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战争诗

《诗经》中的战争诗

一、战争诗对战争主题的表达《哈马史》中的《伊利昂》主要描述了特洛伊战争最后阶段的绝望战争。荷马以恢宏的大手笔气势磅礴地描绘了古战场的伏尸百万、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诗经中也有一些战争诗,如大雅中的江汉、常武,小雅中的出车、六月、采芑等等。将荷马史诗与《诗经》中的战争诗进行比较,可以发现它们明显地呈现出不同美学风格——对阳刚美无节制的渲染与对温柔敦厚的含蓄美的崇尚。在《伊利亚特》中处处都可以体现出荷马对特洛伊之战作非理性的毫无节制的纯粹审美观照。这主要表现在:荷马对战争的过程场面情节作了全息式的描绘并且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地。荷马运用了多种艺术手法,如:比喻、夸张、移情等来渲染战争的悲壮。“荷马式比喻”的巧妙运用让荷马笔下的战争充满了一种野蛮血腥的诗情画意。如:描写阿喀琉斯“犹如一团烈火从深邃的沟壑沿着干燥的山麓燃起,把整个山林燃着,猛烈的风赶着烈焰到处肆虐。”《伊利亚特》中的痛苦残酷的战争场面都弥漫着浓郁的崇高色彩和悲壮的美感,如:帕特洛克罗斯被赫克托耳杀死;阿喀琉斯凌辱赫克托耳的尸体;普里阿摩斯白发人送黑发人……比之荷马史诗,《诗经》中的战争诗对战争所作的审美直观程度远远没有那么强烈。《诗经》并未细致入微地直接描写战斗,而是完全从正面歌颂角度来写战争,集中表现军威声势。如《常武》写宣王命大将南仲征伐徐国,集中歌颂了王师的威力。《诗经》中的战争诗同《伊利亚特》一样也对战争的过程进行了不厌其烦的细部描绘,如行军、交战、宿营、出征等等,对战车及武器的渲染描绘也一应俱全。但《诗经》中的战争诗并不像《伊利亚特》那样将残酷的战争场面写得赏心悦目,令人心驰神往,而是极力回避惨不忍睹的血腥搏斗场面。《诗经》中的战争诗对战争的审美是有节制的,因而呈现出温柔敦厚、哀而不伤的含蓄节制美。二、以农业生产为特征的西方文学性格同是描写战争的诗歌为何会在美学风格上产生如此巨大的差距呢?本文认为,这首先是由希腊人与中国人不同的民族性格造成的。而民族性格的差异又与各个民族生存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不同的地理环境决定人们不同的生存方式、生存状态。作为希腊人繁衍生息之地的爱琴海区域与作为中华古文明嚆矢之地的黄河中下游地区,其地理环境是极为不同的。爱琴海区域是一个多山地带,半岛西北部有品都拉斯山,东北部有著名的奥林匹斯山,中部有巴那撒斯山。多山地貌造成了贫瘠的土地,可耕面积受到极大的限制,农业无法在希腊半岛大显身手。陆地给希腊人贫穷,大海却将财富赐给了希腊人。人们谋求生计,获取财富主要依靠海上贸易。商品经济的高度发展使得古希腊社会经济呈现出明显的商业性特性。而中华民族赖以生息繁衍之地——黄河中下游地区则与古希腊地理环境相反,它是一个适于农业生产的地区。因之,中国古人最重视农业生产,从而形成了典型的内陆农耕生活方式。西方社会的商业性和中国社会的农业性特征,皆对其社会政治和文化心理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商业性经济和民主政治制度培养了希腊人富于冒险精神、尚武精神、喜爱侵略的民族性格。与希腊相反,中国的农业型经济与宗法制政治则将中华民族塑造成了一种与希腊人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安贫乐道、自给自足的保守封闭的民族性格。其次,荷马史诗和《诗经》中的战争诗在美学风格上的差异与两个民族不同的诗美理想也密切相关。由于古希腊文化是一种追求享乐,注重个体的原欲型个体本位文化,因此提倡情感的宣泄,提倡酒神般的狂欢,以便在情感的宣泄中去获得心灵的舒畅,在酒神的狂欢中去寻找审美的快感。在西方文论发展史中亚里士多德很早就提出了“宣泄说”。他要求诗人在创作时要充满着激情,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来。他认为悲剧要能引起人的“恐惧与怜悯之情”(《诗学》),要能激起人们强烈的感情,以使观众的感情得以宣泄。亚氏的“宣泄说”对西方诗美理想、文学艺术均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相反,中国古典文学反对越礼纵欲,主张“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因此,虽然中国诗学虽主张抒情言志,但又提倡节制情感,勿过勿滥。主张在克制中达到情感的中和,文质彬彬,在安贫乐道中走向物我两忘的空灵的境界,提倡素淡的文采,含蓄蕴藉的风格。最后,荷马史诗和《诗经》中的战争诗在美学风格上的差异与两个民族不同的政治伦理道德观也有关系。儒家的伦理主义战争观和兵家浓厚的道德伦理意识是中华民族尚武好战程度不如古希腊民族的重要因素。在中国古代理想的政治是崇德尚义,垂裳而治:理想的战争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诚如孔子所言:“盖贫无均,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诗经》中的战争诗就体现了这种“胜残去杀”的军事思想。如《大雅·江汉》“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恰此四国”。这种文德教化的宣扬是战争诗中的重要成分。战争诗突出这些,其意旨在于说明王者之师不靠暴力杀戮,而是以德服人,不战而胜。除此以外,诗中又多有军容之盛大、军纪之严明的描写。战争诗中不直接描写战争,而是浓墨重彩地写战争伦理道德,目的很明显:宣扬王师军威,以其威慑力量使敌人不战而退,这正是我国古代圣贤所向往的“舞干戚而有苗平”的具体化。希腊城邦是以法律、契约维护的私有工商业为基础的,“希腊半岛几百个独立的城邦之间亦是一种契约法律关系。”因此希腊社会政治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契约性的,而非血缘性的。法律、契约关系是建立在私有财产上的,故而战争在现实中便赤裸裸地与财富息息相关,而与血缘道德关系无涉。可见,战争不受道德伦理制约是古希腊民族尚武好战,对战争作无节制审美的重要原因。三、从英雄们的英雄形象看古希腊的普遍风与《伊利亚特》相比,《诗经》中的战争诗显示出了内容复杂的特点。《诗经》中的战争诗除了叙写战争以外,还写到了征夫怨、思妇恨、家人的悲苦和彼此之间的思念等内容。《诗经》中的抒情主人公生动地展示了战争给人们带来的不幸。像《小雅·采薇》中所流露出的反战思想在《伊利亚特》中是无法找到的。正如朱东润先生所说:“自《诗》三百篇言之,吾国人之厌恶战争,不乐从军者,处处可见……”战争掠夺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对古希腊人和游牧民族具有极强的诱惑力,而对于农耕社会的人们而言只有和平的生活才能使大地获得丰收,对安宁、丰收的渴望抵消了战争诱惑。所以,中华民族的尚武是有节制的,对战争的审美也是有节制的。对战争的歌颂往往局限于保家卫国的范围之内。在荷马史诗中,战争带给人们的是生机、财富和奴隶,因此荷马在史诗中极力渲染一种崇高悲壮的美感。而战争给汉民族带来的灾难与痛苦则使《诗经》对战争的审美显得相当有节制。《诗经》中充满了浓郁的悲苦和哀伤情绪,透露出人民强烈的厌战思想。《伊利亚特》中的英雄们把战争当成展现其英雄品格,实现人生价值的重要途径,以大规模杀伤对方来显示自己超人的武艺。这些英雄一个个生龙活虎,高大威猛,极度渴望在战场上获得荣誉。《伊利亚特》中主要塑造了两位英雄: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骁勇善战的阿喀琉斯将追求个人荣誉看得如同生命一样重要。神谕说他有两种命运:如果他呆在家中不参加战斗,则可颐养天年,多子多福:如果要上战场,虽可取得无上荣光,但注定英年早逝。而英勇无畏的阿喀琉斯毅然选择了第二条人生道路。他的马“克珊托斯”预言他的末日将近,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将战死沙场,葬身于特洛伊城下,但他依然挺身作战。因为阿伽门农夺走了他心爱的女战俘,他便“冲冠一怒为红颜”,不顾国家利益,怒不参战并请求宙斯降灾给希腊联军。这种以个人利益为上,以冒险为荣的特征,是古希腊的普遍风尚。人们普遍认为,冒险可以得到金钱、智慧和本领。难怪马克思说:“希腊人中,自始至终在男子中流行着极端的自私自利。”史诗中的英雄们视个人荣誉为第一生命,他们的行为动机都与个人的荣誉、财产、爱情、王位等分不开。他们的“冒险”往往出于显示自己的勇敢、技艺、智慧和健美。在他们看来,与其默默无闻而长寿,不如在光荣的冒险中获得巨大而短促的欢乐。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们之所以被视作英雄,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君主忠心耿耿和个人道德品质的完美无瑕,而是因为他们有着非凡的膂力、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史诗中个人主义英雄形象,除阿喀琉斯以外还有很多。残忍狡诈者有之,如奥德修斯。他心眼多主意多,处处骗人,从来不说实话。他对那些帮助过求婚者的奴隶实行野蛮的杀戮,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刚愎自用者有之,如阿伽门农。他鼠目寸光,只图眼前利益不考虑长远利益和大局,夺走阿喀琉斯心爱的女俘,导致了“阿喀琉斯的愤怒”。逞勇斗狠,与天神对抗者有之,如狄奥墨得斯,他用锐利的长枪刺伤美神阿芙罗蒂忒的纤手。还有豪气冲天、英勇无敌的大埃阿斯和小埃阿斯,热切追求荣誉的帕特洛克罗斯,年事已高却仍旧壮心不已的老英雄涅斯托尔等。他们都是武孔有力、膂力过人,将荣誉看得高于一切的个人主义英雄形象。与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形象不同,《诗经》战争诗中的英雄们则是一些对君主十分忠诚、循规蹈矩、克己奉公的谦谦君子。如《江汉》中的大将召虎。宣王命令他讨伐淮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克敌城,班师回朝。又如《小雅·六月》叙写尹吉甫奉宣王之命,北伐玁狁取得胜利的事迹。《诗经》中所塑造的爱国英雄的群像,他们参加战争并不是为了谋求个人利益而是为了保家卫国。这些英雄之所以能从事持久艰苦战斗,并不是由于嗜杀好斗的武士精神,相反,他们讲究以仁德服人。可以说。《诗经》中的英雄是一群非常听君主的话而又温文尔雅的英雄。严格的宗法政治,压抑着人性的自由,更无民主可言。凡是敢于违背这种基本宗法政治制度和社会关系的人,敢于抗拒“大宗子”命令的人,一律被视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不仅天子可以兴师讨伐,简直是“人人得而诛之”。宗法政治反对个人自由,反对贪图私利,越礼享乐,而是极力强调天子的尊严,国家的统一,血亲家族的融洽,尊卑等级的神圣,品德修养的重要。提倡“天下为公”(《礼记·礼运》),“克己复礼”(《论语·颜渊》),提倡自我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