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宝玉,通幻世态僵局生成与遇合

通灵宝玉,通幻世态僵局生成与遇合

布兰昆德拉说：“所有时代的小说都渴望这个秘密。”。您只要创造一个想象的存在,一个人物,您就自动地面临这个问题:我是什么通过什么我能被捉住这是一个基本问题,小说这个东西就是建立在它上面。”也许人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寻根究底的欲望,人生的种种经历和努力,一直伴随着寻求自我的过程。我是谁往往面临的或得到的是困惑。比如人的出生没有选择,就这样被抛掷在人间;而他并不渴望死,但死亡总会以任何一种方式,来到面前;在人生经历短暂的时间流里,人们渴望做到完美,但完美总为某种残缺或遗憾所代替。于是人在关注自我发现自我存在的同时,也发现了自我构成的僵局。摆脱、避免和逃遁,突然发觉只不过是从此处到彼处,从这个僵局陷入另一僵局。人渴望得到,而最终得到的并不是他所原先寻求的,这是一种生存的终极悖论,僵局亦因之而形成。《红楼梦》则以艺术笔触描述了这种人类存在中“我”的僵局。一我或地子的情感表达大荒山无稽崖,一块女娲补天而锻炼通灵的大石,被丢弃在青埂峰下,遂自嗟悼,后经一僧一道幻化为扇坠大小的通灵宝玉,携入红尘,历尽悲欢离合人情世态,重归原形原处。小说由此形成充满意味的境况,至少已经传递出几种信息:第一,落入困境。它的通灵表明了生命的存在,故能感受“无材可去补苍天”的尴尬,故而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通灵是自我认同的开始,而它的意愿和初始的境况却形成了存在的僵局。第二,幻形入世。形相的转换,是否意味着对于初始状况的背弃背弃这一行动的产生,意味着对自我寻求的努力,然而恰恰导向迷幻;同时也意味着自我对于僵局的试图突破,从一时空到另一时空的逃遁。第三,一道一僧(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以及后来的空空道人的来回穿插,作为象征符号的存在,既是此岸彼岸、真与幻、神话和现实的标识,廓清两者的分野;又作为此岸到彼岸的引导,对两者的有意模糊和弥合;因此也作为传达叙事者真幻、色空等诸种理念的象征形象而树立。第四,复归原初。不仅徒劳往返,终究难以打破僵局。凡存在着的有生命的人或物,在不断追寻着“我是什么”中,落入僵局,石头境况亦复如此。因此,此一境况形成为全书的主旋律,被不断重复和展示,并以各种方式被幻化为诸种情境,比如神瑛侍者和绛珠草的变幻历凡,金陵十二钗的前身来历和后世经历等,究其根本,皆其衍生和变异形式。然而它是如何被表述在小说中,至少有两种声音在叙述着同一个:“我”——僵局。一是他(小说人物)表达的是什么,一是我(作者)要表达的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小说所创造的空间中直接或间接地响起,甚至幻化为某种形象而出现。展现在面前的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相互交叠的世界,亦即其一因他而形成,并给予一个创造的空间而展开,如米兰·昆德拉所云“创造一个想象的存在,一个人物”,他通过纷纭的行动和人物对于自我的不断探索、认同和寻求的过程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小说中的人生境况。其一因我自身参与形成的境况,借以捕捉真实人生中的人生寻求,直接间接或明或暗地把自己的反思给予读者。使人们得以于文本的各种阅读中,满足亟求自我追寻自我认同的心理倾向。这两个世界的交叠映现相互说明,更深入地描述了人生悖论,由此形成的僵局。他表达的是人物僵局的形成,到试图逃遁,以至于无能为力,重入其中,写出一个自我困惑的过程,侧重的是展示。而我所要表达的是一种除了对自身的关注以外,尚倾注着对于人生悖论和僵局的反思,然而充满迷惑和困难,依旧没有能够给出一个突破的出路,从而同样构成僵局,我的表达侧重于反思的叙述。所以至少有三条叙述线索在同时进行,一是小说主人公对于人生的体验过程,通过心理和行动的描述形成小说的境况;一是叙事者的叙述和经历,这种参与通过“石头”来达成;一是模糊理念(指对习俗的常规的或者道德评判等的标准比如真假、色空、是非等的有意模糊和突破)的契入,在小说中幻化为某种形象:甄士隐和贾雨村,僧和道等。它的作用或类似于戏曲中的楔子,作为对叙事者和小说人物两者之间的连接弥合,或者模糊其中的分限,同时也具有象征的意义,作为作者理念的演绎,象征着经验反思的导入,予人以曲折或隐晦的引导,达于空无之境——作者所暗示的试图打破僵局的境界。二形象设置与功能面对生存构成的僵局,《红楼梦》容纳了多变而层面丰富的人物活动空间及其经历时间,富含多种象征意味的形象设置和形相转幻,以及由人物心理和行动而成的变幻繁复的境况,旨在更为深刻更为形象地呈现它。1.神云中的时空流较之其他传统小说的时空凝聚性而言,《红楼梦》中的时空观念它更具有流动感和跳跃多变性,而呈现为层面丰富的开放态势。时间:一条是贯穿于首尾无限延伸的时间流,它连接着虚幻世界和真实的现实世界;而另一条则相对固定,凝缩在现实世界之中,以现实时间顺序作为叙事顺序。空间:一种是虚设的空间,它不曾被人物活动所规约,亦不曾为物理空间所约定,呈现为荒诞无涯和飘渺空茫。而另一种相对集中于现实世界,聚焦在荣宁二府。两种时空在小说具体描述中,并进之中又互相转换穿越。有趣的是,时空的穿越转换始终伴随着形相的变异而产生,并产生互动。这里仅就石头(幻形为通灵宝玉)、神瑛侍者(红尘中为贾宝玉)所经历的时空流以说明。石头的经历:石头既是小说中的通灵之物,又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叙事者的角色,它具有双重身份,既是作者的创造物,阐述它自身的存在,又作为作者的代言人而参与小说人物的活动,叙述作者的经验反思和理念,透过文本表面的一种人生。石头,按照书中的说法是从女娲补天时候开始出现,它的诞生或者更早,回归青埂峰下,“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历凡的故事亦“无朝代年纪可考”。而所活动的空间,至少历尽神界和俗界,空茫大地和繁华红尘,它的经历,解说了时空的不断转换和无限延伸。其形相遭遇亦从粗蠢到奇贵,从被丢弃的到被视同“命根子”,然而不管如何变化,只能是被孤立抑或被附着的存在,从来就没有找到自我,虽然它在不停地寻求之中。于是僵局之于它,宛如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神瑛侍者的经历:他的身份比较单一,只是作为作者想象中的小说人物而存在。描述更多时候侧重于他在现实世界中的变异形象——贾宝玉,借此阐述现实人生的经验,但他联结了太虚幻境和贾府,以及半神半俗的僧道之境。他的经历在两种时空流中穿梭发生,经由神缘(与绛珠草的灌溉之因)俗缘(与林黛玉的还泪之缘)以及与薛宝钗、众女儿的诸等因缘纠葛,也感受了世道的和性情的、规俗的和审美的冲突,最终以出家的形式以示自弃他弃,试图走入空境(理想状态中僵局不复存在的境界)。种种疲惫无奈,乃缘于认同自我的失落和放弃。对小说叙述时空和人物真幻,作者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予以模糊,但也恰恰是这种不断地被模糊和转换,意味着人物从一个生存环境逃遁到另一个生存环境,从一种生存形式逃遁到另一种生存形式,乃人物因意识自身所处的僵局,试图摆脱结局所述说的是,他们最终并没有发现“我是什么”的答案。然而,只要自我询问的存在,僵局便不断生成。因此对这种时空和形相的转换互动,是否可有这样一种诠释:其一,生存伴随着僵局,并且无可逃脱。其二,这既非局限某一人亦非某一段的人生,而是人类长期的共同的僵局。2.自我认同的缺失时空和形相转换穿越形成了《红楼梦》丰富的笼罩存在的社会境况,而人物复杂的心理活动和纷繁的行动给出了一系列的人物境况。心理和行动的产生缘于人物对于自我人生感受认同的期望,因此形成内在和外在的冲突,或表现为内心世界的活动或表现为对他们所处的外在的触摸和延伸,表现为行动。诸种境况的生成,如前所述,是石头境况的衍生和幻化,乃基于对“我是什么”的反复询问,形成僵局,从逃离到最终的陷入,他得不到答案。当石头被丢弃,产生自怨自艾的惭愧,是因为对自己的期许受到打击,转化为对自己的厌弃,混杂着某种既自许又自厌的情绪,开始逃离的行动。石头如此,宝玉亦如此,宝玉行动第一个境况是在与林黛玉相遇中呈现,所有的行动伴随着自我认同的期望: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这种记忆的追回,一直到“摔玉”行动的完全认同——“家中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看起来毫无因由,然表面行为之下的,却正是急于询问自我的心理体现。贾宝玉的诸种境况也因此而形成,包括他的喜聚不喜散,到后来只能无奈地一任佳人落魄,花柳无颜,他对众女儿的体贴关爱和充分的理解,是其自我认同在他人身上的外化,而至为世道世界所弃。在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间的冲突,对女儿世界的心理切近和对世道世界的游离,其所演绎的心理活动和外在动作,形成了整个人物的活动境况,而境况中所有的心理活动和动作都伴随着他的寻寻觅觅。……而人物最后的境况是与甄宝玉的相见导致对自己的最终离弃,对一个一直认为是同道是知己的人,贾宝玉原是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竞有些冰炭不投。闷闷地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当他把对自我的内心审视投注在对方身上,以图发现我是谁,却发现了什么也不是。“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也不要了。”看来是一句疯话傻话,但其中蕴涵了多少失落和感慨,深陷不能确认自我的僵局之中,由此而自我厌弃。而他的遁入空门未尝不是逃避,“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然而“倏然不见”。到底贾宝玉有没有找到自我,恐怕无答案,“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人物连同他的境况只是在小说中消遁,而小说以外的,人生最大的僵局并没有消失。其实不仅是贾宝玉,王熙凤弄权敛财因了某种欲望的膨胀,她对自我及其意义的追求上,走了一条被欲望主宰的路,而她欲望的无厌足,以及她最终所得到的是什么,一个因了欲望什么都不怕的人,“我从来就不信什么阴司报应”,不信鬼神之说,死前却备受家道衰败人怨鬼愤和幻觉的惊恐,撒手空空而去。她所欲求的和所得到的构成了荒谬的境况,她的心理和行为为自己设置了一个至大的僵局。《红楼梦》中,所有人物身上无一不有这样那样的僵局存在。3.象征手法的异化“好了歌”云:“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小说以一种寓言似的结构给出人生的另一种境界,试图作为对僵局的突破——当存在不复,生存不再,一切将归于空白之境,僵局也许便不复存在。为了叙述作者自己这种对于人生僵局的经验反思,给小说中人物同时也给阅读者设置了这样的一种“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境界:无你我的称诵,无色空真假是非之辩;现实世界是虚幻的,而世界真正的意义在于空泛。因此石头、贾宝玉等小说中人物在寻求人生意义,寻求自己的过程中不断地生成僵局,逃离僵局而最终进入空泛。同时作者有意识地重复“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有意识地嵌入真、假、色、空等关键词而不厌其烦地复述。且进一步把这种理念幻化为一系列的人物形象作为象征的存在。甄士隐(真事隐去)和贾雨村(假语村言)作为有意设入的符号象征,甄士隐经历小荣枯飘然离去,贾雨村历尽宦海沉浮不能觉悟,在他们的身上和所经历的,是一种对于人生转眼即空,或者一觉梦醒或者执迷不悟的演绎,同时也是传达叙事者的经验:我们所谓真实的世界其实只是一种虚幻的展示,真假亦即无从分别。而真正的生活只能是在别处。因此僧道的出现,总是以非常的姿态,在非常的时刻,在人们对僵局的存在无力摆脱的时候,或者用暗示或者用梦幻的手法引导人们进入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境界之中。比如,在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形成最后的冲突,人物进入僵局,作者设置了两个关键的事件境况,首先是通灵宝玉的丢失,(此通灵宝玉的附着,是贾宝玉的前身印记的提示,也使得他有别于现实生活中真实时空的真实人物,可以导致他进入非俗世时空。)使他脱离神界的一面,而还原为俗世俗子;僧道飘然而至,作人生虚幻的形象劝喻,向他暗示另一种自我的境界——摆脱人性,超逸凡俗;所以贾宝玉的生活依照着这种引导,先是被弃于木石前盟,而成全了金玉良缘;后又经历人世荣枯之际的人情世态,而终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