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纪年》所载武王伐微观考

《竹书纪年》所载武王伐微观考

国家对夏商周厌倦工程的第六项研究是对“武士国时期研究”。笔者所知,武王伐纣的年代历代史家提出了43种之多,它们是前1165、1156、1137、1132、1130、1129、1127、1123、1122、1117、1116、1115、1111、1106、1105、1103、1101、1096、1078、1075、1070、1067、1066、1065、1060、1059、1058、1057、1056、1055、1051、1050、1047、1046、1045、1039、1034、1030、1029、1028、1027、1025、1018年;当然只有《竹书纪年》所载的前1050年是正确的,其他42家皆误。但是,由于清代疑古派的作梗,以及朱佑曾、王国维等人的否定,《竹书纪年》一书早已被史学界所怀疑甚至否定。本文试图以三片甲骨卜辞为实证,探讨武王伐纣的年月日,以证明《竹书纪年》所载的武王伐纣之年是正确无误的。祭天起兵与纣王的“癸巳卜辞”《竹书》前1051年殷纣王52年“冬十有二月,周师有事于上帝”。这是周武王起兵东征之日祭拜上天,卜问吉凶的;但其卜辞至今未能找到,因而不知其内容。所幸,我们找到了作为敌方的殷纣王在这一天的卜辞:“癸巳,彝文武帝乙宗贞:王其邵寻唐,御,服二女;其彝:血三、豚三,囟(斯)又(有)正。”(《岐山甲文》H11∶1)这是殷纣王在其父帝乙宗祠里向高祖成汤(即唐)卜问御敌吉凶的。意思是说:殷纣王52年12月28日癸巳,西伯起兵进犯了,卜问成汤抵御是吉是凶,求其庇佑。祭品有:杀死两名女奴,用以在上天服侍高祖;宰杀活猪活羊各三头,以使高祖饱餐一顿。有的专家认为,这片卜辞是武王祭奠成汤的。笔者认为不确。试想:武王梦寐以求的是报杀祖、囚父、醢兄之仇,只能祭奠自己的祖宗求得佑护,怎能祭奠宿敌殷人的祖先呢!并且在时间、地点上都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一天周武王是在丰邑,正在祭旗誓师,起程东征,怎能在殷都朝歌帝乙的宗祠里呢!但是,这片卜辞的年月日是怎样确定的?《尚书·武成》载:“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竹书》载,这一年是周武王12年,即前1050年。查历表,前1050年周历1月丙寅朔,27日得壬辰,28日得癸巳;殷历是殷纣王52年12月28日;公历是前1050年1月10日。附带说明一下,1月27日壬辰就是月相旁死魄。由此可知,刘歆、孔安国、孔颖达、马融、王应麟、段玉裁、俞樾、赵曾俦等认为是2日或3日,皆误。有专家认为,这片卜辞是殷纣王祭成汤的卜辞,此言不确。因为殷王祭奠高祖成汤(天乙)必须在“乙”日,选在“癸”日,显然不是常规的祭祖,乃是与西周东侵的战争有关。那末,这片卜辞怎么能在陕西的周原出土呢?答案很简单,不是西周间谍的窃取或卜人复制,就是周武王灭殷之后周公掠来归档的重要文献资料。应当知道,古人的智商并不低于今人,他们也要收集资料,研究战事,总结经验,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否则,这片卜辞掠到周原由史官编号入档干什么?会师孟津与纣王的“癸丑卜辞”《竹书》前1051年殷纣王52年,在12月条下记有:“庸、蜀、羌、、微、卢、彭、濮从周师伐殷。”这是周武王率师至孟津与八国军队会师结盟之史事,应记在前1050年殷纣王53年1月19日,但因改朝换历,史官不明事理,仍记在殷纣王52年12月,大误。所幸,我们找到了作为敌方的殷纣王在这一天的卜辞:“癸丑卜,争贞,自今至于丁巳我?王曰:丁巳我弗其,于来甲子。旬一日癸亥,车弗,之夕。甲子允。”(《殷虚文字乙编》第7795片)这片卜辞,无占卜地点,无卜问对象,当是就神龟卜问吉凶。意思是说:纣王53年1月19日癸丑,卜问灵龟关于战事吉凶之兆象,以确定迎战西周联军与否的谋划。自今天19日癸丑开始,至23日丁巳为止,这五天之内主动出师迎战尚未渡过黄河的西周联军,以拒之于国门之外,是吉还是凶?纣王亲自占卜后看着兆象说:23日丁巳,我方不应出师迎战,应按兵不动,以逸待劳,等到30日甲子这天由我亲自统帅70万大军迎战。在下一旬的第一天癸亥,所有战车不准提前出战,要在这一天的夜晚做好出击的战前准备,探明敌情,预防夜袭。30日甲子一早,全军出击,迎战敌军于牧野。有的专家认为,卜辞里的“争贞”是武丁(前1274-前1216年)时贞人的名子,因此,这片卜辞是武丁进行征战时对某一战役的具体谋划。对此解释,笔者不敢苟同。“争贞”是占卜战争吉凶的卜辞分类,并非人名。卜辞的断代不仅应以贞人之名为准,还有其他多方面的依据,其中最为重要的应以卜辞的内容为准。何况此片卜辞并非贞人所卜,而是纣王亲自占卜灵龟,询问吉凶,书写明白无误。但是,这片卜辞的年月日是怎样确定的?据第一片卜辞的月日,可知这片卜辞应在殷纣王53年殷历1月19日癸丑,23日丁巳,29日癸亥,30日甲子;换为周历是武王12年2月19、23、29、30日;换为公历是前1050年1月30日,2月3、9、10日。根据这片卜辞,再参照其他文献,可以告诉我们这样一些信息:其一,它告诉我们,周军自1月10日起兵于丰都,经过21天的艰苦卓绝的千里行军,终于在30日到达了黄河南岸的孟津,与西夷八国诸侯联军会师。这21天的行军情况,史籍无记载。其二,它告诉我们,自1月30日至2月3日西伯发与八国诸侯召开了5天的军事结盟会议,讨论研究了强渡黄河、进军朝歌的战略战术决策。这5天的情况,史书也无详细记载。其三,它告诉我们,自2月3日至2月10日联军渡河与进军朝歌的情况。对于这8天的情况,《荀子·儒效》篇有较详细的记载:“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至汜而汛,至怀而坏,至共头而山隧。霍叔惧曰:‘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飞廉恶来知政,夫又恶有不可焉!’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进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荀子不信灾异而主张“人定胜天”,故举此例以证之。但是,武王伐纣,直捣殷都朝歌,并无此多项灾异,乃是“灾异”说者之附加,以壮其说。不过荀子和《尚书》等,却给我们交待了周师进军的日程:2月3日丁巳,西周联军誓师,准备渡过黄河。《泰誓上》:“惟十有二年春,大会于孟津。”2月4日戊午,西周联军渡过黄河。《泰誓上》:“一月戊午,师渡孟津。”《泰誓中》:“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从2月5日己未到2月9日癸亥,联军经汜水、怀城、共山头、戚邑到达百泉,宿营。2月10日甲子,天尚未明,联军列阵于牧野。百泉又名肥泉、雹水,在朝歌东南,牧野附近。联军一早列队,准备挺进牧野之时,西伯发誓师,有《泰誓下》为实证:“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誓毕,移军牧野,又誓师,有《牧誓》为实证:“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对此段史事,《武成》是这样述说的:“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纣王)率其旅若林,会(战)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殪戎殷),天下大定。”这是综述自戊午至甲子联军挺进朝歌的战况。经过5天急行军400里,牧野一战,纣军没能阻挡住周军先进的战车进击冲杀而溃败了。其四,它最后告诉我们,“牧野会战”的甲子日是殷纣王53年1月30日,周武王12年2月30日,公历前1050年2月10日。对此,《竹书》这样写道:武王“12年辛卯,王率西夷诸侯伐殷,败之于坶野;王亲禽纣于南单之台;遂分天之明”。这个“遂分天之明”应是公历2月11日了。对于“甲子”日,除了卜辞和古籍作证外,还有出土的《利簋铭》作实证:“王征商,隹甲子朝,岁鼎克闻,夙又商。辛未,王才在,赐吏利金,用乍(作)旃公宝尊彝。”辛未是武王12年3月7日,离甲子“牧野会战”才8天,所记之甲子日当是事实。“利”应是旃公的儿子,其父可能是旗手,在“牧野会战”中牺牲了,因此武王赐给利铜锡,用以铸造宝尊彝,放在祠堂里,年年祭奠。凯旋祭祖与武王的“丁未卜辞”《尚书·洪范》载:“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对此史事,《逸周书·箕子解》有名而无文,其他古籍记载简略而各异,历代史家不知其是非。所幸,我们找到了武王关于箕子降周的卜辞:“唯衣(殷)鸡(箕)子来降,其执(厥)史,在旃卜曰:南宫邰其乍(酢)。”(《岐山甲文》H31∶2)意思是说:殷人箕子由史官陪从,绑缚着双手来降。武王以礼相迎,命大臣南宫邰设宴款待。原文无纪日。周原卜辞的“鸡”,殷墟卜辞的“”,就是箕子,是纣之诸父,曾任太师,封于箕。箕子降周,史籍未载;但纣囚箕子等史事,《周书》、《逸周书》、《殷本纪》、《周本纪》、《宋世家》、《地理志》、《朝鲜传》、《东国通鉴外纪》、《韩国沿革史》等史籍皆有零星记载。此片卜辞证明古籍所记,皆非虚言。关于此片卜辞的年月日,可作以下推断:武王伐纣自武王12年辛卯岁的1月28日至4月12日,历经72天。4月14日丁未,《武成》:“礼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武王凯旋后,初次祭祖,为17日庚戌的献俘祭祖庆祝胜利的大典作准备。“箕子降周”的卜辞应当在这一天。殷末三贤,比干已死,故武王“封比干之墓”(《周本纪》);微子已降周,“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宋世家》);至于箕子,也应同微子一样,自缚降周,“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同上)。既然箕子是殷末三贤之一,武王非常尊重他,那末把箕子作为殷人俘虏,就要在庚戌日献俘祭祖,然后赦免他,这样似乎不可;把他作为臣民,因为他只是被释放之囚徒,尚未降周,建立君臣关系,似乎也不可。怎么办呢?最佳方案,就是抢在献俘祭祖盛典之前举行“箕子降周”仪式,以改变其囚徒身份为臣民。这样,武王必须就此事卜问宗祖是吉是凶。纵观武王克殷之后的日程,以丁未日最为合情合理。因此,武王的“丁未箕子降周卜辞”应是武王12年周历4月14日,公历前1050年3月25日。“箕子降周卜辞”能告诉我们哪些信息呢?其一,查清了《洪范》的作者与年代。历代史家对“箕子作《洪范》”都持怀疑甚至否定态度,譬如,南宋赵汝谈在《南塘书说》里,肯定“《洪范》非箕子之作”。顾颉刚把《洪范》当成东周时的作品,钱玄同则认为是孔子之后的作品,郭沫若竟然提出是子思的作品。汪震说得更玄乎,认为是汉初作品。一般史家多根据《墨子》、《荀子》、《左传》等书确定为战国时的作品。由于“箕子降周卜辞”的出土,可以肯定地说,《洪范》是箕子在武王12年周历4月14日的作品,换为公历是前1050年3月25日,其他诸说皆误。这就是朝鲜立国的年代,至今已有3049年的历史。其二,箕子史料钩沉。第一,《逸周书·箕子解》晋孔晁注:“惠云广韵引《书》曰:武王悦箕子对,赐十朋。”这是说,武王问天道,箕子以《洪范》对,因而武王赐金十朋。“赐金十朋”作何用呢?在那个时代只有一种用处,就是铸宝尊鼎,以作永久纪念。譬如,前引《利簋铭》之“赐吏利金,用作旃公宝尊彝”;《小臣单觯铭》之“周公赐小臣单贝十朋,用作宝尊彝”等等,故箕子所得之金亦应如此。不过,其铸之宝鼎当移之朝鲜,存于箕氏之宗庙。第二,徐文靖在《竹书纪年统笺》里说:“《汲冢周书》王曰:咨尔商王,父师(箕子)惟辛(纣王),不悛天用,假手于朕,去故就新,辛(纣王)赐朕以国,阐《洪范》九畴,赐侯(武王)以道,朕殚厥邦,土靡所私,乃朝鲜于周,底于遐逖,其以属父师(箕子)。”意思是:武王对箕子说,你既是商王纣的诸父,又是他的师尊,但他却不听从你的教诲,做尽了人间坏事,并不知悔改。因此,上天命我惩罚他,以崭新的周邦代替没落的殷土。你传给我治国大道《洪范》九畴,我不应把包括朝鲜在内的殷邦皆据为私己所有,这边远的朝鲜就赐给你箕子去治理吧!“父师”特指箕子。《汲冢周书》当是与《竹书纪年》一起出土的《逸周书》,是战国或战国以前的历代史官所作,是唯一提到“箕子朝鲜”与《洪范》的最早古书。第三,宋蔡沈《洪范》注:“箕子常言: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这应是武王16年(前1046年)箕子朝周路过殷墟作《麦秀》诗时所说的话。《宋世家》载:“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流涕。”箕子是纣王的囚徒、武王的俘虏,何言“访问”?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箕子朝周,何言“不臣”?这不过是殷人溢美之辞。以上三条资料应是《箕子解》的遗存。其三,箕子朝鲜确实存在。中国史家所编写之《世界史》中的朝鲜,皆不提箕氏朝鲜和卫氏朝鲜,而是公式化地说“奴隶制的古朝鲜国家”。他们学偏了马克思主义,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古代东方是农业公社社会,没有奴隶制社会。齐思和主编的《世界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