究语言结构或言语运用的科学正好各有其归属,修辞学不属于言语的语言学又能属于什么样的科学呢?宗、李强调修辞学的语言学属性是对陈望道“语言本位说”的强化,即是说修辞学的一切研究最终都要落实到言语表达效果和运用规律上来。如言语是用来表达内容的,但修辞学并不研究这些内容本身,而是研究内容如何形式化。修辞的落脚点是修“辞”而不是修“意”,准确地说是“就意修辞”,即如何组织形式以使内容得到更好的表现,达到更好的效果。陈望道曾经把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放在历时和共时的平面上,分为三种情况来考察:第一,形式<内容。新的内容没有找到相适应的形式表达,造成形式缺乏;第二,形式=内容。形式与内容自相副称的理想状态。第三,形式>内容。名为偏重形式,其实正是对形式的糟踏。(P40)第一种“形式的缺乏”可以乞灵于修辞学,向第二种“形式=内容”的理想状态迈进,第三种“内容的贫弱”牵涉到作者本人修身养性的问题,便不是修辞学能完全负得了责的。认识到修辞学并不是全能的,这是确定修辞学学科性质的开始。可以说,修辞学主要管辖言语表达形式,言语表达形式是修辞的出发点,又是修辞学的归宿。在言语表达形式的研究过程中要借助内容的研究,但这些并不妨碍修辞学属于言语语言学的事实。传统修辞学之所以迟迟没能独立,就是因为它把形式和内容搅在一起,成了文论点评了。至于字词句篇到底如何运用,如何研究语言材料的特性以及各种潜在可能,如何看待语音语义的各种组合模式,这可能会因各人对“语言学范畴”的理解不同而不同。至于宗、李如何处理这些与语言相关的范畴,我们可以从《修辞新论》中、从《汉语修辞学史纲》如何处理史料当中看得很清楚,这在下文中还要谈到。(二)修辞学的“边缘性”自从现代修辞学建立以来,最有影响的就是语言本位观。张弓先生在《现代汉语修辞》中以语音修辞、词汇修辞、句式修辞、语体修辞等为纲的主张,直接影响到各大、中学的现代汉语教材,它们将修辞与语音、词汇、语法、文字并列,作为汉语语言学的一个基本部分。但是,单纯从语言学本位上来理解修辞学显然是不够的,我们已经看到了教材在处理修辞部分表现出来的局限性。如果认识不到修辞学特殊的边缘性质,很可能导致修辞学研究视野的狭窄和研究思路的僵化。陈望道把修辞基本上放在相当于“文学语言学”的地位上,而宗、李明确说修辞学属于语言学,又认定“修辞学是一门多边性学科”(P23),把修辞学的“边缘性”拓展为修辞学与哲学、心理学、美学、逻辑学等诸多学科之间相互联系的性质。怎么理解修辞学的“边缘性”?陈望道将之解作“文学语言学”,但与其“消极修辞”部分有不能自圆之处。作为修辞学的两大分野之一,消极修辞主要在“记述的境界,如科学文字、法令文字及其它的诠释文等”(P53)。宗、李并没将“边缘性”局限于与文学之间的关系,而是调整为与诸多邻近学科的关系,因为立足点很稳——“语言学范畴”的基本学科性质不变,所以与别门学科联系并不会失去修辞学本身的学科个性。从哲学的视角看待修辞,可以建立修辞哲学,即研究“人如何以修辞的方式拥有世界”,从而揭示出人的言语存在方式。修辞学汲取文学批评的营养从而形成修辞诗学,因为所谓的“文学性”一定是须臾不能脱离文学语言而存在的。文学理论从社会背景批评发展到文本批评,正是基于对“文学性”本身的重视。修辞学和心理学相结合,可以诞生“认知修辞学”,言语表达是人的主观心灵在客观世界的投射引起的,所以必然要研究主体心灵的思维方式、情感介入对客观世界施加的影响,要研究外来信息如何与脑中的图式发生同化和顺应。逻辑思维是修辞的重要理据,修辞的“有理而妙”后面是与逻辑的一致性,但“无理而妙”就有语言表达与逻辑的错位了。“无理而妙”并非“妙不可言”,言语与逻辑的种种复杂关系需要修辞学作出解释,要尽可能把只能意会的东西言传出来。这些边缘部分构成了修辞学的各个方面,而不是游离于修辞学之外的独立学科。语言学虽然也可与别的学科构成逻辑语义学、语言哲学、心理语言学、计算语言学、社会语言学等等,但这些可以看做是语言学之外的独立学科,不是语言学本身的组成部分。因为语言学内部的语音、词汇、语法可以构成自成一体的系统,而修辞单靠语言材料本身的组织运用不可能完全自足,言语运用必然要牵涉到众多的外部因素,所以提出修辞学的边缘性自有它深刻的一面,边缘性甚至可以看做是修辞学的本质特性。事实上现在修辞学思想已被整合到各个学科领域,如:语用学、诗学、哲学、演讲学、传播学、风格学、交际理论等等,说明修辞学不能再作茧自缚、故步自封,只有不断进行学科自我更新,才能健康地发展。二、第二，辩证对待形式与内容的关系(一)修辞学的研究形式与内容抓住了形式和内容,可以说就抓住了修辞学科的特殊矛盾。形式和内容确实是可以分开的,古代“有文无质”者有之,“有质无文”者却不曾见。我们只能在“有文”的基础上谈论到底是“以辞胜”还是“以理胜”。脱离了内容的形式可以存在,脱离形式的内容不可以存在,即使存在也只能在个人脑海里,不能成为可以交流的存在。语言不仅仅是交流的手段,更是用来说服、辩论以达到共识、同一的手段,因为交流并不是最后的目的,交流最终是为了“获得理解,获得一致意见”(P38)。重提语言的说服功能是必要的,要说服他人,取得一致,需要注意的就不仅仅是言说的内容,更要注意言说的方式。形式研究的重要性也在这里,因为内容总是要有所凭附,要观察内容,就一定要透过形式。但我们不可能综合地去研究内容和形式,研究必须是分析的。何况内容有内容自身的规律,形式也有形式自身的规律。内容的规律可能是科学原理、逻辑推导规律、社会问题分析,这种纯粹的内容不属于修辞学研究范围。陈望道曾经深刻地谈过形式与内容问题,他把内容分成两种,内容是指“所谓意旨的内容,题旨的内容,而非指附随形式,玩着形式也便带有内容的语言的内容。语言的内容,对于说写的内容只能算是一种形式的内容,在讨论文章说话时常常把它归在形式的范围之内”(着重号为作者所加)(P39):“写说的内容”是修辞研究不予考虑的纯粹内容,所以修辞学应该研究的只是前两个方面,我认为可以概括为两大规律:一是形式的自组织规律。如对偶、避复、错综等,可采用形式研究的一些手段,列出甲乙丙丁几个原则,包括修辞原则、修辞手法的研究,也包括与词汇学、语法学密切相关的修辞学研究。二是内容的形式化规律。语旨锤炼、句意编排、句意衔接等等可以纳入修辞学视野,因为这是透过形式来研究的内容。陈望道虽然把修辞分为消极修辞和积极修辞两大分野,但重头章节还在积极修辞。宗廷虎的《修辞新论》不一样,他将《修辞学发凡》两大分野的格局打破,以形式和内容的辩证关系为纲来组织全书,将消极修辞和积极修辞内容穿插在一起,两部分血肉相连。“修辞研究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只讲特殊性的一面,忽视了大量的基本的一面”(P19)。这是为数不多的能超出辞格局限的修辞著作。整个《修辞新论》坚持从语言本位出发,用辩证法来看待形式和内容的关系,他把修辞中的第一层关系确定为“语言形式和思想内容的对立统一”(P23可以看出,宗、李二位先生把修辞学定位在研究形式的科学,“偏重于内容的”修辞现象即“内容的形式化规律”,“偏重于形式”的修辞现象即“形式的自组织规律”。修辞学研究的内容是带着形式的内容,不同于社会学等研究的纯粹内容;修辞学研究的形式总是带着内容的形式,不同于语法学研究的不带任何内容的抽象句法结构模式。这样修辞学就不是漫无边际地研究内容,它有自己独特的学科切入点,并形成自己独特的理论方法特色。(二)修辞作为同义手段的适切性很多人把修辞学研究的问题简练地概括为“一句话,百样说”。乍一看这话挺有道理,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典型的语言工具观。要表达一个意思,可以有很多种说法。就像砸一个钉子,用榔头、锤子、铁钳、砖头都可以达到目的。这跟内容决定形式论是相悖的,如果说一种内容决定了某一种形式,是可以的;但如果一种内容决定了很多种形式,说明形式并不由内容决定。当然,说话者可能强调的是如何在看似同义的(因为绝对的同义不存在)表达手段中选择一种最合适的形式。但这句话本身却没有透露出内容对形式的决定性作用。我们不妨可以这么说,形式主要是由内容决定的,但形式还有其不由内容所左右的自身的规律,内容规律与形式规律二者对最后的形式表达产生一种合力,最后产生了惟一的准确表达。因为如果有两个以上的形式都能表达同一个意思,那么我们总是能比较出意义的差别和高下,所以只有一种是更准确的。宗、李二位先生看到:形式与内容的矛盾互动催生了修辞学的最高原则——语境适应原则。脱离开情境来看,语言中确实存在着很多的同义手段供我们选择,但讨论这些抽象的同义手段意义并不大,只有结合题旨情境的过滤作用,才谈得上同义手段的选择。修辞就是要研究同义手段如何由抽象情境中的“多”走向具体情境中的“一”的。《修辞新论》以“辩证哲学”的观点来组织纲目,正是抓住了“修辞以适应题旨情境为第一义”的适切性和变通性。既然修辞学的检验标准不是机械的“合法性”,但又不至于无“法”可循,那么从辩证的角度来对待修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既尊重语音、词汇、语法的规律,又能突破这些组合,同样都是为了达到语言效用上的统一。三、对于现代修辞学的评价汉语修辞学有着古老的传统,及时挖掘整理这些宝贵的历史资料是一个修辞学者不可推辞的使命。光是将浩繁的汉语修辞学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就是极不容易的。但是,如果只是停留于发掘整理古代修辞资料,体现不出传统修辞学对现代修辞学的借鉴意义,那么也可能是费力不讨好的。值得一提的是,宗、李二位先生用现代科学的观点来重新审视传统修辞学,并在这一领域作出了卓越的成绩。从1989年的《汉语修辞学史纲》到1990年与袁晖等合著的《汉语修辞学史》和同年《中国现代修辞学史》,再到1998年的煌煌五卷本《中国修辞学通史》,我们可以看到宗、李二位先生对修辞学史的研究逐步发展和深化的脉络。(一)修辞学的历史维度和历史阶段性、世纪性和感宗、李的修辞学史最大特色在于全面系统地勾画了汉语修辞学史的清晰面貌。他们把系统性概括为整体性、结构性、层次性、历时性、相关性(P10)。结构性、层次性主要着眼于修辞学的内部系统。因为汉语修辞观点多是零珠碎玉,如果没有系统性的眼光,就极易停留于对历代修辞观的简单罗列。古人虽然没有自觉的系统论思想,但从整个修辞学的历史长河来看,各家各派对修辞的讨论恰好构成了修辞的各个有机部分。也只有站在历史高度的学者,才能逾越古人的局限,将各家学说有条不紊地统一到修辞学史中。历时性和相关性主要是从修辞学与外部要素的联系着眼的。修辞学史的各个阶段萌芽期、奠基期、建立期、发展期,虽然可以大致作出划分,但它们之间又保持着斩不断、理还乱的密切传承关系,任何企图把它们切割开来的作法都是行不通的。内部有机联系并不意味着系统的封闭性,相反,系统要想维持内部的动态平衡和系统的自我更新,就必须和外部环境进行能量交换。每一历史阶段的修辞理论无不受到社会变革、文化交流、教育制度、邻近学科的影响。只有从外部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修辞理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会有不同的风貌。所以宗、李的修辞学史研究既是描写的,又是阐释的。内部的描写和外部的阐释构成了修辞学史的整体性。在对修辞学史的系统处理上,宗、李可以说又是“重古详今,贯通古今”的。现代修辞学发展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是现代意义上的修辞学成长的关键时期。作为近半个世纪现代修辞学发展的见证人,他们写的《现代修辞学史》对修辞学的现代发展能体察入微,对学科内部的每次走向都能准确地把握住脉搏。现代部分由于各种原因往往不容易做到持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