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理想的双重表达现实与想象的距离读任璧莲新作《爱妾》

现实与理想的双重表达现实与想象的距离读任璧莲新作《爱妾》

文学创作的灵感就像一首悲伤的印象和一幅美丽的理想，占据了作家的心。在写作的过程中，最终将想象固定为现实，使创作者和读者感到困惑，并对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联系感到满意。因此,当美国华裔女作家任璧莲(GishJen,1955-)终于在2004年推出她的新作《新妾》(TheLoveWife),当作家和读者的期待终将落实时,这段距离的审视成了对任璧莲前在作品和将来发展的一种注释,也成了美国华裔文学创作者和研究者的又一次“影响性焦虑”。事实上,作家和读者都会有一种共识,即想象与现实的悬而未决的距离,如对于作品中爱情、最后业绩、真知灼见等的期待总会在作品的写作与阅读过程中得到一定程度的验证,而两种距离不断逼近或疏离的过程,也形成了创作与批评的某种动态特征。因此,我们似乎都在询问,在任璧莲继续进行的多元族裔文化的探索道路上,她是否摆脱了族裔政治的束缚,在文学道路上走得更远了是否在族裔家庭的多棱镜下探索到了更为深入和本质的人性于是,为了寻找答案,我们从《爱妾》中发现,在美国的一个王姓多种族家庭里,各人交织其中的情感体验、历史视野,以及关涉到嫉妒、性爱、叛逆、争执等生活细节的阐述,都逐步展现出来。小说的情节琐碎直白,并不具有曲折离奇的故事,而且,整部作品以各个人物的第一人称叙述组成。华裔移民王妈妈靠投资房地产起家,她常常不无骄傲地对儿子卡内基说:“那么多人没有故事,而我们却有,有大生活,大故事,而且每天都在变大变大变大。我们有多幸运!”(Gishjen,191)于是,这个关于家庭、文化认同、种族,美国梦的故事看似波澜不惊地进行着,就象作家以往的那些小说,两代人之间的矛盾和相互诉求也依然贯穿其中,仿佛作家乐于从类似的主题变奏中表达自己的创作意图和理想。随着故事的发展,王妈妈在遗嘱中声称自己希望儿子和儿媳接受大陆的远亲兰兰作为孩子们的保姆。兰兰的到来似乎打破了这个家庭表面的安宁和幸福。卡内基的妻子珍妮(大家称她为波朗蒂,是个苏格兰、爱尔兰、德国混血儿)担心兰兰是婆婆遣送来的中国爱妾,并看到自己领养的两个亚裔女儿温迪和莉琪与兰兰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由此,她愁绪满怀,觉得自己这个家中唯一的白人即将落单,没有归属。兰兰给孩子们讲述了她在大陆的文革经历,为她们做中国菜,并在生活上给予她们更大的自由。但是兰兰自己却认定了禁欲式的生活,她的谦卑和缄默更令开朗、不拘小节的珍妮难以接受。故事中最有争议的角色是卡内基,兰兰到来后,他不仅对她有了充满色情的遐想,而且还发现她激发了自己对于生活的重新评估,并再次思考自己和母亲之间的矛盾。王妈妈生前对儿子怀有很大期望,而卡内基虽然努力做孝顺的儿子,却对母亲执著的美国梦持有保留和逆反态度。妈妈去世后,兰兰来到美国,她使卡内基对母亲的看法改变了,他有了寻根的愿望,开始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而这些改变使珍妮感到一种情感危机,为此,她辞去了工作,回归家庭,希望打败对手,维护婚姻幸福,但不久后又做出了离开家庭的决定。在这个“奇异”的家庭中,妻子比丈夫年长六岁,两个领养的亚裔女儿敏感而叛逆,唯一的婚生子还处于婴儿阶段,婆婆病逝于老年痴呆症,而来自中国大陆的兰兰初到美国时还是个比珍妮年长一岁的老处女。不断相互交换、交织的第一人称叙述或许形成了任璧莲这部作品特有的创新点,而读者预期的幽默、细致,以及对于散居族裔生活的探究一直在作品中延续着。不过,在这种延续中,因为期待、理想、真实,及其实现或未实现的结果,交织成了几对文学之理想与现实的距离。《爱妾》一作尤其在以下三种距离,即想象的游戏与作品呈现之间的距离,理想实现与未实现之间的距离,以及乌托邦与生存现状之间的距离的关系中显现出自身的生命力。想象的游戏与作品的呈现之间的差距通常,作家的理想都带有辉煌而感人肺腑的魅力,因此,当这些游戏般的理想落实到作品的字里行间时,或许两者的距离会带来某种独特的理解。在任璧莲的创作作品中,,她常常游刃有余地以自己的第二代华裔移民生活为故事的大背景,动用想象力和幽默,尽量地把故事说得诙谐、生动,更重要的是,从平淡中见惊奇。当然,想象多少是带有图景的愿望,而愿望往往蕴藏着对实现的诉求。因此,从作品最终的呈现中,认真的读者或许能推溯到前在的想象。即便在作家看似散漫的、时空不断交错的叙述中,我们不一定能即刻抓住想象的线索,但是这种纸上的实践或许潜藏着作家的某种愿望,虽然她在现实生活中并非将它们一一实现,但是至少让自己和读者“信以为真”也是作家某种程度的情感释放。因此,在作家访谈中,当问及是否在创作《爱妾》之前曾经有过特殊的意象或意图时,任璧莲回答说,她的两个混血孩子有着迥异的外表,一个象华裔,而另一个象白人,当周围的人们质疑她是否是孩子的生身母亲时,她感到忧喜参半,而她同时又认为这也就是作家菲利普·罗斯(PhilipRoth)所说的能点燃创作激情的“积极的刺激因素”(amiableirritants)。任璧莲或许在脑海中想象的是和谐家庭的分裂或崩溃因素,因为她诉求于愿望的是拥有作为普通的,不带连字符号的人的安宁生活。当然,以自己的多元族裔家庭生活为起点,纺织出截然不同的故事,作家需要的是游戏色彩的想象。因此,小说中的“王家只是想象中的家庭,但是想象的基调在于,作家想要探求的是同样的问题: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什么是天赋的本真,而什么才是我们应有的选择。作家用想象来创造充满日常生活色彩的对白和独白,尽量让自己和读者怀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但是,主体想象和客体作品的距离是无法消除的,而写作与阅读的欣喜或许就在于,作家明明知道自己在虚构,在游戏,却依然要全心投入,恍然地信以为真,而读者也能在明知距离存在的心理状态下,为故事动心,感受到切身的欢喜悲忧。例如,在作家的构思中,小说里的卡内基和妻子在结婚之前共同收养了一个被遗弃在教堂的女婴,而七年之后他们在中国又领养了一个女婴,之后,当他们自己喜得贵子时,他们俨然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新式美国家庭”。当然,这种美式家庭的混杂性,无论是异族通婚、子女领养、离异后重组型家庭,都似乎构成了美国家庭文化的一部分。在任璧莲接受采访的过程中,她也坦言这种“新式”已经逐渐带有了正常性,而在她大部分的文学作品中,作家想象中的故事大多以这个被创造的国家的共同理想为基调,她的构思意图也不断地强调普通民众的共同理想高于其血缘和种族历史。在《爱妾》的开篇部分,珍妮就很明确地作出了如下的表示:“不管怎么说,我们家是一种即兴创作……对于卡内基和我,家不过是我们所建造的,我们所选择的东西。”(GishJen,3)而且,随着故事的发展,当母亲面对着两个领养的亚裔女儿时,她认为“看着女儿们,我的眼中不是亚洲人。我看到的是人,我对她们的了解更甚于对自己的父母。”(GishJen,246),由此看来,在虚构的想象中,作家已经有了“我们不做归纳……我们具有开放性思维”(GishJen,6)的诉求,这或许也是她对某种理想心境的期盼,是她强烈要求在作品中得以实现的想象。在作品这一现实客体中,我们时时看到作家希冀用主动选择来挣脱血统和环境的限制,而且她也公开强调了“这种美国试验的新阶段是多么具有挑战性。”(作家访谈,2004)那么,在创作兰兰和她的中国背景的构成想象中,作品所呈现出来的差异又带来了怎样的启示呢兰兰和她的文化是作家对于遥远国爱的想象性落实。对于两个成长中的女儿而言,兰兰是她们了解自身的一段阶梯,也是好奇心得到释放的一个载体。有趣的是,作品中的兰兰对家庭的观念不同于女主人珍妮,她旧有的主仆观念使她一直游离在冲突与理解的外围,但正是这种“无为无欲”的淡然,而并非异族文化的差异,才使家庭矛盾逐渐升温。这也是“族裔政治”当前的读者在细读过程中容易忽略的一点。作品中有一段颇为有趣的故事:由于兰兰的到来,卡内基开始对“中国文化”有了兴趣,他试图在网上搜寻与中国有关的信息,并为此感到惊讶。或许,在他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作家所隐藏的想象与实际的距离“这里是中国汉族,有香港的中国人、大陆的中国人、海外中国人,而此刻,女士们先生们,还有网上中国人……我就这样和自己的传统有了接触,我这样说着,可问题是,没有了电脑,人怎样和自己接触呢”(Gish,Jen,187)作品在这里所呈现的,恰恰就是想象与现实差异的无奈吧!理想实现与未实现的距离作家和读者在想象中投入了自己的精神诉求,但是在作品的创作和阅读中能否将愿望实现,是以何种方式来实现,实现和未实现的距离又是怎样的呢不过,人们似乎有种共识:想象或理想常常显得比它的实现更光明更牢固。这感受正如恩斯特·布洛赫(ErnstBloch,1885-1977)在其《希望的原理》一书中所说的:“闪闪发亮的云朵一旦靠近,便只是环绕我们的灰色雾霭,远山一旦接近,它的蓝色就会消隐无踪。”(ErnstBloch,181)因此,《爱妾》也似乎在不断地告诉读者:它要揭示的是超越矛盾的理想图景,冲突之外的和谐人际关系,差异之上的共同信念。只是,小说的各种叙述不断地强调着现实的差异和理想的未实现性。小说中,王妈妈出场不多,但是她的生活理念却时常影响着大家。对于她,美国是时势造英雄的国度,也是她的理想实现地,因此她的成功箴言就是:“只有在美国!”(GishJen,31)可是,在她的理想哲学中,美国却隐藏着她认为不尽如人意的、未实现的遗憾:“他们(美国人)喜欢生活在此刻……他们不相信为将来而活。这是个哲学问题。”(GishJen,71)但是,生活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和浪漫诗意存在距离,毕竟小说的人物给予了深刻的洞见:“生活不是诗歌。”(GishJen,247)但正是在实现和未实现的差距中,期盼理想落实的心愿才吸引着作家和读者对艺术和生命进行持续的探索。这种没有实现或接近实现的差距,在故事中扮演着延宕希望甚至焦虑的角色。这种延宕,就理想而言,是负性的,但对于作品的生命力,却是增益的。故事中,兰兰遇到了她以为能给自己带来希望和好运的商先生,后者不断激励兰兰,“大机遇在中国。……在美国,二十人中只有一个创业者能成功,在中国的几率就是三取一。”(GishJen,297)但是被理想冲昏头脑的兰兰并不知道对方只是把她当成进入中国的垫脚石,而他所看好的“事业”也只是网络赌博。最终,沉浸在“爱情”的虚幻感受和创业合伙人角色中的兰兰认识到了真相的丑陋。但是她的这段梦想不得落实的经历却和她的其他精神活动(如对于家庭、历史、爱情、文化的思考)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人的精神生活。最后,兰兰遇到了成为她丈夫的苏,两人靠销售中国食品为生,但是苏却在一场火灾中丧生。在兰兰的回忆中,苏(他曾经是在中国大陆讲授俄罗斯历史的教授)的理想是来生可以生活在池塘边,可以象中国古人一样垂钓,可以整日写诗,过着桃花源一般的悠然生活,而且,兰兰甚至认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纳很多,很多妾,个个都比我漂亮、能干、可爱。”(GishJen,345)但是,这种理想图景是无法实现的,但是正因为有这种对美好境遇的渴望,才应验了约翰逊博士所提出的“心灵对生存的渴望会变成一连串不同的形式,它是文学经典化的现实驱动力。”(哈罗德·布鲁姆,153)因此,作家在作品中不断地强调:我们所有人都同出一类,尽管各自有不同的族裔、历史和文化背景,我们都有着美好的理想,而很多理想都无法实现。正如布洛赫所言:“最终想要达到的是真实的当下存在,惟其如此,生活瞬间才能属于我们,我们才能属于生活瞬间……”。(ErnstBloch,16)诚然,在小说中,每个人物对于生活多少都有理想不得实现的些许遗憾,但是,孩子们对于自己被领养的无奈境遇更多是积极的生活态度,卡内基夫妇对于现实家庭和理想图景的差距也作出了深刻的思考,兰兰更是处于两个相异国度截然不同的文化当中,她对于生活无欲无为的态度也在事实的差距中得到了一定的解构。乌托邦与生存现状的距离如果进一步地审视小说各人物的愿望或理想,我们还会发现,其实很多的美好图景是乌托邦,和生存现状有着很大的距离。任璧莲笔下的人物常常质疑作为美国华裔的真实境遇,如《应许之地的梦娜》中的梦娜就决定通过皈依犹太教来寻找答案,并始终坚信“美国意味着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同时,梦娜式的图景也隐喻性地存在于《爱妾》中,因为,这种乌托邦式的拼组转换进入了王家。作家有意通过一种“新式的美国家庭”的组合,一种美国实验,来描绘乌托邦的大同盛景,却不无讽刺地揭示出美好愿望与生存现状的。好在,大家追求和谐、均质生活的过程在故事中虽然有限,但是带来的思考却是无限的,并且也预示了一个包含巨大能量的生活新起点和新境界。故事中,王妈妈移民到美国,并且创业有成,但是她对儿子卡内基的文化期待却是幻想型的(母亲去世时,卡内基甚至没有学会一个中国字);而白人儿媳珍妮希望自己和华裔丈夫、两个领养的亚裔女儿、及婚生的混血儿子排除差异,形成和谐、均质的幸福家庭的心愿也多少带有天意的乌托邦色彩。兰兰的介入给珍妮带来了所谓的婚姻威胁,而珍妮以放弃工作重回家庭来挽救危机的作法也值得商榷;最终,任璧莲以一本香港寄来的家谱,揭示出兰兰实则是王妈妈的亲生女儿,而卡内基却是领养的儿子的结局,并以此来缓和冲突,包容矛盾的处理方法也多少有些简单。总体看来,这个“即兴创作”型的家庭,在作家的构思中带有较强的乌托邦色彩,但是,要捍卫它的荣誉、和平和安宁,在真实的历史、文化和美国梦的语境下,或许最重要的还是应对挑战和克服困难。好在,珍妮也如此表示:“如果生活真象卡内基所说的,总是包含着重大错误的话,那么就会有一种防御的激情去将生活的主人从深渊里拉出来,这激情正是我所拥有的。”(GishJen,38)终极的实现是乌托邦梦想的核心,可是,作品的魅力在于,乌托邦和现实生存的差距使朝向至善演化的可能性持续存在着,也使创作和阅读的期待也具有了开放的无限性,当然,它也会使读者的目光超越现有的族裔性,看到更多深层次的追寻意义。从对作品的期待和发展的角度看,前面阐述的各种距离在一定程度上也揭示了《爱妾》一书与任璧莲前面作品相比的发展和停滞之处。以往的成绩和被接受状态或许会使作家在创作时怀有超越的焦虑心愿,让她更加关注作品自身的审美特征和独特性。诚然,在几种距离的交织中,该作比以往的作品多了沉郁的色彩,也少了《地道美国人》和《应许之地的梦娜》中张家的浓郁喜剧氛围。但是,作家用人物各自的多声调叙述来强调倾听和诉说的重要性,这多少比以前的作品多了新鲜的创新性,也使以往或许略显夸张的角色和情节在各自的第一人称叙述中多了些确定、松弛和自然的味道,使人物无论在细节或重大事件上的心理变化得到了彰显。从上述第一种距离的角度看,作家在想象和构思上似乎多了自信和笃定的情绪,因为她自己也承认创作之前就有了这种将庞大的家族历史(婚宴、领养手续、文革经历、暴力冲突、商业投资风险等)融进细琐的叙述话语的心愿。面对成为现实的作品,尤其在前面的成功之下,作家至少象她自己所坦言的:“《爱妾》真正令我惊讶的是……我在写作时,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年轻。”(作家访谈,2004)这种年轻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