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高等教育中教育智库的职能与特质

美国高等教育中教育智库的职能与特质

智库，又称“思想库”和“智能囊肿”，是指独立于政府的利益集团和具有较强自治性和独立性的政治和研究机构，在现代社会事务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教育智库作为影响美国教育发展的重要智库类型,在实施教育分权制的美国获得有利的发展空间。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CarnegieFoundationfortheAdvancementofTeaching),即以对20世纪美国高等教育发展的积极影响,成长为美国最有影响的教育智库之一,并显示出一个有作为的教育智库的基本特质。一、推进教育事业发展1905年,美国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AndrewCarneige)接受麻省理工学院校长亨利·普瑞切特(HenrySmithPritchett)提议,捐赠1000万美元,成立卡内基基金会(CarnegieFoundation),开展大学教授退休金和美国教育问题研究,力求实现“财富的福音”和“效率的福音”的完美结合。1906年,卡内基基金会更名为“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首任主席由普瑞切特出任。基金会成立伊始,成立了一个由22位来自高等教育领域管理者参加的25人理事会,积极致力于消除大学教师社会贡献与职业回报不相匹配的问题。卡内基在一份捐赠函中写道:“我们高等教育体系中的教师,是就许多问题得出结论但回报却是在所有职业中最低的人。从事高等教育的教员们为社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社会却仅仅回报以少量的经济福利。”23为促进美国教育事业发展,鼓励、支撑教学职业,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所厘定的宗旨为“为美国、加拿大等地区的大学、学院和技术学校的教师提供退休补助金。不论这些教师的种族、性别、信仰和肤色如何,只要他们长期担任教师工作,或因年老失去工作能力,或有其他原因(如遗孀需要照顾),基金会都要为他们提供补助金。但是,受补助的学校不应该受教派控制,也不应该把神学考试作为入学的条件”。为有效开展大学教师养老金发放,实现“退休养老金发放对象为不受教派控制和州控制的大学、学院教师”的捐赠人意愿,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首先启动美国高等学校办学标准化运动。在1907年年度报告中,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采用纽约州高等学校办学标准:必须至少拥有6名专职教授;必须至少在文理学科领域提供四年制学习课程;学生入学之前应至少接受四年制高中或同等程度的学术准备教育;每年需拥有29万美元的经费预算。此标准虽非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所提出,但其对该标准的采纳,并作为确定是否向大学教师发放养老金的高校办学标准,在很大程度上为美国高等学校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在确定高等学校办学具体标准的同时,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还关注补助金条件与资格的规定与实施效果,事实上推进了美国大学发展的标准化进程,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成立初期曾规定教派学校、接受州政府资助学校以及办学水平达不到既定大学标准的学校,均不在基金会资助范围之内。其直接影响是,一些大学纷纷修订大学宪章,摆脱与教派关联;一些大学加强教育管理,提升自身教育质量,规范学术研究行为,以满足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的资助要求。二、“治疗即”实践探索—《弗莱克斯纳报告》与医学教育的专业化为了解美国医学教育专业水平,更新医学教育模式,构建规范化的医学教育课程体系,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聘任教育专家弗莱克斯纳(AbrahamFlexner),自1909年1月开始,协同美国医学协会两名成员,对北美地区155所医学院和医学研究机构实施调查,调查结果即是1910年发布的《美国与加拿大的医学教育》。报告就当时美国和加拿大医学教育的状况实施了全景式描绘:在155所医学院中,只有16所医学院要求入学者需具有2年大学学习经历;绝大多数医学院实验条件不良,医学院学生实习机会不足;学生接触病人机会有限;医学院仅由地方开业者组织,并在名义上附属于大学;主要教学方法为课堂讲授51。关于改革建议,调查报告提出,医学院、医院、研究室与大学之间保持非商业合作关系是建构理想医学教育体制的基础8;凡进入医学院就读者,需拥有2年在大学基础学科的学习经历,2年医学领域基础实验训练经历,医学教育最后2年需加强学生的实习和临床实践。报告的发表加快了美国医学教育专业化的改革进程,加速了医学院自我改革和自我发展的步伐。“1909年发表的研究报告对美国的医学院提出了非常尖锐的批评,指出美国的医学院虽注重实践,但科学性不够,此报告导致了在那以后的10年中,近一半的美国医学院关闭。”1910年,全美拥有医学院155所,1920年这一数字减少为85所,1930年则减少为76所。华盛顿大学董事会依据报告内容,制定实施了华盛顿大学医学院重建计划,辞退原医学院教师,重新聘任一批曾接受系统医学专业学术训练的新教师。耶鲁大学董事会逐条对照报告内容改革耶鲁大学医学院。报告所引发的医学教育改革事业,后由洛克菲勒基金会通识教育委员会所承接。1913年洛克菲勒基金会通识教育委员会向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提供了150万美元的资助,并在全美范围内推广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教育模式:“医学院的全体员工都是学校全职工作人员,这些员工属于学校教学医院而不是奔波于学校与他们的私人诊所之间。”9总之,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医学教育报告展示了全美医学专业教育的实况,传播了先进的医学教育理念,为美国现代医学教育改革提供了催化剂,直接激发部分大学医学教育专业改革实践的有效推进。“没有卡耐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早期对弗莱克斯纳报告的支持,可能就没有弗莱克斯纳的核心领导形象,也就很难推动全国范围内的医学教育改革。弗莱克斯纳的标志性贡献在于指明了大学医学教育的贫瘠现状,并吸引了洛克菲勒的慈善资源去促进医学教育改革,这帮助了美国的医学教育与医学研究的提升,并巩固了其在国际范围内的优势地位。”三、高等教育分类标准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1967年成立高等教育委员会,专事研究高等教育问题。1970年,高等教育委员会开始在研究项目与政策分析中尝试对美国高等学校实施分类,并于1973年发布《高等院校分类标准》,将参与分类的2827所大学分类为5个大类和18个小类。为适应美国高等教育实践发展的需要,该分类标准后于1976年、1987年、1994年、2000年、2005年和2010年多次修订。2010年修订后的高等学校分类标准采用6种平行分类模式:第一,本科生培养项目分类:主要依据学位授予水平(副学士或学士学位)、文理学科和职业学科授予学士学位比例,以及授予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学位在同一学科领域所占比例分类;第二,研究生培养项目分类:依据高等教育机构在研究生教育中是否授予博士学位、学位授予学科数量和学科分布分类;第三,招生结构分类:依据高等教育机构各层次学生构成和各级学位授予比例分类;第四,本科生特征分类:依据大学生(本科生)性质(全日制、非全日制)、大学一年级新生学业成就特征分类,以及从其他高等教育机构转入就读学生比例分类;第五,规模与设置分类:依据高等教育机构的规模和住宿特征分类;第六,基本分类:依据学位授予层次、副学士型院校类型以及博士型高等教育机构研究指标分类。目前,卡内基的高等学校分类标准已被广泛应用于美国大学评估排序、大学新生和家长就读高校选择、联邦和州高等教育发展规划制定等事务中,并拥有越来越广泛的世界性影响(1)。四、大学教育改革措施20世纪80年代以来,为解决美国大学本科教育、教学与研究的关系以及大学教师学术绩效评价等问题,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相继发表《大学:美国本科生的就读经验》、《重建本科生教育:美国研究型大学的发展蓝图》和《博耶报告三年回顾》等报告。1987年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发布《大学:美国本科生的就读经验》,该报告是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16名资深观察员对29所高等院校实地采访的结果,更是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对美国大学学校结构和教育过程予以关注的结果。该报告在前言中特别强调:“与我们基金会的所有政策研究一样,本报告的特定目标是尽我们所能仔细描述大学教育的现状,辨明美国大学教育的力量与问题所在,并提出一些可能加强高等院校实力,更好地为学生服务的建议。”5报告认为,美国大学本科教育的实际状况与其大学教育的中心地位并不相称,大学本科生教学工作被忽视,“学校内部的各个部门,相互争夺各项优先权,并为各自的利益而竞争。因而降低了本科生教育的智育质量和社会质量,并限制了学校有效地为其学生服务的能力”16。报告将美国大学本科教育存在的主要问题概括为中学教育与大学教育脱节,大学本科教育目标混乱,大学教师精力分散且为职业利害而竞争,课堂教学墨守成规,校园学术生活与社会生活脱节,大学管理理念分歧,大学教育质量的有效评价方法缺乏和大学与外部世界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针对大学教育存在的问题,报告主要从5个层面提出了改进意见:强化入学教育指导,制订实施新生入学后为期一年的综合性咨询计划项目,实现中学教育与大学教育的有效衔接;明确大学本科教育目的,实现学生个性发展与履行社会责任的统一,“大学本科的教育目的和社会目的可以在发展个性和强调共性的传统范围内加以确定”,“通过有效的大学教育,学生应该成为有才干有能力的人,而且也应该献身于社会的公共利益”85;实现普通教育课程(综合核心课程)与专门教育课程的结合和平衡;鼓励教师开展富有启发性和激励性的教学,好的教学工作应该成为大学教育的核心,强调大学教师的教学不仅仅在于向学生传授知识,还要鼓舞学生使其拥有丰富而充实的内心世界;通过开展丰富多彩的校园文化活动、社会服务活动、学校治理活动、教育质量检测活动,实现学生的课堂学习、教师的学术生活、学校的教育教学生活与社会生活的密切联系。报告的发布及其本科教育改革建议的提出为20世纪80年代美国本科教育改革提供了蓝图,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麻省理工学院等大学的本科生教育改革提供了切实的建议。1995年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成立“研究型大学本科教育委员会”(1995年12月易名为“博耶研究型大学本科教育委员会”,简称“博耶委员会”)。1998年,在对美国研究型大学本科教育作出全面调查与思考的基础上,博耶委员会发表《重建本科教育:美国研究型大学发展蓝图》。报告认为,美国研究型大学本科教育实践中仍然存在许多问题:教学方法传统僵化,科学研究在教师职务晋升方面发挥决定性作用,学生毕业时仍缺乏对知识的整体把握,不能进行逻辑的思考、清晰的写作和严谨的演讲。报告提出了相应改进策略:确定基于研究性学习的本科教育标准;开展基于研究活动的新生年教育活动;本科教学的实施充分关照新生实际;破除跨学科教育桎梏;在学习过程中提升学生的交流能力;提高本科教学的信息化水平;开展项目教学和案例教学,培养学生的学术意识,丰富学术体验;吸纳研究生参与本科教学辅导工作;开展教师薪酬体系改革,激励教师以更饱满的工作热情投身于本科教学工作。为进一步把握《重建本科教育:美国研究型大学发展蓝图》对美国大学本科教育的实际影响,博耶委员会于2001年5月对全美123所研究型大学开展了问卷调查,对来自40所研究型大学的本科教育高级管理人员进行了访谈,组织多场来自100所研究型大学教师的讨论会。在详细调查与调研的基础上,博耶委员会发布《重建本科教育:博耶报告三年回顾》,报告提出:研究型大学本科教育价值进一步明确;研究型大学为本科生提供了参与学术研讨和新生研讨班的机会,但尚需真正落实;研究性学习的开展存在学科不平衡性,自然学科和工程学科优于人文和社会学科;学生语言交际能力,尤其是口语交际能力培养尚未受到充分重视;学生写作能力培养得到重视,但教授执教写作课程的比例还比较低,写作课程教学还没有真正延伸至各专业课程。五、整合的学术1990年,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出版《学术反思:教授工作的重点领域》一书,时任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主席的博耶(ErnestL.Boyer)提出,大学本科教学的重要性并未在大学教学制度及教师的薪酬体制中得到体现,实际情况是,教师如果在教学与咨询上投入更多时间,其学术研究活动的时间将减少,那么他们获得职务晋升的希望将降低。该书中提出,“学术不仅意味着探究知识、整合知识和应用知识,而且意味着传播知识”77,完整的学术内涵包括4个方面:探究的学术、整合的学术、应用的学术和教学的学术。探究的学术即为传统意义上的标准学术形式,旨在运用实验的方式获取新知识,或者借助于理论的更新获取新知识;整合的学术强调对孤立现象和专门知识实现综合性的解释和审视,力图实现学科之间、学生与教师生活之间、学生生活与学术生活之间的联系。应用的学术寻求理论与生活现实之间的联系,注重运用学科知识和理论解决实际社会问题。教学的学术则注重知识传播的理论反思和实践改进,直接指向教学实践的反思。《学术的反思:教授工作的重点领域》的发布对美国本科教育的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就院校层面而言,1994年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各类型院校的865名学术负责人中,85%的受访者表示本人所在学校已在过去的5年间重新审视教师角色,正在或即将开展教师教学职责的审视;受访的84%的研究型大学表示已经开展教学评估;77%的研究型大学已采用新的教学标准实施教师教学评价161。2005年,奥马拉(O′Mara)等人对全美1452所高校开展问卷调查,在作出回馈的729所高校中,超过2/3的高校鼓励教师提供高水平的教学活动,并在过去10年间启动教师评价改革。就联邦层面而言,1997年美国科学基金强调在项目评审中,研究项目的潜在教学价值分析已成为决定项目是否立项的重要指标。“基金会开展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这些研究工作及其成果已经渗透在公共政策之中,并对各个层次的教育改革产生了影响。”前言1995年博耶辞世后,继任的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主席的李·舒尔曼(LeeShulman)将“教学的学术”发展为“教与学的学术”,认为“真正重要的以及促使教师进行不断探究的因素是学生的‘学习’,要用更加系统和学术性的方法来研究在使学习发生方面‘有什么用’”。在其倡导下,美国的教学学术运动演化为“教与学的学术”运动。六、实践与效性作为一种非政府、非营利、非教派的教育智库,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在20世纪美国高等教育政策制定、理念引领和实践指导层面,均发挥了积极作用。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在展示教育智库力量的实践中,鲜明体现了下述理念与实践层面的基本特质:第一,独立自治。作为介于政府与企业之间的第三方社会组织,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不追求自身的利益,也不涉及基于明确组织职责的常规性事务。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的宗旨决定了其能够在准确全面把握社会教育需求的基础上,谋划改善之策,追求国家与民众教育福祉,并以此影响政府决策以及民众的教育行为。基金会不受政府和社会利益集团的控制,不受捐赠人捐赠意向和捐赠条件的影响,积极寻求在“有限政府”的空间内发挥影响美国高等教育的可能性与有效性途径。实践证明,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的独立自治立场确保了其研究报告的社会公信力和影响力。第二,源于实践。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不同时期所发布的研究报告均基于对美国教育实际的调研和访谈,是对教育一线情况的真实表达。相关数据与信息都是研究人员与大学教师、学生、教育行政管理人员、教育政策决策人员讨论的结果。改革对策的提出都是建立在对大量调研数据采集和分析的基础上完成的。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深信“唯经由正确数据与客观科学分析,才可洞见隐忧并对症下药”。此外,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主席在任职前大都拥有大学管理经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