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宗教文化及其英译研究

《红楼梦》中的宗教文化及其英译研究

《红楼梦》自18世纪出版以来，深受人们喜爱。作者以细腻巧妙的艺术想象力为读者提供了丰富而精彩的中华民族文化，如宗教、神话、医学、诗歌、绘画、戏剧、建筑、服装、饮食等。不愧为“中华民族文化小说”。(1)《红楼梦》诞生于清朝乾隆年间,深受当时宗教文化的影响。曹雪芹生长于没落贵族家庭,一生坎坷少运又博学多识。他借助小说中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和贾府的家族没落悲剧,宣泄自己“无法解释的烦恼”,给这部小说笼上浓郁的宗教色彩,使小说具有“奇幻怪异之美的感染力”。(2)冯庆华认为,“翻译《红楼梦》时,要尽量使人物的语言符合他们的社会地位、人生观,并设法在译文中介绍注释《红楼梦》中大大小小四百多个人物赖以生存的中华弥足的文化氛围,否则外国读者将无法体会、理解《红楼梦》中许多人物讲话的动机和含义,更说不上感受不同人物的语言特色了”。(3)因此,如何理解和处理《红楼梦》中俯拾皆是的宗教文化内涵是译者在翻译时要面临的重要课题。本文选取代表源语社会的译者杨宪益夫妇英译《红楼梦》宗教文化概念为研究对象,从概念筹划理论角度出发,研究其翻译策略的分布趋势,进而探讨他们如何将中国传统的佛教、道教和民间信仰等宗教文化传递到宗教背景迥然不同的西方世界。一、源语的源为因果报复的存香港中文大学何元建博士提出的概念筹划理论(ConceptualMappingTheory)探讨翻译过程中“译者有何为”和“译者为何为”的问题。何元建认为,“翻译过程的本质是一个语言运用的认知过程(performance-basedprocess),译者同时受到自身运用系统和外在语境的限制”(4),因此,翻译过程实际上是“解码———概念-意旨整合(概念筹划)———编码”的过程。在翻译过程中,源语概念获得诠释(mentalrepresentation),进而编码成为译语社区中认可的概念。在此过程中可能出现以下三种情形:(1)源语概念与译语概念相通,源语概念可以完全转换成译语概念;(2)源语概念与译语概念部分相通,源语概念可以部分转换成译语概念;(3)源语概念无法映射到译语,只能小部分或者完全不能转换成译语概念。当翻译过程中出现上述第三种情形,即出现专属于某一社会(社团)和文化(包括有关地域、民族、种族、历史、宗教、社会制度、风俗习惯、情感、认知方式等信息)的本源概念(indigenousconcepts)的时候,译者无法从概念-意旨系统中获取圆满的诠释,因此概念或意旨整合出现困难,从而导致翻译认知过程受阻。针对此种情形,何元建提出移植(transplantation)、替换(substitution)、释义(paraphrasing)及滤除(deletion)四种翻译策略,或取本源概念的象征意义,或进行概念或意旨替换(即用属于译语社会的本源概念或意旨来替换源语社会的本源概念或意旨),或中止整合(将本源概念或意旨滤除,或者转换认知处理方式)。概念筹划理论对《红楼梦》翻译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红楼梦》中有关中国宗教文化的概念与场景随处可见。小说以贾宝玉为主线宣扬“色空观”(5),出现了许多像“醍醐”、“失魂落魄”、“圆满”、“当头一棒”等宗教术语和一些体现宗教文化理念的词语,如“梦幻”、“缘法”、“乐极生悲”、“孽海情深”等,并且对宗教活动进行大量的描写,如第十三回禅僧和全真道士为超度秦可卿亡灵所做的法事、第二十五回马道婆施法术令宝玉、王熙凤二人中魇魔邪术、第二十九回贾母率众人到清虚观打醮等。只有在译文中忠实传递文化信息才能体现出中国宗教文化的独特风味,才能在译语社区传播中国文化,这是无须置疑的。作为源语的本源概念,具有宗教文化的词语虽然可以得到译者认知系统中源语社会文化部分的认可和诠释,但是它难以得到译语社会文化部分的认可和诠释。换言之,由于英语文化中没有相对应的外部语境,根植于中国文化的中国宗教术语很难或者完全不为英语读者所理解。如果原文中的本源概念在概念-意旨系统中没有获得诠释,也就无法生成心理表征,会导致译者的概念-意旨系统“短路”。那么,本源概念经过语言机制解码以后,由于内部系统本身和外在语境的限制,如何在译语社区获得圆满解释?本文尝试从认知角度出发,运用概念筹划理论分析杨宪益夫妇的《红楼梦》译本(Y&Y)对宗教文化概念的处理。二、《红字》中的宗教文化宗教是人类意识中对于统治着他们的自然力量和社会力量的歪曲的虚幻的反映;是对超自然力量的信仰观念体系(含教义、教规、经典、宗教心理、情感体验等),崇拜对象、崇拜场所、宗教组织以及一系列崇拜仪式的总和。(6)吕大布把宗教的基本内涵界定为“宗教概念、宗教经验、宗教行为、宗教体制等四者”。“宗教概念”是人们对日常生活无法理解的现象想象成神灵、灵魂的支配而产生的一些模糊认识;在某些无法理解的现象中产生一些与神灵、灵魂际遇的敬畏、信赖、祈求、崇拜等感情和体验,就是“宗教体验”;“宗教行为”是形形色色的崇拜活动,如焚香、烧纸、拜祭祖先、诵经、供养等;“宗教体制”是宗教的教义、教规、经典或主张。(7)《红楼梦》中的宗教文化的描写可谓俯拾皆是。《绛珠还泪》和《好了歌》体现的是佛教的因缘果报和色空观念(8);秦可卿托梦向王熙凤警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实则暗示着贾府由盛而衰的悲剧,非常符合老子所提出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之哲理(9);小说中不仅有现实世界的专职宗教人物,其中着墨较多的是妙玉、张道士、马道婆等,还写到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神瑛侍者、警幻仙姑、秦可卿鬼魂等非现实世界的“具有宗教型态”的虚构神话人物,具有“佛道同宗”、“鬼神一体”的特点(10);小说中还细致描写了许多宗教活动,如斋戒、祭祀、诵经、超度、打醮、巫术、许愿、算命、求签、符水驱妖等,真实地反映出清朝时期人们对佛教、道教以及民间宗教的崇信和迷恋。王佐良先生有言,“翻译最大的难处在于对两种不同文化之间的传递。因为在一种文化中不言而喻的东西,一旦放到另一种文化背景下往往会变得难以理解”。(11)中国传统宗教文化对于普遍信仰基督教的西方读者来说是陌生的、难懂的。由于译语(英语)读者缺少源语(汉语)社会的宗教背景知识及诠释规则,“本源概念或意旨无法跟译语概念或意旨进行整合,使原文传导的信息无法过渡到译文”,这给译者造成了重重困难。杨氏夫妇在翻译中国宗教文化概念时,主要采取了以下翻译策略:(一)睡眠状态的心理活动(1)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戚序本1975:1)Thisistheopeningchapterofthenovel.InwritingthisstoryoftheStonetheauthorwantedtorecordcertainofhispastdreamsandillusions,buthetriedtohidethetruefactsofhisexperiencebyusingtheallegoryofthejadeof“SpiritualUnderstanding.”(Y&Y1994:I·1)“梦幻”源自《金刚经·应化非真分》的“六如”:“一切为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为人生如梦幻泡影,亦如露水如闪电,虚而不实,多变无常,稍纵即逝。据《红楼梦大辞典》的解释,这里的“梦幻”应理解为历经巨大变故,深感世事如梦幻一般的经历。Y&Y取其字面意思译为dreamsandillusions(梦想和幻觉)。英语中,dreams通常是指人在睡眠状态下的心理活动,也可指梦想;它的宗教意义主要在于上帝在梦里向他的子民传递旨意,如《圣经·创世纪》28:12,上帝在雅各远离父母时,通过梦的形式向雅各显现一把梯子立在地上,预示着基督为人类打通通天的道路;而illusion意在“幻想”,与原文的“假相”相去甚远。可见,译文的语言形式、字面意思与原文的语言形式、字面意思很相似,但是原文的宗教涵义在译文中却“不太看得见”。(12)对于没有源语宗教文化背景的译语读者而言,很难联想到源语隐含的佛教意义———虚幻无实。也许这正是译者的苦心,通过移植源语的语言形式和字面意思,忠实地保持了源语宗教概念的独特性,使原汁原味的源语文化逐渐被译语社区接受和认可。在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中,贾瑞因相思凤姐而身染重疾,当家人四处请医疗治都不见好转时,一日来了个跛足道人带来宝镜“风月宝鉴”,称“专治冤孽之症”。这里的宝镜就是道士驱鬼寻妖、治病祛邪的常用法器之一。(2)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戚序本1975:423)OnedayalameTaoistpriestcamebeggingforalmsandprofessestohavespecializedincuringdiseasesduetoretribution.(Y&Y1994:I·171)因果报应是佛家的基本教义,起于原始佛教“十二缘起”论。“十二缘起”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说的是佛教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是佛教对人生的基本阐释,如“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意指每个人的身心活动,必会得到果报。(13)千百年来民间对自然的神秘信仰,对神灵的敬畏,融合中华传统宗教文化的精髓,如佛教的警世玄理和道教的修道成仙,产生了多种多样的宗教概念。“冤孽(业)之症”具有迷信色彩,指因造孽而得病症。曹雪芹描写贾瑞沉迷情欲,好色丧德是一种病,是“邪思妄动之症”。“孽(业)”和“报”是佛教业报轮回说的基本概念,体现了善有福报,恶有罪报的因果关系。译者将“冤孽”翻译成retribution,即报应,惩罚。译者并没有将该词的宗教色彩滤除或者替代,而是选择相关译语形式进行移植(transplantation)来传递原文信息,即通过直译转换语码:冤孽之症———diseasesduetoretribution。又如下面这个例子:(3)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人文本1959:1428)UnhappyVermilionPearl’sSpiritReturnsinSorrowtoHeavenDerangedShenYingShedsTearsintheLodgeofHisLovedOneNotes:TheGoddessofDisenchantmentgrantedherattendantShenYing’swishtoassumehumanform,andgavetheVermilionPearlPlantthischancetorepayherdebtofgratitudetohimbyalifetimeoftearsintheworldofmen.ShenYingwasreincarnatedasPao-yu,VermilionPearlasTai-yu.(Y&Y1994:III·257)《红楼梦》的章回目录格式简洁工整,语言形式优美。“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是作者虚拟的神话人物,译者在翻译时紧扣字面意思,移植了源语概念的语言形式,即直接转换成译语形式VermilionPearl和ShenYing,因此保留了原文回目中简洁的特点和对应的语言结构,并且通过加注的形式,向读者传达“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这个神话故事中蕴含的宝黛爱情的悲剧是前生注定的宗教文化信息,体现了佛教的因果轮回观和道教的谪凡观(14)。据佛教的因果轮回观,前世神瑛侍者对绛珠的灌溉之恩,一施一受,黛玉今生必须(用泪)偿还所受的甘露恩惠———repayherdebofgratitudebyalifetimeoftearsintheworldofmen,然而最终两人的今生情缘还是以悲剧结局,也许这就是“一切表面上都是命定、虚幻而徒劳无功的,但实际上就是一切众生(无情、有情)在因果范畴之中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串”。(15)此外,道教认为,不仅凡人可以修道成仙,仙人也会“因为触犯天条而堕入凡尘世界沦为凡人”。(16)小说中作者虚构了“凡心偶炽”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下凡的神话,是“典型的道教谪世托生模式”。(17)译者在注文中向读者解释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是宝黛二人的前世———ShenYingwasreincarnatedasBaoyu,VermilionPearlasDaiyu。貌似简单随意的一笔,实则向译语读者介绍了佛教的业报轮回说,并糅合了中国道教的仙人下凡思想,使原文蕴含的宗教背景一目了然。(二)道教的劝善与救赎在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宝钗过生日点了一出戏《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其中一曲《寄生草》:“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巧妙地安排了宝玉渐悟佛法的故事情节。《山门·寄生草》表现的是鲁智深行侠仗义,愤世嫉俗的激情,最后看破尘世,心中清静,毫无挂念,便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甚至“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这是佛教离相无住观,与《金刚经》的精华思想“梦幻泡影”是有联系的。(18)“实相则是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认为应该“远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19)就是对世俗一切事物不要牵挂,不要留恋。曹雪芹笔下的宝玉到头来是具有“离相无住”的智慧的,他不在乎功名利禄,不执着,无牵挂,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也就是说世间的任何现象,包括庄严的、丑陋的、染污的、清净的、平常的、神圣的、善良的、罪恶的,皆是幻有的,是无常的。(4)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戚序本1975:789—790)“Driedarethehero’stears.Mypatron’shouseleftbehind;BygracedivineTonsuredbelowtheLotusThrone.Notdestinedtostay,Ileavethemonasteryinaflash,NakedIgowithoutimpediment;Mysolewishnowtoroamaloneincoircapeandbamboohat,Andinstrawsandalswithabrokenaimsbow!TowanderwhereIwill.”(Y&Y1994:I·314)“随缘化”(20),是“无住”于心,随缘任运,原指随机缘而求人布施,此处译者解释为towanderwhereIwill,虽然没有向读者译出词语的本意,却保留了“我心悠悠兮何去何从,白云处处兮皆为我家”的禅化境界。土生土长的道教是中华千百年来的文化沉淀,主张积善累功、羽化登仙、长生不老。《太上感应篇》认为,“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神灵为之,所做必成,神仙可冀”;“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求上百善。”道教的劝善主张“多是借鬼神之威以流行之,且有许多迷信色彩,但是劝人为善弃恶,立德修仙,还是有积极意义的”。(21)《红楼梦》第十三回写到贾敬厌世好道,只爱炼丹烧汞,幻想一天可以飞升成仙,连孙媳妇的葬礼都不肯参加,惟恐“染了红尘”,最终自己还是走火入魔,“吞金服砂,烧胀而殁”。(5)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戚序本1975:442)Expectingtoattainimmortalityshortlyhimself,howcouldhegohometobesoiledbymundanedustandsquanderallthemerithehadacquired?(Y&Y1994:I·178)道教的仙境是道教对人类理想社会的一种幻想,认为外服金丹、内积善行可以飞升成仙、长生不老。东汉魏伯阳将其原因解释为:“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术士服食之,寿命得长久”。(22)译者将“飞升”联系到“长生不老”,解释成“attainimmortality”是合理的,符合道教成仙不死的说法。译者通过阐释“飞升”的内涵,或许加深了译语读者对中国道教最高追求的理解。(6)贾母的轿刚至庙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圣像,便命住轿。(戚序本1975:1071)TheLadyDowager’ssedan-chairhadjustbeenbornethroughthegatewhen,atsightoftheclayimagesofgodsguardingthetemplegate,thoseoftwomessengergods———onewitheyesabletoseeathousandli,theotherwithearsabletocatcheachbreathofrumour———togetherwithlocaltutelarygods,sheorderedherbearerstohalt.(Y&Y1994:I·423—424)道教的神仙信仰(23)是在中国古代的鬼神信仰、神话传说和神仙思想的基础上发展来的,它认为,人的灵魂可以脱离肉体存在,世间万物皆有神灵。如《礼记·祭法》所载,“山川林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道教的神仙通常是神通广大的,可以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如“千里眼”、“顺风耳”,能眼观千里,耳听八方。译者解释了这两位神的基本特点:一是“千里眼”、“顺风耳”都是massagegods;二是“千里眼”,onewitheyesabletoseeathousandli———能看得见极远的地方,而“顺风耳”,theother(god)withearsabletocatcheachbreathofrumour———能听见极远的声音。这时,概念意旨整合的结果不是本源概念,而是本源概念的宗教形象。此外,原文中的“土地”、“城隍”皆为道教的保护神,不同的是前者为村社的保护神,后者为城市的守护神。同前面“千里眼”、“顺风耳”的处理方法一样,译者也没有在译文中保留这两个源语概念的语言形式,而是将两者都解释为localtutelarygods,意为“当地的守护神”。可见,概念意旨整合的结果也不是本源概念,而是本源概念的宗教意义。虽然译文没有保留“千里眼”、“顺风耳”的语言形式,也没有体现出“土地”和“城隍”的区别,但是向译语社区传递了源语概念的宗教形象或宗教意义,如同赋予源语宗教概念肉血之躯,使读者进一步了解原文宗教神话人物的基本特点。(三)“斋戒”:宗教禁忌的由来中国传统的佛教、道教以及社会上的一些民间宗教和西方的基督教一样,都具有对超人间力量的信仰,有一系列宗教礼仪、特殊的宗教感情、宗教组织和固定的神职人员、崇拜场所和道德规范。于是,同是基于对神灵的崇拜,中国传统宗教和西方的基督教在宗教概念、宗教体验、宗教行为或者宗教体制方面可能会存在相通的因素或相似的方面,如宗教行为,是实现人与神灵的交往的途径,“全世界宗教用十二种活动来同神灵交往:祈祷、音乐、生理经验、规劝告诫、吟诵法规、模拟、灵力或禁忌、宴会、牺牲、集会、神灵启示和符号象征。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祈祷、献祭和禁忌”。(24)(7)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戚序本1975:99)“Youruncle’sobservingafasttoday,”saidLadyWang.“You’llseehimsomeothertime…”(Y&Y1994:I·43)宗教禁忌是“人们基于对神灵的敬畏,而形成对自己行为的限制和禁戒,‘斋戒’虽然属于宗教禁忌,但是已经转向积极的趋吉避凶了”。(25)“本着慈悲之心,不杀生,所食之物以素料为主者,称为‘斋戒’。斋戒的形式多种,其中‘八斋戒’的对象是俗家信众;八关斋戒为八种斋戒法,即:(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以华鬘装饰自身,不歌舞观听。(七)不坐卧高广华丽床座。(八)不非时食”。(26)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儒家思想已居于首要地位。为了在中国得以发展,佛教“迎合儒家思想”,(27)形成了禅宗。明末清初,禅悦之风兴盛。如果按照佛学的古典坚持“斋戒”,对一般士大夫来说是“太苦了”。书中贾政在家中“斋戒”便是学禅法的一种,只需要独处静养,整洁身心便可参禅学儒,比佛教主张的“斋戒”更适合读书人的口味。据《明史·礼志———斋戒》记载:“洪武二年,学士朱升等奉敕撰斋戒文曰:戒者,禁止其外;斋者,整齐其内。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不理刑名,此则戒也;专一其心,严畏谨慎,苟有所思,即思所祭之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精白一诚,无须臾间,此则斋也。大祀七日,前四日戒,后三日斋。”清代沿袭明制实行斋戒,是指在祭祀、礼佛或举行隆重大典之前,沐浴更衣,吃素忌酒,独处静养,整洁身心,摒除杂念,以示虔诚。在西方基督教中,observingfast是守大斋,节食,是指“减少摄取食物,并用鱼来替代肉食。其侧重点在于专注地读经或参与教会活动,而不在禁食”(28),主要是进行忏悔、洁身、赎罪。原文“斋戒”强调静思、清净,类似于基督教中observingfast的“忏悔、洁身”之意。此处杨宪益夫妇选择observingafast替换“斋戒”,很可能会给译语读者造成贾政信仰基督教的错觉。不过,虽然译文没有体现源语“斋戒”独特的禁忌内容(如沐浴更衣、吃素忌酒、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等),但是基本上传递了原文“洁身、忏悔”的意思。三、源语概念的移植本文共收集了杨译《红楼梦》(Y&Y)中的499个宗教文化概念,主要来源于佛教、道教、民间信仰等。杨氏夫妇使用上述四种翻译策略处理宗教文化本源概念的次数统计如下(42):在翻译宗教语料499处原文时,Y&Y使用了174处释意(34.9%)、49处替换(9.8%)、21处滤除(4.2%),其中移植出现次数最多,共有255处,占51.1%。由此可见,在Y&Y中,当宗教文化源语概念或意旨出现整合困难时,大部分原文信息(51.1%)进入译者的记忆系统抽取记存下来的相关译语形式进行配对编码。也就是说,译者使用最多的一种翻译策略就是将本源概念或意旨的语言形式移植到译语语言形式。由于本源概念的宗教内涵难以被译语社会的读者认可和诠释,译者在强调“忠于原文”的基础上寻求认知出路,有意识地对原文信息抽取记忆系统中的相关译语形式进行配对编码,因而大量使用移植作为翻译策略。可见,杨氏在翻译宗教概念时,移植(trans-coding)是最常见的翻译手段。例如“冤业之症”这个词语的宗教内涵形成在译者的概念-意旨系统当中,同时也记存在他的记忆系统里面。在译者的概念意旨系统中,这个词语得到源语社会文化部分认可和诠释,然而得不到译语社会文化部分的认可和诠释,导致译者的概念意旨系统受阻,即无法站在英美社会读者的角度来理解原文。因此原文信息进入译者的记忆系统抽取记存下来的相关译语形式进行移植来配对编码。即冤业之症———diseasesduetoretribution。其次,Y&Y也比较频繁地使用释意策略(34.9%),通过滤除本源概念的宗教色彩,向译语读者解释本源概念蕴涵的宗教文化内涵,使之更容易在译语社区得到认可和接受。这种情况下,概念意旨的整合结果不是本源概念,而是本源概念的象征意义,如第十三回的“飞升”被解释为attainimmortality,使读者联想到“长生不老”,可以更加深刻地理解道教的宗教主旨。Y&Y使用替换策略的次数并不多,在整个译本中只出现了49处,占9.8%。使用替换策略大多是因为源语概念和译语概念存在相通或相似的地方,如用provemysalvation替换“免沉沦之苦”,就是基于两者在神性论上存在相通之处:上帝对人类有救赎之恩,只有上帝拯救灵魂,才能获得永生;而佛祖的教化是人们摆脱无知、得以重生的必由之路。虽然两者宣扬的是两种不同的最高境界———永生和重生,但是provemysalvation使译语读者或多或少感受到士隐对僧道的虔诚之意。滤除策略是Y&Y使用最少的翻译手段,只有21处,占4.2%。这与译者的翻译目的有关。杨宪益夫妇认为,“译者应尽量忠实于原文的形象”(43),所以任何形式的夸张,或者任何形式的省译,都是越少越好。可见,源语概念被滤除,在译文中留下空白,并不是杨氏夫妇的本意。Y&Y在处理《红楼梦》的宗教文化概念时,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源语概念很难理解,故使用滤除策略,如例(8)中的“世爻”是占卜术语,常人不太熟悉;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本源概念有了时空的变化,译者为了避免传达错误的原文信息采取省略不译,如第八十七回描写妙玉“神不守舍”,意指她不能忘情现实,心中燃烧着爱情的火花,而不是指“灵魂离开肉体”。因此,当该本源概念的内容或者其象征意义比较深奥难懂或者有了时空变化时,译者可能会为了避免译文晦涩难懂,表达不够通顺流畅而选择滤除策略。杨氏夫妇翻译《红楼梦》的目的是通过再现原著的文化艺术价值来弘扬中国文化,提升中华文化的自我形象在世界文化多元系统中的地位。杨宪益先生说过,“翻译不仅仅是从一种文字翻译成另一种文字,更重要的是文字背后的文化习俗、思想内涵,因为一种文化和另一种文化都有差别。”他强调翻译要忠实原文:“翻译讲究信、达、雅。所谓‘信’,就是不能和原文走得太远。如外国人觉得玫瑰很了不起,而中国人觉得牡丹是最好的,把玫瑰翻译成牡丹,这就只做到了‘达’,忽略了‘信’。最好的翻译,不仅要重视原文,注解也越少越好,让读者在阅读的快感中享受、回味”。(44)概念-意旨整合理论从认知角度描写了译者的翻译认知过程,科学地解释了当本源概念在译者的概念-意旨系统中无法获取译语社会的诠释时,译者采取的翻译策略。本文的描写数据表明了代表源语社会的译者在翻译关于宗教文化的原文时采取四种翻译策略的分布特点;进而说明了译者的认知出路受到译者的意图和他的知识结构的限制。宗教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红楼梦》中浓郁的宗教文化能否在异域得到传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本源概念能否在译语社会得到圆满的诠释。也就是说,如何站在译语读者的角度理解本源概念是译者面临的一大挑战。因此,对译者的“黑匣子”进行描写研究对探讨翻译过程的普遍规律具有重大意义。(8)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沦之苦。(戚序本1975:17)Ifyouwouldkindlyelucidatetoenlightenme,Ipromisetolistenmostattentively.Forprofitingbyyourwisdommayprovemysalvation.(Y&Y1994:I·8)生死轮回是佛教的基本教义。轮回(29)是梵文Samsara的意译,又译“流转”,指众生在未解脱前,各依所作善恶业因,在六道(天、人、阿修罗、地狱、恶鬼、畜生)中生死相续、循环不已,如车轮之回旋无穷。原文中的“沉沦”(30),原指受到“植恶因,得恶果”的苦难,在生死轮回中永远不得解脱。《八大人觉经》载:“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指出了众生之所以会沉沦生死轮回之苦不得解脱是因为自古以来,人们由于迷惑无知,才使自己沉沦,才造成了人世间的各种烦恼与痛苦。“而觉悟了的菩萨则常常认识到,只有博学多闻,才能增长自己的学问智慧,使自己获得宣讲佛法圆通流畅、无所滞碍的才能,教化一切众生,使他们都能够得到远离生死、彻底解脱的大快乐”。(31)基督教称耶稣为救世主,认为耶稣是为了拯救相信他的人,摆脱罪恶,获得永生。Salvation在基督教中表示神的救恩,指灵魂得到拯救。基督徒认为唯有相信与依靠救世主耶稣为人赎罪,才能够求得死后永生。译者选择用salvation来替换源语概念,虽然找不到原文蕴含的佛家基本教义“轮回”的影子,但是都一致表现出教化者或救赎者的慈悲和仁慈,以及对佛祖或耶稣拥有的超人力量的崇拜,基本向译语读者传递了原文中的主要信息。也许,正是因为中国的佛教和西方的基督教的神性论,“在其信仰对象都具有超乎于人之上的超越性这一点上,是有彼此相通之处的”(32),译者巧妙地用salvation替代原文,多少能在译语读者心中产生异曲同工的共鸣吧。(四)《易》第六十四未济巫术仪式是我国民间很普遍很悠久的宗教活动,巫术信仰至今仍然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中国有周易卜卦,西方有占星算命,都是“用‘超自然的’、‘臆想的’、‘虚幻的’手段(巫术仪式)来直接控制自然的”。(33)道教是中国本土的宗教文化,综合吸收了佛教、儒家思想以及神仙方术、民间巫术,起初是民间巫教、神仙追求的一种信仰。中国古代方术主要包括天文、历算、占验、星相、医学、卜筮、堪舆、遁甲、神仙、房中等。(34)(9)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财,晦气是一定该有的。(人文本1959:1428)Thethirdsignindicatesplunderingofbrothersandcertainmisfortune.(Y&Y1994:III·257)“卜筮”一般是指“占卜”与“易筮”的合称,是借助于《周易》来推算并预测吉凶的。(35)道教通常借“卜筮”沟通人神关系、替人消灾祈福。《红楼梦》第102回写到贾蓉见母亲尤氏患病,以为是在大观园撞鬼,所以请来一位以占卜谋生的毛半仙卜筮。毛半仙在占筮之前,“取净水洗手,设下香案”,然后“掏出卦筒,走到上头,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从卦筒内摇出铜钱取得六爻。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