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奇幻电影《千与千寻》的原型解读

现实与奇幻电影《千与千寻》的原型解读

人类赋予艺术的最高原则也应该是现实主义。对于电影的艺术形式，我们必须采用更新旧的视觉和听觉刺激，甚至是虚幻和荒谬的表现。然而即便整个故事都是出于虚构,那也要求它符合生活逻辑。所有的画面,视听和最终传递出来的思想,还是需要它们来诠释现实,指导现实,所以在本质上要求它们还是要高于现实。从表现外部历史文化冲突的主流电影,到表现内心现实的小众艺术电影,它们都不单纯需要一个外在的故事形态,更重要的是活动在画面之后的深度心理模式,包括原始意象和原型母题。它们作为“集体无意识的结构形式,在神话和宗教中得到最明显的表现,但也会出现在个人的梦和幻想中,它们的存在为艺术和文学提供了基本的创作主题”(1)。正是因为艺术的这个特性,让人们跨越了时间、国度、文化的种种藩篱,心灵能够互相理解和拥抱。那些沉积的记忆在这个空间被真实地获取,某种甚至不为作者自己所知的东西通过电影发出了它的声音,这个声音可以穿越历史的隧道,唤醒每个观众。我们可以感受吉提(电影《复活》中的角色)参加社交聚会时一路跑来的激动,因为那种心情是千百年来女孩子青春的花朵绽开时放射出的光华和味道。深层的心理结构,对于电影艺术来说,它就是不流于表层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而去找寻人类心理和文明中的深层共通的那部分,所以艺术本身都是寓言。这些“无意识的心理中不仅有个人自童年起的经验,而且积存着许多原始的祖先的经验”(2)。这样来看《千与千寻》,它在画面之外传达的深度模式,使得故事获得了更多的阐释空间。一、aesthewolbachia:千寻世界的缺陷故事一开始,阳光正炽,绿色的树丛中不时有粉彩的花朵闪过。车里载着恹恹的小女孩千寻,她初尝到离别的滋味,心情还未从忧郁中脱离。此刻的她与环境的明媚鲜妍、生机蓬勃形成了颇具意味的对照,这也预示了她始终要与生存的世界斗争才可以长大成人。艰辛地一路走来,从黑谷中爬出的女孩成熟了,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原来的她了。《千与千寻》就是一部讲述成长的电影,它的诗情画意的背景衬托的是现实的惨烈。说成长未免流于表面化,实际上这个故事已经蕴涵了英雄再生的叙事模式。不过与主人公旺盛的生命力相比,磨难也变得较为审美化了。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走进另一个世界,走进极度的陌生和挑战之中。最初那所奇怪的建筑她就不敢靠近,可是她的爸爸妈妈却坦然地好奇,像去邻居的院子里浏览一圈的平常,因为成人已经丧失了儿童时期对世界天然的敏感。千寻的恐惧源于葆有未经文明和科学洗刷与世界原初的亲密关系,但是对于她稚嫩的心灵,这些感受无疑是痛苦的,像面临一口充满了未知幽暗的深井。当看到那些石像怪诞诡异的笑容和东倒西歪业已被青苔覆没的身体时,她的预感再次呈现。而那条色调明朗的大街,完全失去了真实事物的瑕疵,透彻到了布景的程度,那是祭祀物的色调,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灵光。这时她看到了纯净晴朗天空中上升的烟柱,飘摆的风信旗,神秘的油屋,她被恐惧钉在原地,瞬间天黑了。就是这一瞬间她再回首,世界不可置信地翻转了:来时的路变成了河流。时间真的是一条河流,阳界和冥界也由它划分。河对岸真实的万家灯火,因为不可抵达此刻看起来反而像是虚幻。而霎时此岸灯火亮起,一艘华美的游船停泊下来,各路幽灵和神怪纷纷登场。至此千寻的过往生活经验全部失效,她进入了另一种生活逻辑的世界。幸好关爱与邪恶共生,她决心要带上父母回去。“西方文学的拯救母题,在传统文学中有大量佛和菩萨的故事来表现,类似的情况还有牺牲、启悟、漫游、历险等等。”(3)千寻不是佛陀,可她不仅要自救,还要拯救父母,于是只有选择坚强。她工作的浴室———洗去尘垢的地方,也带有原型的意味。她勇敢地将被腐蚀的河神还原了澄澈,使它化身为龙荡气回肠地吟啸而去,那一刻崇高感震撼了所有的观众。这个过程,在美学里称为Aesthetics,意为净化。千寻净化了河神,自己的心灵也受到了洗涤和净化,所以我愿意认为最后涌流出来透明的水柱将她从头至脚冲刷干净,犹如一次洗礼,代表的是再生。那是一个孩子的成人礼,她因为自己的努力获得的正能量将保留在她的意识里,然后用这个经验指导以后的人生。最后,为了拯救父母她还必须要走上一条错了就无法回头的路。她的小小心灵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支撑她平静地面对挑战。她不仅可以靠自己去一搏命运,还成了更弱小的生命的依托。在她的努力和坚持下,世界的转盘又旋转到了现实,千寻和父母还站在开始的地方,然而这次他们没有走错路,他们走进了现实生活,故事随之在他们身后关闭。对于一个未曾经历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每一个困难和挑战都像世界末日一样的艰难。铺天盖地的黑暗一样袭来的各种未知和恐惧,尽管走过之后回头再看,可以付之一笑,然后继续走我们的路。但是谁说那一切没留在脸上,心底?沧桑是怎样一笔一画地记录在我们脸上,那是每一次的经历的痕迹,它最喜欢流连我们的眼角和额头。相由心生,苍老的心灵不会再拥有年轻的面容。而千寻她有幸,这一切的经历只是瞬间,她还是那个站在原地的小女孩,美丽依旧。在这里并不是要分辨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时间之流,像《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那样,在开头就要搞明白,永恒轮回和生命的不可重复的区别。事实上前者是不存在的,生命无法设计,无法假设,无法回头重走。她已经经历过的,封闭在心的角落,终究有一天它们要秘密地爬上她的脸颊。走时间单行线的个体生命,一直前行。只有在回想时,经历的偶然性和意义全部罗列出来时,才发现那是多么惊心动魄的安排。她看似收获了很多,朋友、导师、自信、力量,经验?可是谁知道她还失去了什么,单纯,天真,感知的敏锐,和世界的信任关系?这也许是成长的代价,值得付出。可是无论如何,她会怀念那个最初,但永远不能返回,她走过了童年,脱下了那个艰难的蜕。二、千寻的名字是什么?这部电影散发出某种熟悉的味道,那是很久以前老奶奶故事篓子旁摇动烛火的烟雾。那是一种唤起过去的神秘所在,对它的熟悉已经沉积到了生命的底部。在艺术中这种唤起就是原始意象的力量。“作者一旦表现了原始意象,就像道出了一千个人的声音。”(4)太阳在中外神话中不约而同地被赋予了一个年轻的驾驶着马车的神的形象,月亮则是阴柔的带有一定寒冷孤高的女性形象。这些人类从初民时就具备的心理认知直到今天仍被我们所记起并接受。河流在这部电影中作为一个背景和关键的情节冲突的发生地,反复出现。传统上认为河流是现实与死亡世界转换的交叉点,是幽冥的入口。“水属于低于人类生命的存在领域,是有机体向无机体还原的过程。因此,人在死亡时,灵魂常常要涉过水域或沉入水底。”(5)人物来时的路,返回的时候变成了冰冷的河流,归于时间的另一种形式。文明发源于大河的流域,水和生命须臾不可分,同时也因为它与桥梁相依而表现为道路的另一种形式,具有联通、驿站的功能,又成为支撑、引渡的象征。千寻要去面对生命中最严峻的挑战,就是从水路出发,她踏上桥的时候,已不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女孩,而成了独自上路的奥德赛。千寻的父母,可算是社会的中坚,却在美食的诱惑下变成猪。而且围栏里有千百头这样的牲口,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怎样体面高贵的一个人,一律只是甩动着尾巴,发出刺耳的嗥叫。成功者或者失意者,在这里都获得了空前的平等。悲哀的是这平等是降低所有人的尊严至零而获得,不过这也是原始人类相信灵魂轮回和万物同生观念的体现。就像Oedipus(俄狄浦斯)这个名字与脚和泥土有关,预示了人类起源于土地,最后还要变成泥土。人和动物一样,都是存在的形式,或许动物还没有人生存的艰辛,因为它们无所知无所虑,简单至取消了意义和价值等折磨我们生命的虚妄。如此看来,轮回真正是实现了公平,所有的荣耀辉煌归于平淡。人类在这里领略到了生命的些许真相,在世界的镜像里照到了自己渺小的身影。去向远方那列时隐时现的火车,和遥遥传来的鸣声,这都是行走这一原始意象的变形。在原始人那里,关于行走的词汇有很多,他们甚至将不同的步态都要有相应的命名,这也表现了行走在他们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千寻的希望与悲哀恰如带动生命前行的两翼,须臾不分。她乘上了通向过往的列车,背负着可能一去不返的赌注,平静地接受将要到来的一切。列车的双重行走的意义在于它负载着人,同时也负载着时间。表面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人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位移,被渡人没有任何行动,但是她在行走,走过了时间,抵达目的。名字初看只是一个人的代称,千寻为了生存与巫婆签约的时候,抵押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实际上名字象征了人所拥有的历史记忆,不可丧失,不可篡改。就像白龙反复叮嘱千寻那样:一定不能忘记,否则就再也回不了家。其实整个文明的历史就是一个命名的过程,也是人类追寻自身的过程。人类最初将他们认为重要的事件用一个结来表示,直到文字被创造出来,世界从此有了具体的划分和认知。个人也要有其代表的符码,逐渐这符码变得更详尽,它由家族的标志加上个人的代称,名字就产生了,而且从名字可以知道人的来历和所处的社会阶层甚至是职业等。这样名字成了人最早的一张档案,记录他的社会文化履历。这就意味着不管走到哪里,或者经历过什么,人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故乡、家族、过去的一切,它们像是一包沉甸甸的行李,同时更是一份宝贵的资源,承担生命在这个世界行走的资源。引申为忘记名字就是忘本,只要没有忘本,还是能够回到故乡。这样生命的循环就在大地上以四季的方式上演,生生不息。三、消定义的内在的自由存其实表面上这个故事很老套,一个小孩的历险,然后成长。可似乎又不是这样简单。作者将我们幽暗的原始记忆付诸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想象竟然转换成了真实清晰的画面,就是那样的,照片一般的人在去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