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忠县白公祠泰始五年柱体研究

重庆忠县白公祠泰始五年柱体研究

2003年夏天，石雕在重庆忠县乌阳市将军村长江边发现。这个小村庄叫华巴河。该石柱现存于忠县白公祠(忠县文物保管所)内,因柱上有“泰始五年”的铭文,故笔者将其简称作泰始五年石柱。该石柱是重庆唯一现存的南朝石柱,也是已发现石柱中铭文字数最多的一件。现将这件石柱介绍如下,并就相关问题略抒己见,以求正于有关方面的专家。一泰始社会主义铭石柱仅存一段柱身,柱的两端有榫卯,底座和顶盖都已缺失(图一)。石柱通高266厘米。其中柱身高237厘米,向上略有收分;柱身下端宽25、厚21厘米,上端宽21、厚20厘米。该柱为横截面大致呈长方形的十二角瓜棱柱,柱身下端约19厘米长的一段,被削成榫头,为上大下小的方台形,以便能够稳固地插在其下的底座之上。柱身被辫状箍带分为两段,上段两端各有辫状箍带一道,下端箍带前侧各雕一个双腿弯曲、两手上举的人像,他们共同托举着一块横长方形的石表。石表正面镌刻铭文,铭文左起,共10行。除第七行为5字、第十行为8字外,其余均为每行9字,共85字(图二)。文字介于隶楷之间,字大2.5厘米左右。录文如下:尉適孙讳观(?)长祖梁水令讳晃二祖平武令讳圣弟三祖讳轨(?)弟四祖相国府参军事讳桓三父试守江州令讳惠等府君之神道泰始五年二月辛未朔廿一日辛卯□州主簿□之□起龙之并立上述铭文除个别文字风化剥蚀外,其他文字都能够释读。比较难辨认的字是人名和地名。“文卫尉適孙”的名讳,既像“观”字又像“视”字,暂释作“观”。“平武令”的名字已经模糊,从残笔来看,好像是圣字。“弟(第)三祖”的名字左边偏旁为车,右边偏旁不很清晰。该字有“轨”、“轵”、“辊”三种可能,暂释作轨字。“弟(第)四祖”后面一字的右偏旁不清,从左偏旁为“木”来看,释为“相”字的可能性最大,“相国府”置参军也是魏晋制度。“主簿”前面的二字有刮痕,字迹不清,从第二字残存的竖笔看,似乎是“州”字。该家族立柱时,最后一个死者的官位是江州令,因此,该主簿可能是江州主簿。泰始石柱铭文断句如下:“晋故试守江州令、文卫尉適孙、讳观。长祖梁水令讳晃,二祖平武令讳圣,第三祖讳轨,第四祖□国府参军事讳桓;三父试守江州令讳惠等府君之神道。”“泰始五年二月辛未朔廿一日辛卯,江州主簿□之、□起、龙之并立。”该铭文分为两段,段落间提行以示分别。第一段讲述该墓地主要成员的亲缘关系、担任官位和名讳,第二段则记录建立石柱的时间,以及主其事人员的官位和姓名。铭文第一段的内容主要有两个,一是叙述该家族远祖的显贵身份和分族的开端,二是叙述从高祖到父辈五世的官位和名讳。铭文开头的“试守江州令”,并不是文卫尉曾经担任的另一个官职,而应是文尉卫的嫡孙文观担任的官职。二石表铭中的汉晋卫尉该表铭文与通常石表、墓碑和墓志的铭文都不同,文例比较怪异,容易引起误解,试作简要分析。铭文开头的“晋故……文卫尉”,是该家族族谱上最著名的祖先,姓文,其最高官职当到了晋朝的卫尉。卫尉是秦代就已设置的官职,其职掌历代有所不同。秦之卫尉掌管宫门屯兵。西晋以后,职掌范围扩大,武库、冶铸等相关单位也都在其管辖范围内。东晋虽然曾一度省略卫尉,但刘宋孝建元年复置。《晋书·帝纪第三·武帝》:“九年,罢五官左右中郎将、弘训太仆、卫尉、大长秋等官。”又据《晋书·职官志》:“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长秋,皆为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员。”“卫尉,统武库、公车、卫士、诸冶等令,左右都候,南北东西督冶掾。及渡江,省卫尉。”“太后三卿,卫尉、少府、太仆、汉置,皆随太后宫为官号,在同名卿上,无太后则阙。魏改汉制,在九卿下。及晋复旧,在同号卿上。”卫尉由于掌管皇宫警卫,责任重大,故其地位较高,而且均由皇帝信任的人担当。《晋书·帝纪第一·宣帝》记载诸葛亮北伐,司马懿率军抵御,采取坚壁高垒的策略应战蜀军。“亮数挑战,帝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帝怒,表请决战,天子不许,乃遣骨鲠臣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后亮复来挑战,帝将出兵以应之,毗杖节立军门,帝乃止。”石表铭文首列曾担任晋卫尉的祖先,显然有标表门第的意思。江州即今重庆渝中区,曾为巴国的国都,秦灭巴后置巴郡,首县就是江州,汉、晋相沿不改。《晋书·地理志》:“巴郡,秦置。统县四,户三千三百。江州、垫江、临江、枳。”沈约《宋书·州郡志》:“江州令,汉旧县。”江州为州所在的首邑大县,掌治其县的官员称“令”。《汉书·百官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汉至六朝碑记中,描述地方长官官职时,通常直接说“某某长”、“某某令”。也有写明该长官在试用期间“试守某某官职”的,如四川芦山县城关出土的《赵仪碑》,就称张河为“试守汉嘉长蜀郡临邛张河字起南”。“適孙”即嫡系的第三代,如《仪礼·丧服》:“有適子者无適孙,孙妇亦如之。”郑注:“周之道,適子死则立適孙,是適孙将上为祖后者也。”忠县花坝河这处文氏家族墓地的祖先,就出自文卫尉的嫡孙。铭文接着按先后顺序,叙述文晃这个分支的五代直系祖先。除了三祖没有官职外,其余祖先都做过县令一级地方官,或高级官僚的幕僚。他们的为官情况如下:(1)“长祖梁水令”:长祖文晃是做该石柱者父亲的高祖,担任过梁水令。按照周代以来的宗法制度,高祖是“五世则迁之宗”的第一祖。《北史·周宣帝纪》称其高祖为长祖,曾祖为次长祖。梁水县东晋以前不见,当与梁水郡同时设置于东晋元帝时,《晋书·王逊传》:“(王逊)又遣子澄奉表劝进于元帝,帝嘉之……逊以地势形便,上分柯为平夷郡,分硃提为南广郡,分建宁为夜郎郡,分永昌为梁水郡,又改益州郡为晋宁郡,事皆施行。”刘宋沿袭东晋梁水郡的设置。梁水郡领县七,首县为梁水。《宋书·州郡志》:“梁水太守,晋成帝分兴古立,领县七……梁水令,与郡俱立。”其地点在今云南开远县一带。(2)“二祖平武令”:二祖文圣是做该石柱者父亲的曾祖,担任过平武令。《北史·周宣帝纪》称其曾祖为次长祖,如果换种称呼,应当也可称作二祖。平武县是北阴平郡的属县,宋北阴平郡领县二,平武为其一,其治所在今四川青川县清溪镇。《宋书·州郡志》:“平武令,蜀立曰广武,晋武帝太康元年更名。”刘宋沿袭蜀汉以来的设置。文氏二祖文圣在世的时代,应当在东晋初期。(3)“弟(第)四祖相国府参军”:四祖文桓是做石柱者的祖父,担任过东晋某相国府的参军。《宋书·百官志上》:“魏元帝咸熙中,晋文帝为相国,相国府置中卫将军、骁骑将军、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主簿四人,舍人十九人,参军二十二人,参战十一人,掾、属三十三人……晋初,凡位从公以上,置长史、西阁、东阁祭酒、西曹、东曹掾、户曹、仓曹、贼曹属各一人;加兵者又置司马、从事中郎、主簿、记室督各一人,舍人四人;为持节都督者,置参军六人……江左以来,诸公置长史、仓曹掾、户曹属、东西阁祭酒各一人,主簿、舍人二人,御属二人,令史无定员。领兵者置司马一人,从事中郎二人,参军无定员。”由此可知,魏、晋、刘宋的带兵的高官,属员有参军是常例。(4)“亡父试守江州令”:“亡父”文惠,是立石柱者死去的父亲,他也当过江州令。从长祖文晃到文惠正好五代,此时在家族墓地给死去的祖先立表,可能带有周人“五世迁宗”的遗意。至此可以推测,两晋至刘宋时期,巴郡临江县文氏家族的世系应为:远祖卫尉文立(文立其人详见下文)→……→远祖江州令文观→……长祖梁水令文晃→二祖平武令文圣→三祖文轨→四祖相国府参军文桓→亡父文惠三刘宋墓表石的年代泰始五年石柱铭文的第一字标明为“晋”,其后“泰始”的年号之前又无朝代名,很容易将晋与泰始的年号直接联系起来,误以为该石柱是西晋武帝泰始五年之物。从历日表来看,西晋泰始五年二月是壬戌朔,二十一日为壬午,这与石柱铭文的历日不合。只有刘宋明帝泰始五年(469年)二月辛未朔,廿一日恰为辛卯。所以,该石柱的设立年代不是西晋泰始五年,而应当是南朝刘宋的泰始五年,这也恰与石柱本身的风格相符。刘宋泰始五年上距西晋建立之年(266年)不过203年。在这期间,石柱铭文所列举的文立家族及其旁支共经历了文立、文某、文观(以上为文立直系),以及文晃、文圣、文轨、文桓、文惠(以上为文立旁系)八代,如果以中国传统的每代平均25年计算,八代正好200年左右。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泰始五年石柱的年代在刘宋而不在西晋。泰始五年石柱,其造型与东汉时期的幽州书佐秦君石柱差异很大,后者柱身虽然也分为上下两段,但表版位于上段柱身的顶端,而不是像泰始五年石柱那样,位于上段的中间。反观江苏南京市和丹阳县的南朝诸皇陵神道的石柱,其形制都是表板位于上段石柱中央,与泰始五年石表类似。不过,南朝都城建康附近的陵墓石柱,其主人都是皇王一类人物,石柱粗巨豪华,泰始五年石柱不能与之相比。与泰始五年石柱造型最接近的,还是重庆巴县出土的东晋杨阳神道石柱。该石柱的碑文体例虽不同于泰始五年石柱,但文字风格却颇为相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根石柱的造型几乎完全一样,表板的位置都在柱顶端下面一点的地方,表板下都有两个负重力士的形象。杨阳神道石柱的年代为东晋隆安三年(399年),与泰始五年石柱相距不过70年。泰始五年石柱建立于刘宋,那么,为什么刘宋时期的墓表,其铭文不标明为“宋”,却冠以已经被宋取代了至少50年的国号“晋”呢?笔者猜想,文氏祖上主要是在晋朝做官,如地位最高的远祖文立,官至晋朝卫尉。其他祖先除了文桓死于刘宋,其余都是晋人,且多担任官职。即使死于刘宋时期的文桓,他担任江州令的年代也很可能是在东晋末年。文家的人大概十分怀念在晋朝的时光,所以在墓地石柱的铭文中,委婉地表达了对前朝的留恋。铭文第二段开头只标明年号“泰始”,而不标明国号“宋”,或许就是这种心态的反映。四两晋刘宋文氏家族成员墓表上的铭文以宗族中地位最高的“晋故……文卫尉”开始,接着叙述从文卫尉的嫡孙文观的庶子开始,分族另立家支。然后,铭文介绍该家支的始祖文晃到亡父文惠共五代的名讳官职。据此推知,该石柱是文氏家族墓地神道两侧的石柱。文姓是两汉至两晋时期忠县的大姓望族。《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在江州临江县(即今忠县),“严、甘、文、杨、杜为大姓。晋初,文立实作常伯,纳言左右。”花坝河出土的石柱铭文中的“晋故……文卫尉”,尽管铭文中没有提到其名讳,但从时代、籍贯、官职三方面来看,很可能就是西晋初忠县的著名人士文立。《晋书·儒林传》:“文立,字广休,巴郡临江人也。蜀时游太学,专《毛诗》、《三礼》,师事谯周,门人以立为颜回……仕至尚书。蜀平,举秀才,除郎中。泰始初,拜济阴太守,入为太子中庶子。上表请以诸葛亮、蒋琬、费祎等子孙流徙中畿,宜见叙用,一以慰巴蜀之心,其次倾吴人之望,事皆施行。诏曰:‘太子中庶子文立忠贞清实,有思理器干。前在济阴,政事修明。后事东宫,尽辅导之节。昔光武平陇蜀,皆收其贤才以叙之,盖所以拔幽滞而济殊方也。其以立为散骑常侍。’……时西域献马,帝问立:‘马何如?’对曰:‘乞问太仆。’帝善之,迁卫尉。咸宁末卒,所著章奏诗赋数十篇行于世。”《华阳国志·后贤志》也说:“文立,字广林,巴郡临江人也。官至卫尉。”文立先在蜀汉为官,蜀灭后,在西晋王朝先后官至太子中庶子和卫尉,并死于任上。其居家和葬地应在当时的都城洛阳,不大可能在其老家临江(今忠县)。文立的嫡孙文观担任江州令这样的地方官,他的庶子文晃及其子孙长期定居并葬在老家临江。文晃第五世孙亡故后,五世孙的儿子主持设立了墓地的石柱。据此推测,葬在花坝河的两晋至刘宋文氏家族的直系男性成员有长祖文晃、二祖文圣、三祖文轨、四祖文桓和亡父文惠。若考古发掘单位多多留意该石柱与附近墓地之间的关系,找到文氏家族墓地也不无可能。五置石阙,有助于初发现道表柱的形制死者墓前立柱的习俗,源于生者居住的城门等处的立柱。在城邑和重要公共建筑的大门前树立高高的木柱,既可以标志入口的位置,又可以悬挂一些需要让民众看见的东西。这类柱子早在先秦时期就已出现。据说战国时期的商鞅就曾在都城的市门前树立表柱。另据《吕氏春秋·慎小》:“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高诱注:“表,柱也。”最迟到西汉,门前立表柱的现象已经比较普遍。汉代地方政权的衙署(县寺)前,常树立对称的两根柱子,称作“桓”或“桓表”。《汉书·酷吏传·尹赏传》:“数日一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颜师古注:“如淳曰:‘旧亭传于四角面百步,筑土四方,上有屋,屋上有柱出,高丈余,有大板贯柱四出,名曰桓表。县所治夹两边各一桓。陈宋之俗言桓声如和,今犹谓之和表。’师古曰:即华表也。”这种桓表的样式,大概类似于山东沂南北寨村画像石墓的画像石图案。在中室北壁横额的出行图中,双阙阙顶上立有带四出横板的柱子,柱子上部贯穿横向的木板。墓葬神道两旁的石柱上,雕刻出横向的表板,可能是受到衙署邮传桓表的影响。从汉代图像材料来看,表柱常常立在桥头两旁,其缘起恐怕与架设桥梁的设施有关,也有提醒过桥车马注意安全的作用。在山东临沂画像石中,桥头表柱有在柱顶设置三角形或尖桃形装饰的,也有在柱上部设置倒梯形或长方形构件的,与后来墓地神道两侧所立的石表已经很相似了。这些表估计多用木柱,用石材雕凿成的石柱,多出现于东汉。《后汉书·光武十王传》记载,中山简王焉死,“大为修冢茔,开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数,作者万余人。发常山、钜鹿、涿郡柏黄肠杂木,三郡不能备”。李贤注:“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不过,中山简王墓前的神道两旁所立之石柱,可能只是后人对神道特点的解释。确切记载在墓前立有石柱的,是东汉末期的桂阳太守赵越墓。北魏郦道元《水经·清水注》:“县故城西有桂阳太守赵越墓冢,北有碑……碑东有一石碑,碑北有石柱、石牛、羊、虎,俱碎,沦毁莫记。”目前发现的东汉时期的石柱实物只有两例,为汉琅琊相刘君墓表和汉幽州书佐秦君墓石柱。秦君墓石柱发现于北京石景山区上庄村老山北坡,原本东西相对,立于墓葬的神道两侧,相距11米多。与石柱同出还有石阙、石人各一对。在东汉晚期,这种石柱与石阙并立墓前的现象,主要存在于京畿及其以东地区,如《水经·清水注》所记汉桂阳太守赵越墓、《水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