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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春秋诗歌创作考辨
《左传》和《普通话》中的诗歌活动是众所周知的。因此,这两本书侧重于事件过程的介绍,很少有诗意具体的注释。赋诗之礼失落以后,人们对赋诗的仪注不甚了了,对于春秋赋诗产生想当然的误解,以为“赋诗”就是吟诵几句诗1;还有人将赋诗与“六诗”和“六义”之赋混为一谈2。也有人虽然认为赋诗是歌唱乐章(例如顾颉刚3、朱自清4都有这种看法),但对于具体的细节没有作深入的探讨,因此只流于一种猜想。其实,赋诗是礼乐制度中的一个仪节,关于赋诗真相,只能落实到诞生它的礼乐制度中去考察。近年来,有学者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王清珍《〈左传〉赋诗现象分析》5一文代表这种努力的最新收获,但该文仍然没有将赋诗与歌诗、诵诗明确区分开来,认为对礼制的僭越是赋诗兴起的前提条件,赋诗标志诗与礼开始分离。这些看法都是不符合事实的,它未能把握住赋诗之礼的实质。一、“重耳”与“礼”赋诗属于宴享礼中的一个规范仪节。《仪礼》中涉及到饮酒礼的都有主人、宾、相或介,他们是饮酒礼的主要参与者。主人是指设宴的人6,主人要招待的人叫宾,宾可以有多位,以其中一位为正宾,其余为众宾。相或介是协助主人与宾的人。《左传》、《国语》中有关赋诗的记叙,透露出了这一方面的信息。例如,《国语·晋语》记载了晋公子重耳在秦国与秦伯的一次赋诗活动:秦伯飨公子如飨国君之礼……明日燕,秦伯赋《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子余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阴雨也,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之荣,东行济河,整师以复疆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君命!”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从这个记载可以看出,这次“赋”诗遵守严格的仪节规定,可以归纳的仪注有五项:第一,赋。双方都可以赋诗,主动权在主人方。第二,降、拜。接受赋诗的一方为了表达敬意,从堂上走下来,降到台阶上,向赋诗的人行拜礼。第三,降、辞。受拜的一方为了表示谦虚,也从堂上走下来到施拜者面前辞谢,表示不敢接受对方的拜礼。第四,曰。就是施拜方说明施拜的理由。第五,成拜、卒登。就是施拜者在陈述了自己行拜礼的理由后,受拜方终于同意了,回到堂上原位,施拜者再拜,完成拜礼后回到堂上原来位置。这里,秦伯是主人,重耳是客,子鱼就是赵衰,是重耳的“相”。我们可以通过与《仪礼·燕礼》的比较,来确定这是真正的仪注:公坐,取大夫所媵觯,兴,以酬宾。宾降,西阶下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辞,宾升,成拜。公坐,奠觯,答再拜,执觯,兴,立卒觯,宾下拜,小臣辞,宾升,再拜稽首。这个仪注记载的是“一献之礼”中第三个环节“酬”的情况,“酬”这个仪注就是祝人长寿、为所酬者长寿干杯。公拿起觯,准备酬宾。宾见到公的这个动作,知道公要“酬”自己,赶忙走到台阶下行最隆重的拜礼,因此公命令小臣去辞谢,叫宾不要在台阶下行拜礼。宾于是升堂行拜礼,公为了答谢宾的拜礼,放下酒杯还礼,然后再拿起酒杯,站起来喝掉酒。宾为了答谢公的“酬”,又到台阶下行拜礼,小臣代表公表示这个礼太重,不能接受,宾只好回到堂上行拜礼。将这个仪注与上面所引《晋语》进行比较,很显然,《晋语》所记属于仪注。《国语》所记这些仪注有典型性,《左传》记载的三十多个赋诗场景中,有不少也具有这些仪注。例如,《左传》文公三年记载: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这里,鲁文公是宾,晋襄公是主,庄叔是鲁文公的相。晋襄公赋诗,鲁文公行拜礼答谢,并且说明理由。《左传》昭公十二年记载了一个反面例子,证明赋诗是具有礼仪规定的:夏,宋华定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由于华定不按照赋诗的仪注进行答谢,叔孙昭子判断他必将灭亡。当然,《左传》记载的三十余例赋诗活动并不都有具体仪节介绍,是否介绍仪注,视行文需要而定。二、诗是点歌,或又无所不《左传》对于赋诗、歌诗、诵诗、讴谣区分很清楚。士大夫贵族赋诗一律用“赋”,凡是指乐工演唱一律用“歌”,至于民间非礼仪场合,用“讴”、用“歌”,绝不混淆。“赋”,从士大夫这方面来说,点歌就是“赋”,从乐工方面说,演唱诗篇就是“歌”,不配乐的朗读叫“诵”。《左传》襄公二十八年记载: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这个庆封,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叔孙豹瞧不起他,点了一首讽刺诗,因为有意要出他的丑,所以特意叮嘱乐工朗诵了这首诗。《左传》的作者对他也是寓褒贬于行文中,不说“为之赋”,而说“使工为之诵”,突出叔孙豹的用意。叔孙豹怕庆封听不清,特意安排乐工朗读,不用乐伴奏。为什么说这个乐工之“诵”是朗读?按照礼经,凡工演出都叫“歌”,这里的“诵”,只是停了琴瑟伴奏,用清晰的语言说出诗句来,这一点可以从《左传》襄公十四年记载的一则赋诗事件中看出来: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蒯惧,告文子。孙蒯是孙文子的儿子,代表孙文子入见,卫献公赋的诗《巧言》出自《小雅》,是指责为乱之臣的:“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大师当然不愿意唱这首歌。对卫献公一肚子怨恨的乐工师曹主动承担,除歌唱外,还怕孙蒯听不明白,还故意“诵”了一遍。可见“歌”与“诵”是有严格的区分的。“诵”就是朗读,让音乐伴奏停下来,以便听得更清楚。这里不用“赋”,而用“使大师歌”,是就大师这方面来说的,可见“赋”具有严格的使用限制,是礼制中一个有特定意义的术语。大部分赋诗场合,具备演奏乐章的条件。诸侯无故不释悬,君子无故不去琴瑟。礼经《燕礼》、《聘礼》等篇写饮酒必有乐人演奏。为什么不是当事人自己演唱或朗诵?因为赋诗场合都是规范的典礼,很多是国家间的外交活动,当事人不可越俎代庖,破坏礼仪制度。三十四例中大部分不提有乐人参与,为什么说赋诗由乐人演唱?这是因为《左传》记叙简略,无需交待人人皆知的常识。赋诗的过程透露出一些操作信息,可以表明赋诗就是点乐章。《左传》叙述赋诗都是先说某人赋某诗,而受赋方一般都发表一通谈话,有说“不足以当之”的,这是推辞以后接受;有说“敢拜”的,这是表示接受,拜谢对方的好意。像鲁襄公二十七年伯有賦《鶉之賁賁》,赵孟说:“床笫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这是表示拒绝听,虽然文中没有说这首诗赋了没有,然而从赵孟的态度看,诗还是没有赋成。由此看来,赋诗是先点乐章名称,双方都可以听到点乐章的声音,不然受赋者如何辞?《左传》文公四年说:“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宁武子认为鲁人用错了乐,因此没有按照礼节回应,引起鲁人的疑惑。“不辞,又不答赋”表明,如果不想听,先应该辞谢,如果听了,就应该答赋,先后次序是明显的。再举一个例子:《左传》襄公二十七年由“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赵孟说“请受其卒章”表明,当子产点歌的时候,赵孟是听得到的,因此他建议只演奏《隰桑》的最后一章,如果演奏完了,赵武再说这句话就是虚伪了。这个细节透露出了赋诗的操作方式,可惜以前没有引起学者的注意。考察赋诗的参与者,也可以看出,赋诗是点歌乐章。《左传》成公九年记载,季文子送伯姬到宋国,回来复命,成公设飨宴招待他,为他赋《大雅·韩奕》,夫人穆姜从房中出来,对季文子护送她女儿到宋国表示感谢,并且赋了一首《邶风·绿衣》。妇女赋诗,是不应该自己唱的,不然,就成了“女乐”了。至于一般人的歌唱,不具有礼乐性质,根本不能叫“赋”7。《左传》作者使用“歌”、“讴”、“诵”来表示。《左传》宣公二年记载民歌用的是“讴”:宋华元与郑人战,败,被赎回。宋人筑城,华元为主持。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左传》成公四年记载民歌用的是“诵”:冬,十月,邾人、莒人伐鄫。臧纥救鄫,莒、邾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鲁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之狐裘,败我于狐骀。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左传》成公十七年记载鲁国声伯公孙婴齐梦中唱歌的情况,用的是“歌”:初,声伯梦涉洹,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壬申,至于狸脤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莫而卒。其他如《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听舆人之歌,用的是“诵”。“诵”是拉长声调的朗读,没有乐器伴奏。而宴饮所唱,大夫点曲,一律用“赋”,乐工演唱一律用“歌”。《左传》襄公十七年,记载筑台人之歌,用的是“讴”: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晰,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左传》、《国语》士大夫引诗说诗的例子为数不少,但从来不与赋诗混用。凡引诗、说诗都使用“《诗》曰”或“某某篇曰”;而赋诗例子中,主动赋诗者从不谈所赋诗的内容,从不对所赋诗加以评论,倒是接受赋诗方要谈赋诗用意或所赋诗的含义,无一例外。因此不能不说“赋诗”是专门术语。《周礼·大司乐》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六种技巧,这六种技巧叫“乐语”,表示所运用的语说技巧用于乐奏,联系《礼记·文王世子》小乐正教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大乐正教学舞干戚,语、说、命、乞言,以及《仪礼·乡射礼·记》的“古者于旅也语”,可以说这些语、说、乞言、合语都与乐奏有关,而受赋者所谈正是针对诗篇的乐语。三、郑庄公的《大循环》《左传》记载的赋诗活动有三十四次,明确交待了举行场合是宴、享、饯、饮的有二十二次之多,几乎占了百分之七十,另有三次也可以推测为宴享活动。《左传》中的宴享活动大多具有宴享礼的性质。《左传》襄公四年有这样的记载: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仪礼·燕礼·记》中有这样的规定: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公卒爵。主人升受爵,以下乐阕。升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则《勺》。两相对比,不难看出,晋侯是按照礼节规范来招待穆叔的,只是规格过高,因此穆叔只拜符合他身份的乐章。可见《左传》中记载的宴享活动是按照礼仪规范进行的。这个例子只记载了燕礼用乐中的前奏和正歌两个阶段的用乐情况;《左传》记载更多的是无算爵阶段的“无算乐”赋诗情况。没有交待是否属于宴饮场合的只有九例8。笔者目前还不能完全证明它们都属于宴飨赋诗,但无法排除其中大部分的可能性。《左传》隐公元年郑庄公与母亲姜氏所赋的《大隧之歌》是人们比较熟悉的一个赋诗例子。该例子有两个特别的地方,一是所赋之歌不见他处著录,二是赋诗场景在大隧内外。这似乎是赋诗为特定场合的礼仪活动的反证,其实不然。这只是一曲闹剧。由于姜氏帮助庄公的弟弟共叔段使用暴力篡夺侯位,郑庄公将母亲软禁在城颍,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郑庄公既怕别人说自己不孝,又怕别人说自己说话不算数。颍考叔给他出了个“隧而相见”的主意,正好合他的心意。“隧”字,《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有“请隧”,杜预注说:“阙地通路曰隧,王之葬礼。”这个解释符合隧的含义。郑庄公原来所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就是说不到死不相见。应当说郑庄公搞的是一个丧葬礼,可是气氛不同,是一个戏剧性的葬礼。墓道挖好了,姜氏先呆在里面,然后郑庄公进去,这时候乐队演唱“其乐融融”的曲子,表示母子在黄泉相见了。姜氏随同儿子出来,这时乐队演唱“其乐泄泄”的曲子。文中没有提到乐队,而乐队是有的,这是郑庄公性格决定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创作《大隧之歌》,设置大隧,演习进出大隧的程式,邀请赴宴大臣,需要细致的安排,不是临时起意。《大隧之歌》除了这“其乐融融”、“其乐泄泄”两句,其余都遗失了。为什么《诗经》没有收入这首诗?因为当时人鄙视郑庄公这种做法,他射伤周王、逐弟、禁母,借着礼乐的外衣,干着违背礼制的事情,他所创作的诗不足为训。因此,《大隧之歌》不能排除使用乐队的可能,不足以否定赋诗用乐说。许穆夫人赋《载驰》,联系前后文就可以判断,这是宴会上的赋诗。《左传》闵公二年说: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上引材料表明,当时有诸侯卿大夫与会:宋桓公、齐公子无亏、卫戴公、滕人、曹邑人。《诗序》由于受到后起礼家“妇人父母既没,不得宁兄弟”说法的影响,认为许穆夫人没有到漕邑,这是错误的,诗中说:“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如果不是许穆夫人亲自去,不能叫“归唁”。刘向《列女传》说:“当败之时,许夫人驰驱而吊唁卫侯,因疾之而作诗。”可见刘向认为许穆夫人到达了漕邑。漕邑,就是《左传》中“庐于曹”中的“曹”。许穆夫人亲自参加了“曹之会”,并且在诸侯卿大夫参加的享礼中赋了这首《载驰》。四、诗歌的一般情况(一)无算时代的诗歌《左传》赋诗三十四例绝大多数发生在宴飨礼仪上。宴享礼大多属于宾礼。据《仪礼》、《礼记》等,结合《左传》、《国语》的记载,可以大致对赋诗礼仪作一个描述。设宴者先安排好乐队,当宾客进入庭间时,乐工开始演奏曲子,然后主人献宾酒。献酒礼结束后,有一段演出,工歌、下管、笙奏、间歌、合乐,程式化的演奏到此结束。这期间,宾客应当拜谢主人用乐招待。然后燕礼进入比较自由的无算爵阶段,音乐欣赏进入“语说”阶段。关于无算乐,礼经没有描述,而《左传》、《国语》描述的赋诗情景正好弥补了这一不足。主人点某乐章让乐工演唱,宾客接受,要表示感谢;如果所点的乐章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级别就要推辞。宾客如果没有这些举动,就是不知礼,会被人所鄙视。正如献酒礼有献、酢、酬三项一样,赋诗也有赋、答谢、回赋、答谢等仪节。例如,《左传》昭公十六年,郑六卿皆赋,每一赋,韩起都要答谢、承受或推辞。回敬所赋的诗是《周颂·我将》,按讲韩宣子是不应该赋《我将》的,《我将》的主题是仪型文王,天子自达己志,韩宣子只不过是晋国的卿,最高爵位不过四命。但韩宣子是此时晋国的执政,赋《我将》可以表达他维护诸侯间秩序的愿望,因此子产立即降拜,还叫其他五卿降拜,透露出小国在大国之间求生存的无奈。而《左传》的作者对此似乎还加以赞赏,没有对韩起僭越礼制表示批判。赋诗可以赋一首诗,也可以赋多首诗,也可以赋一首诗中的某一章或某几章,这个特点正好符合“无算乐”规范。赋某首诗一章的如《左传》昭公二年季武子赋《绵》之卒章,又赋《节》之卒章,《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子产赋《隰桑》。赵孟请受其卒章,都是这样。这样做一是节省时间,二是便于集中表达赋诗者的意图。(二)“齐侯”对“国子”的赏赐赋诗是礼乐制度中乐的一个部分,总体上看赋诗也是为了乐宾。《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赵孟说“请皆赋以卒君贶”,就是这个意思。赋诗活动的参与者上至天子,下至大夫,使用的场合也不一样,有外交活动的聘礼、会盟礼,有诸侯卿大夫招待完成使命大臣的“饮至礼”,有饯别礼、答谢礼,使用场合的多样性决定了赋诗的目的也是多样的,大致上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一是观志。这是就受赋方说的,对赋诗方则是言志。受赋方通过对方的赋诗,来判断这个人的品位、此时的思想、心情等。观志是建立在“诗言志”基础上的,不但作诗言志,赋诗也言志。观志最著名的是《左传》昭公十六年郑六卿送韩起于郊的赋诗。《左传》襄公二十七年的郑七子赋诗也是典型的例子: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二是讽谏。《左传》文公七年,晋荀林父劝阻先蔑去秦国迎公子回国继位,赋《板》之三章,就是这样。《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二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令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这一次聚会的背景是卫晋矛盾。卫人宁喜发动政变,杀掉刚继位的卫侯剽,迎流亡在外的卫献公衎复位。荀林父属于卫侯剽一党,于是逃到采邑戚,将戚献给了晋国。戚邑又被卫人派兵夺回,于是晋侯乘卫侯会盟时扣留了卫侯衎,齐、郑两国君主受卫人委托,来晋国说服晋侯放人。晋侯先赋《大雅·嘉乐》,表面上是献乐章娱乐两位国君,实际上是嘉奖两位国君能以晋侯为盟主。齐侯一方回敬的是《小雅·蓼萧》,借此赞扬晋侯恩泽遍及诸侯,隐含劝谏晋侯也应当将恩泽降及卫侯。郑国方面回敬的是《郑风·缁衣》,诗中有“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原诗是以妻子的口吻写对丈夫无怨无悔的关怀、爱护,郑伯赋它,奉迎拍马中隐含劝谏,希望晋侯顾及晋、郑、卫三国同出于文王,是一家人。两君的赋诗,等于表态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因此叔向叫晋侯拜谢齐、郑两君。这是第一轮赋诗劝谏,意图比较隐晦。在做了幕后工作以后,齐、郑两君利用赋诗进行第二轮劝谏。这一次齐国的国子赋《辔之柔矣》,是一首“逸诗”,杜预注认为《逸周书·太子晋解》篇残句属于《辔之柔矣》,残句为:马之刚矣,辔之柔矣。马亦不刚,辔亦不柔。志气尘尘,取予不疑,以是御之。杜预认为赋这首诗“义取宽政以安诸侯,若柔辔之御刚马”,就是劝晋侯以怀柔政策对待卫侯,以达到驾驭天下的目的,这是正面劝导。子展赋的是《郑风·将仲子》。原诗是一首爱情诗,女方劝告男方不要翻过墙头来找自己,因为“人言可畏”。杜预“注”认为赋诗“义取众言可畏,卫侯虽别有罪而众人犹谓晋为臣执君”。就是说,晋侯因为卫侯有罪而扣留了卫侯,别人却不这样认为,以为晋侯只是为了替荀林父出气而逮捕了卫侯,这是最令诸侯怀恨的事情。人言可畏,如果晋侯不及时纠正,有可能失去诸侯的拥戴。三是达意。例如,《左传》襄公八年载范宣子来鲁国行聘礼,目的是请求鲁国一同出兵攻打郑国。范宣子赋的诗为《召南·摽有梅》,诗的原作者以一个待嫁女子的身份呼唤男士赶快来娶自己,范宣子赋这首诗,就是借助这首诗的催促,表达请鲁国尽快答应出兵的愿望。鲁国不敢得罪晋国,不得不答应,季武子回敬,赋的是《小雅·角弓》。《角弓》原意是说兄弟姻亲要互相协助,不要疏远,季武子取的就是这个意思。宴会快结束时,季武子又赋了《小雅·彤弓》。《彤弓》是写天子赏赐有功诸侯,给予征伐权利的诗,季武子借此希望晋国能像晋文公那样,建立显赫功勋,也是拍马屁。范宣子理解季武子的用心,立即表示接受。《左传》赋诗三十四例,共赋诗七十二首,其中属于赋诗者创作的有六首,不到十分之一。看来赋诗不是诗歌创作的主要途径,赋诗者主要在现成的乐章中挑选。但是挑选哪一首诗有讲究。一般说来,赋诗范围没有限制,从《周颂》到列国风诗都有被选中的,但赋本国之风往往容易获得赞许。例如,《左传》昭公十六年载郑六卿为韩起饯行,郑国人赋诗都从《郑风》取材,还得到韩起的夸奖。赋诗活动横跨整个春秋时代。《左传》记叙赋诗活动,最早的是隐公元年郑庄公与母亲姜氏所赋的《大隧之歌》;有确切地点的赋诗以鲁闵公二年许穆夫人赋《载驰》为最早;最迟的是鲁哀公四年秦哀侯赋《无衣》。鲁桓、庄、宣、定四公时代没有赋诗记录,赋诗最多的是鲁襄、昭时代,鲁襄公时代赋诗记录有十四次,占春秋赋诗总次数三分之一以上,其次是鲁昭公时代,有八次记录。襄、昭时代共占春秋赋诗三分之二。看来赋诗活动不是创自春秋,鲁隐公时代早期就有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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