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道统观念与宗法的重要性

儒家道统观念与宗法的重要性

自汉武帝尊儒以来，儒家被称为一座经典，成为中国文化的主导思想。2000多年来，它对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格、习惯和文化心理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中华民族之所以历经磨难而自强不息,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在原因就在于以体现中华民族精神的儒家文化以及体现儒家文化精神的儒家道统论为主导的中华道统思想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延绵不绝,发挥了维系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重要作用。道统的起源可追溯到上古的三皇五帝,孔子在《论语》中多次提到尧、舜、禹,对三人推崇有加,而孟子在《孟子》一书中也多次论述尧、舜、禹之事,对这三人更是推崇备至,然而皆未形成系统的道统谱系及其语言的载体。韩愈承接千载不传之学,在中唐“儒学式微”、“佛道盛行”的情况下,振臂高呼,力排佛道,并借鉴佛教“灯灯不灭”的法统谱系,提出儒家也有一个一脉相承的“道”的传授谱系,即“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于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于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虽然韩愈提出了道统谱系,但并未对其思想内涵进行深入探讨,这为宋明学者对儒家道统谱系及其核心思想的探讨埋下了伏笔。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的《中庸章句集注》序言中正式将“道统”二字连用,他说“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14宋明理学家对儒家道统思想进行了细致而深入的探讨。至此,儒家的道统思想体系完成了实质上与形式上的建构。从形式上论,它有一个传授“道”的人物谱系;从实质上论,道统思想的核心就是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即仁义之道,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儒家宗法孝悌道统观。当然,它的形成不是偶然的,而是建立在一定的历史基础上的,有其必然性。一、宗族宗法制度司马迁的《史记》将尧舜禹纳入了自黄帝一脉相承祖系中:“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蛟极,蛟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13尧帝可是“生而神灵,弱而能言”的黄帝的嫡系子孙。从尧帝开始,就施行让位于有德者的禅让制,然而接受禅让的舜和禹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31,“昌意之父曰黄帝”49,“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45。正如太史公所言,“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21,三皇五帝都是同一祖系。司马迁在这里刻意强调谱系,正是跟儒家重宗法嫡亲的观念有关,这种观念的形成有其历史的内在根源。远古时,生产力极端低下,人类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在残酷惨烈的自然条件下,个人的力量和生命显得孱弱不堪,人类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够拥有与大自然相抗衡的力量。这种联合一般以氏族的形式出现,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部落之间开始联盟,形成规模更大的联盟部落,人类抵御大自然威胁的能力也大大提高。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氏族家长制度,成了后来宗法家族制度的雏形。到夏商周时,这一“帝王传授谱系”便由“氏族评议会”演变成“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宗法家族制度了。宗法制度不仅是西周至春秋时期贵族的组织制度,而且和政权机构密切结合。它不仅制定了贵族的组织关系,还由此确立了政治的组织关系,确定了各级族长的统治权力和相互关系。这种以各级族长为领导核心的宗法制度,十分明显,是由父系家长制的氏族组织变质和扩大而成。因为它把父系家长氏族体系特征的躯壳都沿袭了下来,只要加以比较,便很清楚190。按照宗法制度,周王自称天子,王位由嫡长子继承,称为天下的大宗,是姬姓贵族的最高族长,又是天下政治上的共主,掌有统治天下的权力。天子的众子或者分封为诸侯,君位也由嫡长子继承,对天子为小宗,在本国为大宗,是国内同宗贵族的大族长,又是本国政治上的共主,掌有统治封国的权力。诸侯的众子或者分封为卿大夫,也由嫡长子继承,对诸侯为小宗,在本宗为大宗,世袭官职,并掌有统治封建的权力。卿大夫也还分出有“侧室”或“贰宗”。在各级贵族组织中,这些世袭的嫡长子,称为“宗子”或“宗主”,以贵族的族长身份,代表本族,掌握政权,成为各级政权的首长190。如此推演下去,到了一个单元家庭时,父亲是这个家庭的“宗主”,长子成了“宗主”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在某种程度上,不同级别的宗主还具有了制定法律的权力,他的话也就具有法律效能法律。在历史的演变中形成的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宗法制度的基础上逐步发展出许多的道德准则。周公“制礼作乐”,在以前天命观的基础上加进了“德”的内容,用德来规范人们的行为,同时将周朝的“王”的身世提高到“天子”的地位,使周王具有了神秘而崇高的色彩。这种制度要求“亲亲,尊尊”,其核心则是讲“孝”,子孝父,臣孝君;贵忠,忠则诚,诚则不乱,不乱则国固政稳。孔子在周朝文化的基础上将其发扬光大并形成一整套的儒学道德统治理论体系。尔后,宗族宗法制度就成了儒家思想体系中不可抹灭的重要内核之一,被各朝代传延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制度更加系统化、正规化,成为一种文化范式。孔子非常注重“正名”,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134,社会历来认可出之有名,非常重家族谱系出身。汉代以降,经过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推行强化,儒家意识形态成为社会的主流意识。儒学的独尊促进了古代宗族制度的发展,使宗族的成员文雅化、知识化,“名正言顺”的身世观进一步加强。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五帝谱系的描述表明这一思想在上层社会中得到认可。汉高祖刘邦,发迹前是一个地道的地痞,在拥有天下后被神化为神龙所生,是“赤帝之子”,当然也就具有了无与伦比的高贵血统。这也正是对儒家重宗族门望的重视和实践,目的是为了取得坐拥天下的合法性。上行之,下效之,上层社会的认可势必对民间普通百姓有影响,并且为广大民众所接受。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接受了,它必然成为一种固定的意识形态,支配人的思想。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豪雄并起,最终由刘秀领导的武装集团取得天下。刘秀是汉高祖刘邦九世孙,汉室嫡系宗传,在他夺取政权期间,有许多刘氏子弟及西汉王朝的官僚贵族加入,很多河北豪强率宗族、子弟、宾客先后归附刘秀,认其为主,成了这一集团最终取得政权的有力支柱。汉末魏晋时期,宗族的观念更加强盛。各大武装集团无不吸纳收买诸多强宗望族。东汉末年的袁绍、袁术等集团,在曹操集团中有曹氏宗族、司马宗族以及其他一些宗族,孙吴政权的基础是江东大族,而刘备的蜀汉政权除利用现成的宗族力量外,还采用了刘、关、张三结义的形式。明代文学作品《三国演义》中处处有着褒刘贬曹的味道,因为刘备是汉代宗室之后,是刘氏的嫡系子孙,拥有合法的出身;曹操只是阉人之后,出身低微,他争天下实为僭越,得不到天下人的拥戴。魏晋时期,这种观念表现得越发突出。这一时期可谓是“宗主”时代,宗族门望被强化到极致,上层高门的士族与下层寒门的庶族严重对立,士族依仗其“高贵”的出身而拥有一切特权。如这一时期的琅琊王氏、陇西李氏、弘农杨氏,都是名门望族,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远远高于当时多以行伍庶族出身的皇室,以至于皇室为了得到社会的认可而巴结这些大族,主动与其联姻通婚。皇族与之通婚正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份,从而巩固政权。“郡望的产生以望族的兴起为前提,随望族的发展而发展,但维系宗族的文化力量却能超越时空,不随望族衰亡而消退。”随着时间的推移,宗族门望观念虽有弱化之迹,但仍继续主导着整个社会,至唐代遗风犹存。如当时的山东望族不愿娶公主入门,因为李氏虽为皇族,但门望不足以与山东名门相平。李氏家族为了提高自己家族之名望,追溯其祖至老子,然仍不能与旧有之宗族相比,所以唐立之初李世民下令以功名爵位为依据两次修改天下氏族排名之次第,将太原李氏家族提高至天下第一大姓,由此可见宗族门望观念在中国历史上所占据的重要地位。至宋以后,宗族门望观念虽受到严重打击,但并未消失,而是以家族门第观念出现,此时更讲求“门当户对”,尤其是程朱之学盛行后,儒家的道统观被强化到顶峰,此时一切道德伦理观念皆上升到“天理”的高度,任何人包括皇帝皆不可逾越。而自苏询和欧阳修撰写了《眉山苏氏家谱》和《庐陵欧阳氏家谱》后,宗法家族观念被赋予形式上的载体,从而异化为家族家长制。尔后,人们基本上都要追本溯源,撰写家谱、族谱,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华民族寻根问祖、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二、孝推动儒家家系的建构“中国是彻始彻终,为孝这概念所支配的社会,中国社会是以孝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孝悌”的观念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有其内在的形成根源。在远古氏族社会时期,自然环境非常恶劣,人类随时都面临死亡的威胁,与自然抗衡成为生存主题。部落中的老人虽不能创造价值,但因生存经验丰富,受到年轻人的敬重和供养,尔后,这种观念得到加强并形成了“孝悌”的观念。到了周朝,这一观念成了“周礼”的重要内核,是维系宗法家族制度的重要实践内容。“孝悌”是下对上、子对父、臣对君、晚辈对长辈、小对大而言的,这种观念经由孔子、孟子等儒家学派的宗师予以理论强化后,便定式化,成了后世封建社会统治国家、臣民的最高宪法,借此维系宗法家族制度和统治者的政权。孝的典范首推舜,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而孟子也说过:“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因为舜之“父顽、母嚣、弟傲”,他们都对舜不好。父亲曾经将其骗入仓廪之中,并纵火想烧死他,然舜借助斗笠得以逃脱,没有被烧死。瞽叟和象又再一次设计害舜,让舜穿井,当“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而想置之于死地,然而他从井中通道逃出,亦得不死。虽然舜的父亲和兄弟多次设计害舜,但是舜并不因此而心生仇怨,仍“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懈”。舜的以德抱怨,至孝之行使得其父、母、弟能“蒸蒸治,不至奸”。“舜作为奉行孝悌德行的典范,首倡了伦理道德之风”,故其孝悌、恭敬的高尚德行被后世儒家纳入思想体系的建构中,促使儒家学者在此基础上完善了孝悌的思想理论体系。《论语》开篇就言及了“孝悌”。什么是“孝悌”呢?朱熹说:“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48,所谓“善事父母”,指的是孝顺、赡养父母,对父母的言语不可有所忤逆;所谓“善事兄长”,则是指兄弟之间相互友爱。《论语·学而篇》云:“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2“仁”是《论语》的核心思想,只有先具备“孝弟”的品德才能成为仁者,成为“无敌”之人,成为“爱人”之人,这样也就达到了政治统治的目的:没有犯上作乱者了。《孔子家语》卷第三说:“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参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称之。’”在孝、悌、忠、信四者中孝被放在第一位置,可见孝之重要性。孝不仅仅是对父母长辈恭敬,更是“德之始也”,修德者以孝为先;悌是“德之序也”,没有悌,德将不德。儒者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伤发肤者乃是不孝之举。父母生时要恭敬赡养,死后要守其道,更要以礼祭祀怀念之,“三年不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40“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352“‘孝悌’不是教条,不是形式主义,真正的孝悌是人那种柔嫩心理自然流露的结果,是人先天而具有的爱人之心的反映。孝悌不应当被看成某种维护社会稳定所大肆宣扬、刻板灌输的礼教。在任何一种社会制度下,孝悌都是人心灵深处所包含的亲近亲人、为亲人着想的美好心理。就整个社会而言,孝悌是人心去除私欲,自然去关爱他人之亲的朴素美德。”汉代独尊儒术之后,儒学成为统治整个社会意识形态的显学,汉朝统治者推行以“孝治天下”。在政治生活中,以孝选官开始于此,举孝廉成为汉代社会的重要话题。其后历代承袭相沿,“孝治天下”成为古代中国的重要施政表现,“以孝选官注重为官者的孝德修身即孝悌品行的完善,是儒家‘寓政于德’政治伦理思想在人事制度中的具体实践”。在儒家孝道政治化的施政实践中,孝悌品行不仅是步入仕途的一种潜在政治资源,而且也是仕宦官员黜升的一项重要参考标准。“在必要性和可能性具备的情况下,生命超越之途自然要开始向前”,孝悌在不断的强化过程中其内涵由狭小的对父母、长辈、兄弟的“小孝”上升到广泛的对君王、国家、民族的“大孝”,皇帝成为“臣子”的“君父”。《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4先治心,再修身,然后以身作则治理家庭,治理家庭的能力放大,就是治国的本事。前面的四条讲的是修身,后面的四条则讲的是修身之后所要达到的社会政治效果,即儒者所谓的“经世致用”。在这里,孝悌就是修身的重要内容之一。要提倡孝道,最高统治者就应该“身体力行”,为天下范,故历代皇帝都以孝道标榜自己,即使是表面功夫也要做一下。“天地存大道而不言,而人天生能说会道”,推行孝治,所以很多皇帝谥号都以“孝”命之,如“孝惠帝”、“孝文帝”、“睿文孝武皇帝”、“睿武昭愍孝皇帝”、“孝和皇帝”等等。“玄武门之变”以后,唐太宗也不敢弑父杀君,只能逼迫李渊以“禅让”的方式传位给他,这其中“孝”的观念起着重要的作用,若他把李渊杀了,在天下人的眼中,那就是“弑君、弑父”,是“忤逆”、“犯上作乱”,即使他夺得了皇位,天下人也不会承认其政权的合法性。故而,在他当上皇帝以后,大力推行孝治,使整个社会形成孝至大的观念,玄宗在位还组织